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單?”
“口出狂言!”
“聖人亦無解,你豎子卻言簡單?”
李祐的狂妄迎來眾長輩的呵斥。
可他並不在意,而且繼續答題。
“自古以來,天下權力分配簡單,上古在天子與諸侯,天子強則諸侯弱,諸侯強則天子亡。”
“秦以來,權力在皇帝與群臣,皇帝強則群臣卑,群臣強則國亡。”
“可無論孰強孰弱,權力皆在於少數人,而天下最多的永遠不是群臣,而是百姓,是謂‘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而當多數人的利益,也就是百姓的利益得不到滿足時,那便是‘王侯將相,寧有種乎’,是‘蒼天已死,黃天當立’。”
“是故,若欲使一國能長治久安,傳承萬代,則必須還權於多數人。”
“百姓愚昧,安能治國?”李祐才說完,就被李白呵斥道。
“百姓為何愚昧?為何不能治國?”
“百姓窮苦,不讀書,更不知聖賢道理,怎能治國?”
“百姓為何窮苦?為何不能讀書?”
“自是因為……”
李白突然一愣,百姓為何不能讀書?當然是因為愚民啊,若百姓人人可讀書,那君王豈不是岌岌可危?
李祐苦笑道:“自是因為君王權貴想保住自身那少數人佔多數利益的特權。然而,特權國朝,注定是不可能久治的。”
“是故,孟子曰‘民貴君輕’,荀子曰‘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太宗皇帝言‘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你呢?那你就不想當那萬萬人之上的皇帝?”
岑夫子眼神猶如一柄利劍直盯著李祐,等待他的反應。
“想,如何不想,誰不想擁有特權。”
“可孔子曰:‘克己複禮,是為仁’。人之所以為人,正是懂得克制自己的欲望,否則與野獸何異?”
“不過大多數人往往很難克制住的,所以需要禮來約束眾人,是為人仁,如此才能天下安。”
“但問題就在於禮該如何禮,誰來禮,用來約束誰?”
“回顧歷史,禮者,特權者禮,用來約束非特權者,是故特權者權越大,非特權者權越小,一大一小,打破平衡,陰陽不穩,自然激化了矛盾。”
“正如我方才所說,歷代皆為人治,人賢則國存,人庸則國亡。唯有法治才能避免這一弊端,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無尊卑之分,貴賤之別。”
“國之根本,以法治人。至於中央朝廷,當分權而立,執政為一權,行政為一權,執法為一權,立法為一權,監督為一權,多權鼎立,相互製約。”
“而治國者,當以科舉與舉薦並行。以科舉選拔執政者、執法者,以舉薦選拔立法者、參政者。”
“凡成年者,無論男女,皆有選拔與被選之權,皆有監督與被監督之權,凡朝廷部司,聞百姓舉報者,無論真假,一應處理。”
“而帝王,可有可無罷了,若有帝王,得須以法律約束,做個好看的象征便是。”
李祐隻覺得有些口乾舌燥,說累了,不說也罷,因為岑夫子已經到了暴走邊緣了。
“荒唐,天真,癡人說夢,按如此治國,天下非大亂不可。”
岑夫子果然暴怒而斥。
李祐並不覺得奇怪,畢竟在英法革命前,在漂亮國獨立前,在東方巨龍蘇醒前,誰又能相信呢。
岑夫子以指點的口吻道:“權力分散,則政令不一,人心不齊,如何施政?”
李祐不顧禮儀的端起桌上的茶壺狂灌幾口,才呼了口氣,繼續道:“既然是多數人為政,自當為多數人利益,以多數人利益為根本,在利益面前自可齊人心。”
岑夫子的怒火來得快,去得也快,他又追問道:“你既也知百姓愚昧,如何治國?”
“開民智!”
“如何開民智?”
“讓百姓讀書!”
“讀書貴,百姓窮,讀不起!”
“革新技術,尤其是造紙與印刷之術,壓縮造紙成本,改良雕版印刷為活字印刷以減輕造書成本。讓百姓有書看,讓典籍廣流傳。”
“其次,為政者首重教化,改學製。當今學製,官學為主,私學以私塾書院為輔,終究是特權者的玩物。”
“故當讓公學遍地,一村一鎮當依據人數設蒙學,凡年滿六歲者,皆依法免費入蒙學,不從者刑其父母。”
“蒙學培育學子品德,教授文字句讀算術,以及琴棋書畫等藝術。”
“學校按年紀分高低年級,每年級依照人數分為班級,每班級可控制在二十至六十人。”
“蒙學之後設縣學,凡蒙學合格者可入縣學。縣學除了教授儒家經典外,還需教授百家所長,如天文地理之學,如農事經濟之學,如政治歷史之學,算術幾何之學,以及工匠技術之學。”
“縣學之後設大學,大學者,國家直屬,授高深之學,領域要廣,研究要深,為國家棟梁之才培育之機要。”
“凡科考舉薦者,非大學者不受。”
岑夫子聞言,眼中精光閃爍,陷入思索。
其余眾人表情不一,李白欣慰,杜甫沉默,元丹丘詫異,汪倫低頭思考。
杜甫突然輕笑一聲,不明所以說了句:“聖人手段,果然了得。”
李白無所謂道:“天數變化無常,誰說得清呢。”
岑夫子則是對李白道:“太白,不管你同意與否,你這徒弟我收定了,我倒要看看豎子到底是空談大話,還是生而知之。”
“啊?這?”李白錯愕。
汪倫笑道:“岑夫子這是愛才心起啊,呵呵。小子,既然想拜師,那我也考考你。且聽好了,今有雉兔同籠,上有三十五頭,下有九十四足,問雉兔各幾何?”
