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楚喬玟的電話是在半個月後。
白鶴奇坐上了前去廣州的火車。
靠著車窗,隔著浟浟水花的鏡面,外面模糊而陌生的城,有些淒涼。
白鶴奇在很久以後,他還是記得,這天下午,廣州陰雲密布,醞釀著有些嚇人的大雨,火車晚點兩個多小時。
他看到了楚喬玟,楚喬玟像是蒼老了很多歲。他以前看起來還像個小孩,現在只是個老人。
這是楚意琳的葬禮,棺材裡的楚意琳眼眉沒有了活生生的嫵媚,閉上眼睛很安詳。
女孩的容貌很乾淨,肌膚更加白皙了。
這是一場靈魂贖罪。
她的死,只有死神覺得她活該。不然老天也不會降下一場連綿的大雨,讓她的靈魂得到甘霖的沐浴,純淨的洗禮,然後以贖罪的方式接受死神的惠贈。
白鶴奇也不過是淋了一場雨。
他背後的人撐著傘出席了她的葬禮。
白鶴奇就那麽立於雨幕之中,將落下的雨珠在下一秒敲擊在他身後的繡傘上,碎成飛濺的白色水花。他的面前是一方古墨色的靈柩,在他的眼裡,顯得格外安謐。仿佛悠遠而深邃的萬籟境界裡,只聽見雨聲滴噠滴噠地闖進耳簾,而聽不見她的呼吸聲。
原來是那麽漫不經心地陶醉了,雨中死亡的氣息,或許還讓人享受著。
霎時,撇開了時間一般。有靈魂在縈繞白鶴奇,在向他訴說,好像綻放的幽藍玫瑰吐出的沁香,彌漫在雨中,浸入一個人的神經裡。
白鶴奇離開的時候,她還是那麽安詳地在雨中沉淪。美麗而白皙的臉從容萬分,看不出有絲毫的痛苦之色。她待在狹窄的一闕古墨色的靈柩裡,等著身體的腐化。
而白鶴奇和靈魂相伴了。
靈魂說:“人因為懺悔前世犯下的種種罪孽深重的罪過,而來到人世間贖罪。”
白鶴奇說:“我不信佛,亦不信你。”
靈魂繼續說:“在靈柩內沉睡的女孩身上,有你無法彌補的罪過。你會懺悔的,來世你會為了贖罪而來到人世間。”
白鶴奇疑惑地問,“你是女孩的靈魂麽?”
靈魂笑:“不,主人,我是屬於你的,隻屬於你。”
白鶴奇歎氣,“那你該聽我的,回我身體吧,那裡才是你的棲息地。”
“不,主人,靈魂是用來贖罪的。你沒有保護好她不是嗎?她身上有你的罪孽不是嗎?而為了祈求女孩的原諒,你要為女孩復仇不是嗎?”
……
後來,雨停下的時候,他去見楚意琳的姐姐楚儀容了。
“你想報仇嗎?”楚儀容看著白鶴奇殺人的目光。
“我的靈魂和我說,在楚意琳身上有我無法彌補的罪過,我要是不殺了你,我會懺悔的。”
“你是她的男朋友吧,你不會瘋了吧。也是,什麽貨色就有什麽貨色的狗。”楚儀容笑了起來說。
“警察和我說你會被判死刑,所以不用髒了我的手。”白鶴奇咬牙切齒地說,“給你個痛快真是便宜你了。”
“沒關系呀,沒關系呀,我又不在乎。”楚儀容大聲嘲笑起來,“我只要她死,她死了就好了。”
“你和死者到底有什麽過節?她可是你親妹妹!”一位年輕的女警忍不住說。
“她該死,她該死,你們又知道什麽?從小她就什麽也不會,什麽都不會,你們知道嗎?我一直學習都很好,我考上了最好的高中。
她呢?她根本就不學習,就會跟在我爸媽的身邊撒嬌,買乖,就這樣都能被愛! “我在她這個年紀我都考上最好的初中了,成績也是班級前十!她憑什麽還這麽囂張,敢在大家面前晃?呵呵,好像她才是最厲害的一樣,好像她才是最重要的一樣,也不看看自己是什麽垃圾東西!
“甚至我平時打她她都會和父母告狀,我那父母二話不說就站在她那一邊。有一次我罵她,她竟然還敢說我只有成績好而已,好像她學跳舞彈鋼琴是什麽最高級的事,實際不知道花了多少錢!
“有次我不知道為什麽她還敢頂嘴,說我也不一定能考上大學,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她這麽說,好像說我是最差的一樣!
“後來我知道了,她就是幫別人說話都不會對我說幾句好話!我怎麽會有這種妹妹,她死了算了,於是我在酒裡加了頭孢,我和她說只要她喝這杯酒,我就原諒她了。
“可我真的沒想到,她根本沒有把我的話放在眼裡。因為我媽平時喝酒,她就拿去給我媽喝了,結果把我媽害死了!
“那天你知道嗎?她都不知道去看我媽一眼,就直接去學校了。後來還是我爸從公司回來,才看到我媽死在了床上!你知道嗎?她害死了媽,還在那裡裝可憐的哭!我爸那個腦子有病的竟然還站在她那一邊,聽她的胡說八道!
“其實事情根本不是她說的那樣!我爸就直接把我送到了美利堅,我在美利堅經歷了什麽你們知道嗎?聽著那些白種嘴裡吐出來鳥語, 看著惡心的黑種惺惺作態,我真是哭了無數次!我什麽都沒做,可她對我做了什麽!做了什麽?
“我從小就是家裡的傲嬌,竟然被她害成這樣,我本來能考上大學的,我本來能獲得更多榮譽!她害了我,是她害了我,我怎麽可能不懷恨在心?我做的一切,就是要她死!”
“她是怎麽死的?”
許久,白鶴奇問。
“我上去就是幾刀捅死的,她最後還在喊什麽白鶴奇,不會就是你吧?”楚儀容陰狠地笑了起來。
“聽完了你的話,我只是覺得,你當然很優秀,因為你也只是用你的上限對比她的下限而已。她現在考上了南大的研究生,不知道比你優秀多少倍。你只是看不得她比你優秀。”白鶴奇緩緩站起身,身邊的女警擋住他。
“白鶴奇,你不要衝動。”女警壓著聲音說。
“她給我的日記寫得不清楚,現在我只是更加理解,楚意琳為什麽喜歡我了。原來她有這麽可憐的人生。”白鶴奇搖搖頭,接著擺脫了女警的束縛。
楚儀容身後的兩位身材魁梧的男警還沒反應,白鶴奇就衝了過來。幾乎是拳頭碰到楚儀容的腦袋上,白鶴奇就被拉倒在地。
“把他帶出去。”一個男警喊。
“走走走。”年輕女警立刻開門,讓出一條道路。
白鶴奇的拳頭還是碰到了楚儀容,她的腦門開始生出痛意,那種恐怖的威迫感,竟然讓她覺得那一拳能把她的腦漿打出來。
楚儀容被嚇一跳,心裡竟然對死亡有些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