“今天的客人多了些。”

　　李長青有點煩。

　　無論在從丘還是人間，他都不太喜歡來客。與是不是惡客無關，就是單純的不喜歡。

　　況且今天的客，確確實實是多。

　　“爹，你昨天不還跑了麽，怎麽今天又要來啊?”

　　“因為不來不行啊。”

　　壯碩的馬小姐陪著肥壯的馬三春，手裡拎著四大箱子禮物。父女倆晃晃悠悠地一走，差不多能堵死大半條街。

　　“哎，實話和你說吧。”馬三春面色複雜，“裡面這位，算是爹和你娘的媒人。如果沒有她，斷不會有你和你兩個哥哥。”

　　“是嗎?”馬小姐很高興，“原來是恩人啊。”

　　“嗯，恩人，你的恩人……”馬三春歎氣。

　　昨天本來以為死定了，準備和汪典吏一起上路。

　　等了許久不見仙人動手，還問他有沒有什麽事。馬三春知道暫時不用死了，當即跑回汪家搬了出去。

　　只是心裡不可能踏實下來，晚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生怕飛來個蘿卜黃瓜啥的，再給他捅個對穿。

　　直到想起睡在隔壁的女兒，頓時就顧不上害怕了。

　　雖被三姑虐了大半輩子，可他對兒女是真的稀罕。尤其這個小女兒，性格溫厚體貼入微，大厚棉襖絕對不漏風。

　　他受到懲罰沒關系，不能讓女兒受牽連。

　　思慮再三，決定訪仙。

　　等父女倆到門前，突然發現有別人在等了。

　　一個臉上油乎乎的屠夫，一個面孔白兮兮的後生。屠夫扛著半扇豬肉，後生拄著一根拐杖。

　　“爹啊，伱帶我去武侯廟就算了，為啥又來看一個賣菜的?我腿還沒好呢……”

　　“少廢話，都是為你好。現在只是斷腿，鬧不好我王家得斷子絕孫！”

　　同樣是一家人，王屠戶父子倆。

　　來訪的原因，和馬家差不多。

　　先後目睹靈氣異象和搬石取金，王屠戶心中已經有了定論。

　　就是被精怪附了身，十有八九是個狐仙。

　　但肯定不是壞的大仙，要不然進不了武侯廟。再加上還主動還錢，一看就是個講道理的。

　　當然害怕還是害怕的，所以不想再有交集。可想到自己的兒子，王屠戶又改了主意。

　　畢竟狐仙說了，他兒子陰氣重犯桃花，有橫死之禍。

　　武侯他老人家高高在上，不一定有空管他家的事。可現成的大仙就在眼前，肯定能幫上忙。

　　兩家人大眼瞪小眼，多少都帶著提防。

　　“老人家……”王屠戶率先開了口，“您這來拜見……”

　　“嗯。”馬三春問道，“你也是?”

　　王屠戶點頭:“是啊，來拜拜……”

　　兩人都很謹慎，不願意率先說明白。畢竟那位的身份不凡，怕說破了惹禍。

　　馬三春終是領過兵，多多少少能穩住。最後王屠戶沉不住氣，率先說出了來意。

　　“咳，實話講吧，我為孩子來的。”王屠戶道，“那位說我兒子陰氣重，恐有橫死之禍。我今天過來，是求他老人家幫忙改命。”

　　“原來如此。”馬三春瞅了一眼王屠戶的兒子。

　　瘦的跟猴兒似的，確實不怎麽地。來求仙人改改命，理所當然。

　　王屠戶問:“那您呢?”

　　馬三春也不再隱瞞，開口道:“我已經被改過命了，這次是為女兒來的。”

　　“女兒……”

　　王屠戶瞅了一眼馬姑娘，

不由得哆嗦一下。　　不說的話，真看不出是女的。長得這麽爺們，是得求求大仙，要不然嫁都嫁不出去。

　　兩人把話說開，都是倍感親切。四目相對確認過眼神，互相謙讓著上前敲門。

　　李長青不喜有客，但不會拒有緣之客。還是開了門，把人讓進院子。

　　“再見上仙，風采依舊。”馬三春客客氣氣，和女兒把帶的禮物放下。

　　“有幸得上仙點化，令我遠離疆場，得以安詳天年。無時無刻不感激涕零，記掛上仙的恩德。帶了些薄禮，請上仙笑納。”

