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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灣河水》第1部 張家溝(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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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海波這個孩子在海邊碼頭長大,吹著來自海洋的風經常跟張童書玩,又經常跟他打架。有時,他們上午打架,下午又玩到一起。後來,張秋水帶著老婆孩子回到貴州老家。次年,張清風亦帶著老婆孩子回家來。回到張家溝,他們是夥伴,又是同班同學,這樣的關系直到柳林中學才分開。

  如今,張童書已是清水三中重點實驗班的學生。二十七天后,他就是全縣最好高中最好班級裡的學生。可與他從小玩到大的張海波卻連九年義務教育都沒有完成,就到外面閑逛大半年。這是命運嗎?或許就是吧。

  當年,張清風是那群人裡最高帥的,老婆是最為漂亮美麗的,他們的孩子張海波又是那種看著爽朗,跟張童書同樣帥氣迷人的男孩。為什麽,他們的人生到初二前後就分岔了,像小說那樣離譜?他們家的頂梁柱壞了。

  張清風患上癲癇。健康挺拔的大老爺們忽然變成呆子,這讓所有人都覺得匪夷所思。曾經幸福美滿的家庭破裂,老婆離婚遠走他鄉。張童書曾聽說,婦人通過娘家的介紹在遙遠的地方找到戶人家,毅然決然地過去,看不出有任何留戀。這件事讓張童書想起古老的名言,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

  柳林鎮有一個法庭,經過法庭鑒定,張清風患有癲癇,喪失撫養能力,他老婆有權離婚。法庭把張海波判給男方,並讓女方額外支付五千元作為補償。從此,老婆跟他沒有關系。張清風自顧不暇,他壓根沒有照顧張海波的能力。那麽,問題是法庭為什麽還要把張海波判給男方撫養?主要是張海波他爺爺跟張家溝的人力主把孩子留在這邊,而女方對撫養權沒有意願,自然達成共識。

  爹媽離婚那年,張海波是小學四年級的學生,成績還不錯。他爹患上癲癇,他媽又離開張家溝,經過折騰,他已經不喜歡學習。來年,他跟著爺爺生活,兩爺孫整天就是吃喝玩,惡劣的外部環境這讓張海波的學習雪上加霜。爺爺溺愛這個可憐的孩子,他要什麽就給他買什麽。張海波眼看著就要廢了。

  張童書雖然大他兩歲,他們卻是同班同學。小學那些歲月,這兩個孩子整天形影不離,算是鐵哥們。張童書看著張海波成績滑落,整天就是打遊戲,隻覺世事變化太快。作為兄弟,這種事情,他沒有任何辦法,只能順其自然。

  跟爺爺生活那兩年,張海波個子長高,成績變差,沉迷遊戲,性格沒有明顯變化。兩年後,初秋某個傍晚,他爺爺在傍晚用冷水衝涼,猛地抽筋,弄成半身不遂癱瘓在床,反倒需要張海波照料他吃喝拉撒。在暗無天日的廂房裡,他爺爺苟延殘喘般掙扎兩個月後撒手人寰。這個孩子看著死去親人,隻覺往後他會輕松。爺爺埋進土地,他媽來把他接走。從那以後,張童書只是偶爾聽到張海波的變化。有很長段時間,他都沒有見過張海波,再次見到,便是今天。

  張海波回到張家溝住了三天,這三天他吃住都在張童書家,他回來主要是辦理身份證、看他爸爸。相對四五年前,他們家的房住起來舒坦特多。現在已是兩層半的平房,有寬敞的院壩。院壩底下架空,裝修成豬圈,換句話說豬圈的平頂是他們的院壩。現在,他跟張海波就在院壩裡一邊百龍門陣,一邊下象棋。

  桂芬提著提桶走在喂豬的路上,小枕頭跟張良的女兒張嘩嘩在院壩跳繩,張秋水則在劈柴,他裝模剩余不能再用的爛木板破棍棒都給他運回來當柴燒,

因了這事桂芬燒火做飯又或者煮吃的,方便起來。  張童書昨天讀《寂靜的春天》,今天想找時間把《果殼裡的宇宙》的前三章讀完。這樣的安排,因為張海波從外面回來,又到他家來找他敘舊被打斷。別人可以推脫,張海波是發小,他怎樣都得熱情招待。從書架上取出象棋,他遞給張海波,順帶從堂屋取出兩個小凳子,一人一個坐在院壩裡下象棋。走著走著,張童書發覺自己右眼皮老在跳,心底泛起強烈的不祥的預感,他感覺有事情要發生。抬起頭遠眺,西邊是昏黃色的晚霞,心頭湧起某種難言的淒涼。

  可當他看著院子,所有的所有都像往常,爹媽跟妹妹,爺爺奶奶都像往常,沒有不對勁的地方。張童書整理思緒繼續下象棋。張秋水在聊天,他跟張童書同樣有種不祥的預感,他這種預感在下午時就很強烈。那瞬間,張秋水充滿絕望,有沉重的悲傷。他默默祈禱,兩三小時後從憂鬱的狀態中恢復過來。

  此刻,張秋水在思索,他在思索下午他鋤地時不祥的預感到底是什麽。西邊美麗的晚霞因了他的思索,跟著沉重起來,仿佛所有色彩,在這瞬間都憂傷。這天上午,昨天倒板,樓房竣工,已結算工錢。今天賦閑在家,睡了大上午,張秋水想著後山那塊地很長時間沒去看,於是扛著鋤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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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張秋水嗎?”很明顯,這是陌生電話。

  “我是張秋水,你打我電話有什麽事?”電話那頭回他說:“我是春來的堂叔,有消息,我得告訴你。”他的語氣淒婉,想說,似又開不了口。

  “春來,他出車禍死了。”

  “他在哪兒出的車禍?”

