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靜了幾天的校園,又熱鬧起來。
初三畢業生,帶著自信、忐忑、焦慮、憂愁的各種表情,進了校門。
校長李朝松坐在傳達室裡,端著保溫杯,小口喝著,眼睛不斷在進門的學生身上瞄著。
偶有幾個瞅見他的學生,跑過來恭恭敬敬打著招呼,老李都會摸著發際線,把嘴角咧開到45度,嗯嗯嗯的應著。
直到瞄見晃晃悠悠走進校門的林齊。
李朝松放下保溫杯,從窗口探出身,嘴角也從45度迅速變成65度,招呼道,“林齊,過來,過來。”
“李校長,有事?”
“嘖,這話說的,沒事不能叫你?”李朝松仰頭瞧著林齊,怎麽個頭又高了些?
“林齊,你媽給你說成績了?”
“沒有,這兩天家裡有事,她忙。”
“還以為你知道了呢。我昨天還專門給她打了電話。”
“那,李校長,多少分?”
“623,大市排名三十六,全校第五,哈哈哈哈。”李朝松笑的很豪邁,這個發際線已經撤退到耳後的中年男人腦門兒又亮了幾分。
“哦。和預計的差不多。謝謝啊,校長。”
看到面露微笑,淡定的林齊,李朝松滿意的點著頭,好學生嘛,就應該這樣寵辱不驚。
“行吧,去找你們班主任,要成績單和畢業證。還有,咱們學校新高一從八月十號就開始報到上課,回去好好準備準備。”
瞧著林齊遠去的背影,李朝松心裡很舒坦。
拿起保溫杯滋溜兩口,翹著二郎腿,開始盤算起如何考試分班,重點班和普通班怎麽分配新來的老師。
“李校長,上午好啊!”
突然一聲問好,把正琢磨著的李朝松嚇得一激靈,窗口出現一個笑盈盈的姑娘,眼睛大,圓,放著光。
剛想擺出微笑的老李,覺得血壓在迅速上升。
“呃,李闖啊,來領成績?”
“那還能來幹嘛?吃飯?”
“嗯,去找你們班主任吧。”被噎了一下的李朝松,心裡苦,不想多說話,趕蒼蠅一般揮揮手。
“好咧,校長再見。”李闖背著紅色的小包,顛顛兒跑進校園。
“再見,再見,最好不見。”李朝松嘀咕著,像是又想起什麽,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個號,
“小潘,我李朝松。幫我看看成績總表,有個叫李闖的考了多少分。嗯,嗯,嗯,多少?五百幾?五百八十三?是這個成績?”
李朝松心裡一緊,接著問道:“確定?”
聽到電話裡肯定的回答,李朝松“嘩”的一聲,用力把電話掛上。
“哎呀,哎呀,這瓜女子,怎麽沒考低點呢。造孽啊,三年,三年之後又三年啊!”
回學校領成績單,這種對於某些學生基本屬於公開處刑的操作,只能發生在如今這個年月。
考得好的,享受著旁人的讚美和恭維。
不好的,只能拿了成績灰溜溜迅速離場。
當然也有表現得滿不在乎的,是真是假,或許只有自己知道。
班主任陳偉被嘰嘰喳喳的學生圍在中間,一邊答著問題,一邊找著成績單。
“張誠,張誠,你的成績單,拿好啊。”
“五百七?你報的五中吧,差不多穩了。”
“你這分正常上玉林高中有些困難,考慮一下議價生吧。”
“你一個上職高技校的在這兒摻和啥,
一邊去!” “呀,林齊。”有人叫了一聲。
原本鬧騰騰的教室,有那麽一瞬間安靜下來。
陳偉聞聲抬起頭,招著手,“過來,拿你的成績單。”
“知道自己考多少了?”
“剛才從李校長那知道了。”林齊笑道。
“呵,他倒是嘴快。”
陳偉從手邊小本子裡拿出一張蓋著紅印的成績單遞了過去。
“多少分,多少分?”
一群人的目光隨著陳偉手裡的成績單移動,有的直接朝林齊靠了過去,伸著頭。
“623!”
“啥,623?”
“怎?六百幾?”
