享受過三通一達，狗東順風的便利快捷，林齊看著烈日下，排著長隊緩慢蠕動的郵政取件口，充滿了怨念。

　　可這時辰，王老板正天天扛著包裹過關，聶總在滿世界找司機送貨，而東哥，準備找地兒開飯館。

　　終於排到自己。遞過郵單，從眼瞅著接近飯點兒，情緒逐漸焦躁的郵局大嬸那裡接過包裹，林齊趕緊出門，生怕耽誤人家下班。

　　東西不重，找了根塑料繩綁在後座上。

　　林齊頂著一腦門汗，一邊想著中午吃什麽，一邊吭哧吭哧蹬著自行車回家。

　　光明小區，3單元2樓四號，林齊抱著包裹走進家門時，齊雨正從鍋裡撈起煮好的牛肉。夾了一塊，塞進站在一旁，蹬著哈士奇一樣愚蠢眼神，等待投食的丈夫嘴裡。

　　“回來了?”齊雨聽到動靜，放下手裡筷子，從廚房裡走了出來。

　　“那是當然，你看。”林齊湊到齊雨跟前，獻寶似的指了指放在鞋櫃上的包裹。

　　還沒等到齊雨的誇讚，林北橋也從廚房裡鑽了出來，“林齊你回來的正好，快過來嘗嘗這牛肉，嘖嘖，軟爛入味，還有嚼勁。還得是你媽的手藝。”

　　林齊對林北橋這種毫無底線，張嘴就來的馬屁已經免疫。

　　齊雨卻是笑眯眯的，很是樂在其中。

　　吃過午飯，一家人開始忙活起了各自的事情，林北橋出門上班，齊雨準備畫畫，林齊則是拿起還沒看完的書，往沙發上一靠，準備開啟一本書一瓶可樂，輕松愜意的下午。

　　家門被輕輕敲響。

　　“去，開門。”

　　“哦。”

　　剛剛把沙發窩成舒服形狀的林齊，有些不情願的起身。開門後，一個女孩出現在面前。

　　凌亂的碎發貼在額頭，微微張合的鼻翼帶著晶瑩的汗珠，眼眶泛著微紅。

　　林齊愣了幾秒，不過一雙飽滿的臥蠶還是讓他想起了是誰。

　　“謝然姐?”

　　“林齊，你好。”謝然怯生生的招呼道，“小姨在麽?”

　　“在的，在的。”

　　感覺謝然松了一口氣，林齊趕忙讓開身子，“快進來吧。媽，謝然姐來了。”

　　“謝然?”齊雨從裡屋出來，看到站在門口，瘦削的女孩兒，“謝然，你不是在山城麽?怎麽回來了?”

　　謝然朝屋裡挪了兩步，“小姨……”

　　齊雨朝門口仔細瞧了，大概明白了什麽。上前伸手攬過謝然，“大熱天的，這一身汗，林齊，去把熱水器開開。”

　　體會著齊雨飛過來的眼神，林齊點點頭，扭頭去了衛生間，又聽到齊雨的吩咐，“去樓下買些水果回來。”

　　“知道了。”

　　林齊拎著水果回來的時候，謝然坐在鏡子前，被齊雨擺弄著，用毛巾一點點擦乾頭髮。

　　終究是年紀小，齊雨的衣服穿她在身上，松松垮垮的。

　　“瞧瞧，還是女孩子的頭髮好啊，又黑又密，哪像林齊，剃個圓寸，跟個和尚似的，一點都不好看。”齊雨一邊說著，一邊換了條毛巾。

　　“吃點東西，睡一覺，下午小姨帶你去買幾件衣服，晚上等你小姨父回來，咱們一起去吃火鍋。”

　　謝然吃完飯之後，林齊帶著一絲不情願，交出了自己的房間和床鋪。

　　兩人之間沒怎麽說話。

　　兒時要好玩伴的記憶，並不是少年男女再見之後，就能無障礙交流的基礎，更何況是生命軌跡出現bug的林齊。

　　單身一人長途跋涉帶來的恐慌和疲憊，

卻沒有讓人感到困意。安靜的環境裡，心情漸漸平複的謝然，開始打量起林齊的這間小屋。　　男生好奇女生房間的樣子，女生大多也如此。

　　整潔、色調單一。所有物品都擺放的都像是圖紙規劃的一樣。甚至連筆，也全部筆尖朝上整齊得插在筆筒裡。

　　倒是窗台上的幾株小盆景讓有些嚴肅的房間多了幾分靈動。造型各異的紫砂、白陶盆裡，綠意飽滿的葉片，透過紗窗吹來的微風，輕輕擺動。

　　謝然想起自己那個猶如潰兵過境之後的房間，歎了口氣。

　　看了幾頁書的林齊，聽到自己屋裡不斷翻燒餅的聲音，看了一旁沉浸在畫布上刷刷刷的齊雨，還是起身敲門。

　　“睡不著?”林齊問，

　　“呃，有點。”開門後謝然坐在床邊，有些不好意思。

　　“等等，給你找個助眠利器。”

　　林齊從書櫃上找出厚厚的一本，遞給謝然。

　　“純粹理性批判?”謝然念著書名。“不是小說?”