  “他在柳林鎮到我們村的路上,某個拐彎的地方被大貨車撞飛!”

  “被大貨車撞飛?!”張秋水腦海浮現出春來英俊的臉頰,極不願接受現實,嘀嘀咕咕著說:“怎麽會這樣。”張秋水接電話,在場所有人都聽見了,他們沒有聽錯。除了張海波不認識春來,所有人都認識他,還都跟他有著或多或少的關系。“春來被撞死?”張童書右手上的棋子落到地上,像車輪滾了很遠。

  春來哥是這些年來張童書最為崇拜的男人。在他眼裡,春來哥事業風生水起,從草根成為老板,簡直是英雄。他沒讀過高中,沒有大學,可他喜歡讀書,精明強乾有思考的能力,他的見識是那麽遼闊,他的經歷是那麽豐富。

  苦難跟前,春來哥沒有被打倒,還能有所成就與建樹,他跟有些暴發富不同,他讀書懂得學習,他是出色的男人。他充滿魅力,渾身散發著積極昂揚的力量。這種力量陽光、溫暖、踏實。春來哥被車撞死,在他的內心掀起驚濤駭浪,沉重的痛苦讓他感受到窒息,他的眼前漆黑,可他的意志控制著他沒有倒地。前面下棋激動得不成樣子,此刻卻落寞狼狽,就像演員頗具有戲劇色彩。

  春天村,張秋水帶著張童書,帶著他們張家老老少少來到這裡。張秋水知道,這是他們最後來這裡了。他的姐姐張春水跟他的姐夫春年,一輩子沒乾過什麽壞事,老實巴交的樣子訴說著他們是土生土長的莊稼人。這樣的人卻死於非命。張秋水想到這裡,他感慨人生為什麽這麽悲涼。

  整個家族,張秋水最喜歡最欣賞的,就是春來跟張童書。這倆孩子都很機靈,尤其是春來。挫折讓他成長,憂傷讓他深刻理解人生。那年,他以為春來做出不讀書的決定是衝動的,可經過春來的解釋,他反倒讚同春來理解春來。在張秋水心目中,如果沒有意外,春來的成就會遠遠高於張童書。張童書是很機靈,可他有點改不掉的書呆子氣,那是種固執己見的愚笨。如今,大姐張春水家就剩他們的女兒春天,還有快死的老婆婆,這樣的家庭是不是太悲傷了些?

  春來死了,堂叔打來電話告訴張秋水,張秋水知道白天的預感意味著什麽。在場的人都聽到了,包括張童書。張秋水喃喃自語:“人死了就死了,人死不能複生,還有什麽辦法?”親眼目睹的人事後說,那輛車突然衝出來,司機完全沒看到春來的摩托直接撞了上去。白花花的陽光下,風柔和,天空是蔚藍色的。在這瞬間,年輕的生命像流星隕落。沒有繼續下棋,張童書的腦袋昏暗,有微微的眩暈感。他跟張海波說:“我不想下了。”張海波收起象棋。

  走到院壩邊緣,張童書不知什麽時候變得渾身乏力,直直蹲在欄杆邊上。回想著春來哥,張童書的心仿佛在哭泣,仿佛在為死去的生命悲傷。第一次遇見春來哥,他的微笑是那麽陽光,那麽有魅力,那麽讓人心馳神往。那時,張童書在六年級,放學後回到家。他們家有一個英氣逼人的大哥哥。

  “張童書,你放學回來了呀?”海邊碼頭,春來跟張童書關系很鐵,那是久遠以前的事情。張童書怎麽也回憶不起來,只是有點模糊的淡影。春來喜歡張童書,他發現,這個小表弟有許多地方跟自己相似,他腦袋靈活。從張海波那兒新學會象棋,張童書躍躍欲試,張狂著問春來:“你會不會下象棋?”

  “當然會!我怎麽不會。”這天,春來跟張童書走完八盤,張童書原本只會走,經過這次,他學到些許技能。後面幾局,張童書全贏。當然,這可能是春來讓著他的。春來發現張童書跟其他孩子有著明顯區別,他執拗有個性不肯走尋常路,有些想法仿佛通靈般妙不可言,正常人壓根不會那麽思索。

  這次以後,春來每年都來張家溝走親訪友。每次來這兒,張童書都央求他走象棋。等到春來第三次來到這裡,也就是張童書初二那年,他完全走不贏張童書。印象最深的就是前年,張童書跟春來走了整晚象棋,春來輸多贏少,他走不贏了。那晚,他問張童書想考哪兒的高中?張童書漫不經心地回應:“哪兒讀高中都差不多。到時,我就看哪兒給的條件優惠就去哪。”小表弟想法詭異,又很隨便。他說話的語氣,像是整個梵陽地區的學校,他都可以進去,都可以任他挑選。春來在心底稱奇,他覺著小表弟有種與生俱來,近乎盲目的自信。

  今年初二,春來帶著媳婦荷葉來到張家溝拜年。張童書看著成家立業後的春來哥,感受到了時間的流逝,他自己亦成熟許多,他沒央求春來哥走象棋。現今,春來哥死去,張童書痛苦,這是他第三次經歷親人的死亡。

  張童書看到爺爺,他爺爺倚靠著欄杆,嘴裡嘀嘀咕咕,似重複著他爹的話說:“死了也就死了,還有什麽辦法?!”是啊,還有什麽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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