有人看到分數,直接喊了出來。教室裡鬧騰起來。
眾人情緒轉換著,高興、羨慕,嫉妒,還有難受。
“這分數放在石室都得前幾了吧。”
“林齊報的本校,老李不得樂死。”
“聽說全市第一是樹德中學的,641,這還差著18分呢。”
“哎呀,我才590。”
陳偉倒是不嫌熱鬧大,說道:“這次中考林齊全校第五,大市三十六。”
此話一出,議論聲更大了幾分。
學生麽,不管什麽時代,彼此間競爭最直觀的體現就是成績。
穩如老狗,說的就是林齊。
不論卷子難易,從來沒有考過前三,但第五、六的座次總是他。
各科老師看好林齊,都是源於這種圓潤而穩定的形態。
“行了,領過成績單的都去教務處領你們畢業證。別都在這圍著了。”陳偉開始攆人,又把一張畢業照塞給林齊。
“老陳,謝謝!”林齊被眾人圍著出門時候,扭頭,揚著手裡的照片,高聲喊了句,
“啊,謝謝老陳!”不知誰也跟著起哄,隨即變成了所有人都叫起“老陳”來。
陳偉也不惱,站在那,一揮手,裂開嘴,“好了,趕緊滾蛋,一群瓜娃子。”
教務處旁邊是教導處,教導處旁邊是教務處。
看著像廢話,但是對於某種學生來說,是一段深刻的回憶。
相較於熱熱鬧鬧,擠滿了來領畢業證學生的教務處,旁邊的教導處透著嚴肅、冷清。
李闖小心翼翼的推開教導處的大門。看到最裡面那張辦公桌前,外號羅扒皮的羅冬梅,大熱天裡還是打了個寒顫。
“羅老師。”李闖小聲叫著,
“來了啊,李闖。”
李闖瞧著羅冬梅厚實的雙層下巴抖動幾下,一咬牙,走了過去。
“羅老師,曹老師讓我過來找您。”
“哦。這次考了多少分?”羅冬梅往後一靠,身下的椅子嘎吱作響。
“啊?”
“多少?”
“583。”李闖低著頭,腳尖搓著地板,
聽到分數,羅冬梅點點頭,“第一志願報的咱們學校?”
“嗯。”
“行吧,你這護身符倒是不錯,就不知道你這到了高中還能不能用。”羅冬梅一邊說著,一般從抽屜裡掏出一張表格,
“過來,把這個填了。”
李闖瞄了一眼,看到表格抬頭有“處分”倆字,眼角一耷拉,鼻子一抽,帶起了哭腔。
“羅老師,羅主任,羅媽,我這都畢業了,怎還給我處分那?對李校長發誓,我這倆月可什麽都沒乾啊。”
羅冬梅斜了李闖一眼,“別給我裝,你要知道錯,早幹嘛去了。”
“啪”的一聲,把表格拍在桌頭,“過來看看再說。”
李闖踮著腳,慢慢挪到桌前,看到表格上“撤銷處分申請書”幾個字,猛地抬頭,
“呀,這,這是。”
“你們班主任找的李校,李校同意的。填不填,不填我收起來。”
“哎,羅媽,羅媽,哪能呢,我填。您真是我的再生父母,救命恩人......”
“別,和我說不著,要謝找你們班主任,找李校長去。”
“哪能呢,您不同意也不行不是。”
李闖趕緊拉了個椅子坐下,從包裡掏出筆,趴在桌上認真填起來。
“日期,日期寫五月十號,別寫錯了。”
“嗯,嗯。”
看著李闖一點點寫好申請,羅冬梅拿到手裡,甩得嘩嘩作響,
“李闖啊,別看進了高中,可還是歸我教導處管,你自己掂量掂量,別又犯在我手裡。聽到沒?”
“嗯,保證好好學習,天天向上,洗心革面,痛改前非,懸崖累馬,重塑新生.......”
“那念勒馬,還累馬。”羅冬梅趕緊止住李闖繼續胡扯,“趕緊出去,把門帶上。”
“哎,好嘞,羅媽。”
李闖低頭鞠躬,趕緊跑出教導處。
羅冬梅拿起筆,在申請表上簽了字。抬頭看到牆上“嚴格教育, 修身養性”幾個字,怎麽看怎麽像“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領了畢業證,林齊準備走人,被幾個同學拉住。
“林齊,走,照相去。”
有人帶了相機,在學校裡到處拉人拍照。
對於這種以後被人當做回憶的背景板的事,林齊在曾經相同的情境裡,是帶著抵觸的。
因為那一次,考的並不好,草草合了幾張,便跑回家蒙頭大睡。
這次,林齊很有參與感。
面帶微笑,站著、坐著,和男同學,和女同學,和看起來不男不女的同學。
看著擺弄起來有些笨拙的膠卷相機,林齊有些想念手機。能拍照、錄像、剪輯,能磨皮、瘦臉、美白加拉長腿。
一群人在學校各處,認為能夠紀念人生中簡短時光的地方伸出剪刀手。
張華考上了高中,李蘋進了技校,我在動物園養大象,我們都有光明的前途。
或許以後就會明白,所謂祝你前程似錦,其實是告別的另一番表述。
人有時真的很low,到離開時,才會愛上,在結束時,才想著要好好開始。
今後的夏天依然還是夏天,一樣的陽光,一樣的汽水和冰棒,卻也不會是15歲的那個夏季。
林齊體會著這些彌漫在眾人之中,依舊懵懂的離愁。
青春這本書,又翻的慢了些。
不經意間,又看到高中部那兩棟斑駁厚重的大樓,還有因為暑假補課,在走廊上腳步匆匆的身影。
雞飛狗跳的三年。
林齊有些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