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南山間,綠蔭之下。
李祐跪在一座嶄新的墓碑前,碑前放著幾個新鮮的野果,一碗山間清泉。
碑上寫著“爺爺張公之墓,孫李祐立”。
老太監最終並未選擇服下丹藥,而是在內傷爆發下含笑閉目,與世長辭。
墳是白頭老翁幫忙挖的,碑是李白幫忙刻的,字是李祐要求這麽寫的,畢竟山野之間也不會有人來計較什麽禮儀尊卑。
只可惜,到最後老太監也沒告訴李祐他的名字。
李祐恭恭敬敬的給墓碑磕了幾個頭,道:“爺爺,終南山風景秀麗,您就在此安息吧,待李祐修行有成,再回來看望您。”
說完,李祐也不再矯情,徑直的站起來對李白道:“師父,咱們走吧。”
李白撫須頷首,牽起李祐的小手,對那白頭老翁道:“老丈,這回我真要走了,您雖吃了我的丹藥,百病不生,或可以多活幾年,但還需防備著叛軍殃及無辜,所以還是離遠些隱居吧。待你駕鶴之際,我再來與你敘舊。”
眼前白頭翁雖是一凡人,但一年多來的相處,李白也感受得到白頭翁不俗的學識。
白頭翁對古之經典拈手即來,甚至許多為學為政的觀點讓李白都耳目一新,讚歎不已。
白頭老翁至今仍然還肯置信自己遇到了李白,可是他服下那枚丹藥之後確實能感覺到自己仿佛年輕了至少二十歲。
他心中不由想起了關於史書上李白尋仙問道的故事,如今看來都是真的了。
不由令人唏噓,那樣優秀的李太白,誰不願他長生呢,史書上關於他逝世的寥寥幾筆,曾讓多少人心寒悲戚。
白頭老翁歎道:“能得見才高八鬥、出口成章的李太白一眼,此生也算無憾。既如此,那老夫可得好好活著,能得李太白掛念,說不得老夫還能上了你的詩歌,千古傳唱呢。”
“倒是這孩子,小小年紀便如此有情有義,又得太白教導,想來以後也是位明主。只可惜老夫過慣了山野生活,年紀也大了,否則必然追隨輔佐。”
卻不料老翁話音才落,卻見李白眯著眼,微微沉吟後便高聲唱道:
“暮從碧山下,山月隨人歸。
卻顧所來徑,蒼蒼橫翠微。
相攜及田家,童稚開荊扉。
綠竹入幽徑,青蘿拂行衣。
歡言得所憩,美酒聊共揮。
長歌吟松風,曲盡河星稀。
我醉君複樂,陶然共忘機。”
李祐瞪大了眼睛,原來《下終南山過斛斯山人宿置酒》這首詩是這麽來的嗎?
眼前這老翁就是斛斯山人?但這老翁孤身一人,不見開門童子啊?
不對,我不就是個三歲童子嗎?
前世的李佑大學專業是漢語言文學,最崇拜的也是李白。
可如今,得知自己竟然有幸參與了李白的一句,那是何等的榮耀,名流千古啊,雖然名字都不帶提的。
李祐現在有點理解這老翁的心情了。
老翁得此一詩,眯著老眼品味良久,半天才緩過神來大聲稱讚。
“傳聞李太白鬥酒詩百篇,如今無酒也能瞬息成詩,老夫信了。”
“無憾矣!無憾矣!哈哈哈哈哈!”
老翁開懷的笑聲在山間傳響,讓人也不禁露出了開心的笑容。
李白則是靜靜地等待老翁平息心情,才再次道:“老丈,有緣再見了!”
“如此,那便有緣再見了!”
老翁心滿意足的拱手離去。
李白也帶著李祐拱手回禮。
說著,李白背起了小小隻的李祐,往著山林深處走去。
李祐則是在李白背上回過頭來向老翁揮了揮手,老翁見狀也露出慈祥的笑容,向李祐揮了揮手。
一老一少的揮手為本次的離別畫上了句號,若有緣或能再聚。
可傳聞天上一天,地上一年,從此仙凡兩別,此一別或將是永別。
李祐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離開的。
他隻記得李白背著他行走在終南山中,隨後沒撐住便睡著了,醒後便來到了這方地界。
遠處的高山此起彼伏,層次分明,虛實有別,卻又相互交錯,其間有仙霧翻騰。
山間溪流交匯於山腳下,聚成一方清澈碧綠的湖泊。
湖中縹緲難見對岸,隻隱約看著湖心有一島嶼。
而岸邊的數十裡桃林開滿了粉嫩的花朵,也為碧湖織了一個粉色的花邊。
湖中漁船搖曳,岸上阡陌交通。稚童追逐嬉鬧,老人閑聊說樂。
“晉太元中,武陵人捕魚為業。緣溪行,忘路之遠近。忽逢桃花林,夾岸數百步,中無雜樹,芳草鮮美,落英繽紛。漁人甚異之。複前行,欲窮其林。
林盡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便舍船,從口入。初極狹,才通人。複行數十步,豁然開朗。土地平曠,屋舍儼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屬。阡陌交通,雞犬相聞。其中往來種作,男女衣著,悉如外人。黃發垂髫,並怡然自樂。……”
見此美景,李祐下意識的背出了陶淵明的《桃花源記》中的這兩段。
李白聽後越發驚訝,他詫異道:“沒想到你小小年紀,倒也讀過五柳先生的文章,還記得如此清楚。”
李祐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得感謝九年義務教育的背誦全文。
“太白!”