“有兔十二,有雞二十三。”
李祐想都沒想,一口給出答案。看不起誰呢?咱高低也是個大學生,用小學五年級的題目糊弄誰呢?
“一百饅頭一百僧,大僧三個更無爭,小僧三人分一個,大小和尚各幾丁?”
“小和尚七十五人,大和尚二十五人。”
“去年麥價高於米價,一商人購麥而售,大賺,故謂之農戶棄米而種麥,此商人今決定繼續售麥,則如何?”
“不考慮天災人禍的情況下,商人必血本無歸,麥價高,世人皆種麥,則麥供量多,需求不變,則供大於求,種麥者無處可賣,此商人若繼續售麥,則必虧。”
“巨商張三欲讀書科考,將十萬錢借與李四,二人協定十年之後,李四還張三十萬又兩千錢,十年後張三不中而歸,李四果真還了張三十萬又兩千錢,問張三是賺是虧。”
李祐:“虧了。”
“明明多還了兩千錢,為何虧了?小子且想清楚再答。”李白忍不住提醒道。
李白雖生商人之家,但對錢財之事並不精通。
卻聽汪倫搖頭苦笑道:“確實虧了,而我正是那張三。”
除了李祐、汪倫、岑夫子以外,其他人皆是不解,明明錢變多了,為何卻說虧了?
李祐隻得解釋道:“因為通貨膨脹。假若十年前一錢可買一個饅頭,那麽十萬錢則可以買十萬個饅頭。而十年後,經過不斷的通貨膨脹,一錢絕對不可能再能買到一個饅頭,那十萬錢自然不可能再買到十萬個饅頭。若前後十年一個饅頭差價在百分之二以內,則不算虧,若超過了百分二,則必虧。”
“何為通貨膨脹?”
眾人不是很理解這個新詞。
“簡而言之,朝廷發現國庫空虛,決定多造錢幣充實國庫。則市場上的錢財將會不斷變多,可物品的供求是有平衡的,一旦供求變化不及貨幣發行增速,人們則會因手裡更多的錢去競價而購。”
“就好比同一塊玉佩,市場價明明一百兩銀子便可買到,但放到了拍賣行,定然會因競價導致賣得更高價格,這也是為何饅頭會漲價的原因。而因錢幣多發,致使錢已經不如十年前值錢。這便是通貨膨脹。”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眾人恍然。
而汪倫則是唏噓歎道:“我用了十萬錢和十數年的盈虧經驗才得出的道理,竟被一個三歲孩童信口言來。當真有生而知之者乎?也罷,也罷,這徒弟我收定了。”
“呵呵,我的考校就比較簡單了。”杜甫輕笑道,他指了指不遠處岸邊的桃花,道:“你若能一盞茶內以桃花為題作出一首完整的詩來,我便收你做徒弟。”
桃花詩?那還不簡單?我不會作,難道還不會抄嘛?
歷代寫桃花的詩不少,且大多集中在唐朝,杜甫本人更是佔了大部分。
但要說最有名的桃花詩,那得非明朝唐寅的《桃花庵歌》不可。
所以李祐根本不需一盞茶,只是裝低調的思索了片刻,畢竟背誦也需要理清邏輯的嘛。
“桃花島上桃花源, 桃花源裡桃花仙;
桃花仙人種桃樹,又摘桃花換酒錢。
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還來花下眠;
半醒半醉日複日,花落花開年複年。
但願老死花酒間,不願鞠躬車馬前;
車塵馬足貴者趣,酒盞花枝貧者緣。
若將富貴比貧賤,一在平地一在天;
若將貧賤比車馬,他得驅馳我得閑。
別人笑我太瘋癲,我笑他人看不穿;
不見五陵豪傑墓,無花無酒鋤作田。”
……
眾人久久不語,李白更是將壇中美酒一飲而盡。
“好詩!好詩!當浮一大白!子美且來與我共飲!”
李白已經略顯醉意了。
若說在座誰最喜歡這首詩,那定然是他李白,因眾人都知道,這是李祐寫給他的詩。
實際上,這是唐寅寫自己的詩,可此時並無唐寅。
再說了,桃花源中的仙人不就是桃花仙嗎?能將桃花換酒錢的,也唯有李白。
也唯有李白“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顏”,更是一生瘋癲狂傲不懼他人笑話。
“我便說此子與我有緣,諸位可信了?”
李白指著李祐對眾人笑道:“我李白這徒弟,可還滿意?若是滿意,那便教導一二如何?”
李祐感激的看向師父,他知道,光憑自己一番胡言亂語是不可能讓眾人動心的,唯有李白的請求,他們才會放在心上。
也唯有此時,李祐才能將心中的石頭完全放下來。
從此修煉做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