　　“不是。”

　　“看不懂。”謝然翻了一頁，搖頭道。

　　“就是看不懂才好。看不懂的兩頁就有效果，看懂的，能撐過四頁。試試唄。”

　　“那，好吧。”謝然點著頭。

　　“慢慢看。”林齊帶上門出去。

　　謝然翻開書，看到書頁裡似乎是林齊留下的字跡和劃線，一邊疑惑，一邊耐著性子讀下去。

　　終於，在頑強地讀到第三頁的時候，書本滑落在地。

　　窩在沙發裡的林齊，聽到房間裡傳來的咚的一聲，心說，呵呵，助眠界三大神書，還治不了一個小女娃?

　　——

　　如何面對麻煩和不開心?或許是選擇忘掉它。

　　在齊雨這個小姨這裡，謝然感受到了不一樣的關心，像一株被雨水沁潤的小苗，漸漸的抬起腰身。

　　幾天裡，林北橋和齊雨，帶著兩孩子把城裡好吃好玩的去處都來了一遍，包括曾經被嚴格管制的電玩城、旱冰等娛樂項目。

　　林齊躺在床上，伸了個懶腰。

　　這幾天和林北橋睡在一張小床上，除了擠，還要經受間歇性電鑽一般呼嚕聲的折磨。

　　虧今晚有他值班，否則林齊都打定主意去沙發湊合一晚。

　　另一個房間裡，齊雨正低聲和謝然說著。

　　“你剛來，我就給你媽聯系過了，要不然這兩天能這麽安生?”

　　“我不想見她。”

　　“你說不見就不見麽?畢竟，她是你最親的人了。”

　　“可她對爸爸不好。”

　　“怎麽區分好與不好?道聽途說還是親眼所見?你又了解多少內情?”

　　齊雨把謝然攬到自己身旁，“大人們的事兒，現在的你，能搞明白麽?尤其是你爸媽之間，哪裡是一句兩句話說的清楚。”

　　齊雨歎口氣，繼續道，“你記得爸爸對你的關心寵愛，可你又記得你媽媽對這個家的付出麽?”

　　“為了給你爸治病，你媽抱著你，大雪天跑來找我借錢。你爸那點工資稿費，都不夠他抽煙的，是你媽在撐著這個家。”

　　“誰不想和心愛的人天長地久。但哪怕是小說，也有著悲歡離合的橋段。你爸寫的還少?”

　　“我想爸爸，他走的太憋屈。”謝然咬著嘴唇，紅了眼眶，齊雨伸手撫著謝然的臉頰，“是啊，我們也會想起他。”

　　“可這並不是賭氣式的離家出逃，把自己扔進危險中，給家人帶來驚恐和害怕的理由。你知道你小姨父一年要見到多少意外麽?你太幸運了。如果你爸還在，他會怎麽想?”

　　“我不想讓她壞了爸爸的名聲。”謝然掙扎道，

　　齊雨盯著謝然，“你這個年紀，有了自己的思想，有了個性，但距離成熟還很遠，需要用時間和閱歷來填充。”

　　“當到了一定階段之後，你或許會改變對一些事的認知。哪怕還是堅持，你也有了站出來說話的理由和能力。 而不是用這種危險幼稚的方式來表現。”

　　謝然的眼淚終於還是順著臉頰流下來。好一會兒後，才抬起頭，問齊雨，“小姨，你說我該怎麽辦?”

　　“在這裡玩幾天，小姨歡迎。但你最後還是得回去，山城那裡才是你學習，生活的地方。你可以試著和媽媽溝通，把你的想法說出來，或者，等待慢慢長大，為爸爸做些事。”

　　齊雨起身，淘了條毛巾遞給謝然，“擦把臉，這兩天好好想想。”

　　“嗯。”

　　中考出分的前一天，齊雨帶著林齊和謝然，來到火車站。

　　一趟馬上就要出發的列車旁，林齊把一個大包遞給林北橋。

　　“謝然就交給你了啊，路上照看好。”齊雨指著林北橋。

　　“放心吧，都安排好了，保證寸步不離。”

　　齊雨轉身拉著謝然，“安心回家，你媽那邊我都說好了。記住我說的話。嗯?”

　　“小姨，我知道了。”謝然點著頭。

　　“行了，跟你小姨父上車吧。寒暑假想來，打電話，讓你小姨父接你。”

　　謝然又抱著齊雨膩歪了一會兒，這才戀戀不舍的上車。

　　等列車開走，齊雨看了看一臉平靜的林齊，說道，“你要是敢和謝然一樣，看我怎麽治你。”

　　“我?算了吧，詩和遠方，我選擇苟且。”

　　“喲，哪聽來的?”

　　“不重要，不重要。”林齊搖頭。

　　“你就先苟著吧。明天出成績了，感覺怎麽樣?”

　　“還行，吧。”林齊仰起頭，看向遠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