聽到湖中有人呼喊,李白與李祐同時看去。
卻見湖中一艘船上站著一名穿著紫色錦衣,面相普通卻顯威嚴的中年男子在對著他們揮手,那船也不見靠岸,就這麽停在了湖中。
李白笑道:“是文煥來接我們了。”
文煥?是名還是字?
突然,李祐腦中靈光一閃,一個名字出現在心中。
確實有一個人就是以文煥為字,且與李白交情匪淺,再聯想到這桃花潭水,那麽眼前人的身份呼之欲出了。
所以這紫衣人就是“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倫送我情。”的那個汪倫汪文煥?
李祐還未來得及開口詢問,卻感覺自己重心一個不穩,有些像前世坐電梯的那種感覺。
可下一刻,他發現自己已經飛在天上了,準確的說是被李白提著後頸的衣服飛在了天上,就像一隻被提著後頸的小貓咪一樣。
“咕嚕!”
李祐咽了咽口水,隻覺耳邊的風聲甚是喧囂。
其實也就瞬息的功夫,他便又被李白放下了,但人也已經是在了船上。
他這才扭頭回身向數十米外的岸邊看去,發現雖不少百姓都在圍觀這邊,卻無一人面露異色,好似習以為常了一般。
這點發現也讓李祐越發肯定這不是自己所知的那個大唐,而是個真正的修仙世界。
“文煥這是特地來接我?”李白笑問道。
汪倫搖頭道:“這次還真不是,我也才聽聞你回了凡界,本是想送我那不成器的小兒子到山中由你們教導,卻不料在此便遇到了你。”
“看來倒是我自作多情了!”李白笑道。
汪倫看著李白身邊拉著他衣袖,驚魂不定的李祐,問道:“這孩童便是你此去的目的?”
“然也。”李白點頭,又對李祐道:“小李祐,來見過你汪師叔!”
“小子李祐,見過汪師叔。”李祐聽話地學著大人模樣給汪倫行禮。
“師叔?你這是收徒了?”
汪倫詫異道,但又見李祐乖巧的模樣,不禁眼前一亮,讚道:“倒是個乖巧聰慧的孩子。”
“師叔都叫,不給個見面禮倒是說不過去。”
汪倫露出和善的笑容,隨即取下了腰間那塊青色的玉佩掛在李祐的脖子上。
李祐隻覺得帶上玉佩的那一瞬間, 整個人就如同沐浴在了陽光底下。
哪怕先前也是陽光明媚,卻也無此刻的感覺,仿佛感覺世界一下子清晰了起來。
他甚至能感覺到數十米外岸上百姓每個百姓的眼神,有的好奇,有的羨慕,有的堅毅,也有懶散無神的。
不用李白開口,李祐便知道自己得到了不得了的好東西了,立刻開口道謝。
“小子多謝汪師叔贈禮。”
“你小子倒是機靈,你汪師叔那塊玉可是連你師父我都想要的。”李白笑罵道。
隨即他又給李祐解釋道:“這塊玉乃是先天極品靈玉雕琢而成,又經過煉器大家加入多種珍貴的靈材煉製,甚至銘刻上了聚靈符文,有聚靈破邪,提神明目的效果,也就你汪師叔是個有錢人,一般人可用不起。”
經李白這麽一解釋,李祐才知道這塊玉到底有多珍貴,不由得將玉佩捏得更緊,生怕弄丟了。
汪倫則是摸了摸他的小腦袋,笑道:“不必如此,都是一些俗物罷了,丟了也無法,這次師叔沒帶好東西來,等下次,師叔再送你些真正的好東西。”
李祐趕緊行禮謝道:“弟子多謝師叔。”
就在幾人說話之間,行船穿梭在湖面上,不一會兒就來到湖心島旁。
船同樣並未靠岸,李祐再次由李白提著飛到岸上。
岸邊早有幾人等候,這不禁讓李祐有些期待,既然汪倫都出現了,那岸上那幾人想來也不俗吧,又會是誰呢?
只不過任憑李祐想破腦袋也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自己的第二位偶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