　　四個箱子打開，盡是珠寶綾羅。

　　馬三春歸老返鄉，自然帶了很多家當。這些東西，都是挑好的撿出，又臨時買了些。

　　王屠戶父子在一邊頓時看直了眼。

　　自己帶扇豬，已經覺得不少。可看看人家，哪是塊爛豬肉可比。

　　“你我緣法已盡，無需這般拘禮。”李長青道，“如無他事，就此離去吧。”

　　“是……”馬三春心中大喜。

　　仙人雖然不可揣測，但必定是言而有信。既然說緣法盡了，那就斷不會再難為他。

　　馬三春高興，王屠戶卻著急。

　　雖然都是為孩子來的，但他是想著來求仙。那麽好的禮物都拒絕了，他這扇豬可怎麽辦?

　　“上，上仙……”王屠戶不甘心放棄，托著豬肉結結巴巴，“我，我新宰了頭豬，給您嘗嘗鮮。”

　　“有心了。”李長青瞅了一眼豬肉，道:“只是我即日遠行，留之無用，也請拿回去吧。”

　　王屠戶雖無意外，但還是一陣失望。

　　就在這個時候，馬姑娘突然接了句話。

　　“生肉不好帶，做熟不就行了?”

　　馬三春嚇了一大跳，忙低聲呵斥:“別亂講話，瞎說什麽呢。”

　　“沒亂講啊。”馬姑娘道，“他是想要這豬肉的，只是不方便帶生的。”

　　李長青看向馬姑娘，目光意味深長。

　　馬三春頓時更加慌張，連忙下跪叩首:“上仙莫怪，我這孩子不懂事，胡亂說的。”

　　李長青無視馬三春，對馬姑娘道:“我欲帶熟食遠行，你有何法?”

　　“簡單，炸肉干。”馬姑娘很自然的回答，“做成紅燒肉你也帶不走，只能做肉干。保存時間長，帶著還方便。你要是不會弄，我可以幫你。”

　　李長青點頭:“既如此，有勞了。”

　　“行，反正不費事。”馬姑娘說乾就乾，從王屠戶手上拿過豬肉，拎著就進了廚房。

　　馬三春愣愣的看著女兒忙乎，又瞅瞅面帶笑意的李長青，終於意識到了什麽。

　　“機緣！”

　　當年他確實是倒了霉，可仙人並非沒有施恩。乾旱的鄭地現在年年豐收，不就是仙人做的麽?

　　還是我女兒有福分，真是峰回路轉了。

　　“豬肉，是我的……”王屠戶也感覺到了點什麽，張嘴就要表明豬肉所有權。

　　“哎，老弟啊。”馬三春忙拉住王屠戶，低聲道，“豬肉做熟了，你也有好處。求仙嘛，要講機緣。”

　　馬三春一通擠眉弄眼，王屠戶似懂非懂。 “哦，對對，機緣機緣。”

　　李長青看了看兩人，開口道:“馬姑娘是女兒身純陽體。雖然無災無病可享天年，但陽氣過重難與男子相配。除非陰陽互補，否則余生孤老。”

　　馬三春臉色黯然。

　　這也算是他一塊心病了。

　　雖說自家女兒自家疼，但模樣和身板在那擺著。即便不懂得佔卜算命，也能看個八九不離十。

　　“男人都陽剛之氣，哪裡去陰陽互補。”馬三春歎息。

　　“我兒子也愁這個呢。”王屠戶對此很有共情，“女人都是陰柔的，上哪找陽氣重的破解?要是能找到，哪裡還需要改命。”

　　“哎，難啊……”

　　“是啊，太難了……”

　　倆人感慨著，對視著，沉默著。

　　等一等。

　　好像……

　　“我不同意！”

　　一直無所事事的某個後生反應了過來，驚恐的表示反對，拄著拐杖就想逃跑。

　　王屠戶一把搶過拐杖，熟絡的把兒子按倒。

　　“老哥哥，怎麽說?”

　　“還能怎麽說，就這樣吧。”馬三春嫌棄地瞅了一眼，歎道:“都是為了孩子。”

　　“是啊。”王屠戶為難地瞥了一眼廚房，歎道，“都是為了孩子。”

　　兩位老父親操心兒女，李長青望向門外。

　　欒鈴聲響，馬蹄噠噠。

　　“又有客到了。”

　　……

　　有鰥夫二人，各養子女，茹苦含辛，看生見長。子女見而情悅，互為良配。老父淚橫，泣不成聲。同曰:為子女計，終所願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