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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床後,張秋水跟張夏水到牛圈牽牛去後山坡上,哥倆看著自家的大黃牛,隔段時間就要動手到附近割蔥鬱的青草給它吃。這個季節草長鶯飛,山裡好多鳥兒都在尋找對象,萬物生長欣欣向榮,隻恨不能開口說話表達愛情。
每天砍三回柴,把黃牛喂飽,這是日常任務。空余,兩兄弟就跟蚱蜢跳來跳去,就跟山麻雀撲來撲去。在孤單的歲月裡,蚱蜢、山麻雀這些,就是他們的朋友。有時餓了,身邊又沒有吃的,他們就把蚱蜢、山麻雀抓來烤著吃。這時,朋友就變成了填飽肚子的食物。風吹大地的聲音,是自然最美的音樂。童年時期跟著大自然成長,他們傾訴的對象是彼此,也是大自然這些活物。
那時,張秋水壓根沒有想到,在這個世界上,蚱蜢、山麻雀等不僅是他們窮人的食物。某些有錢人也喜歡吃這種,據說是營養豐富蛋白質含量高。
回家吃午飯,張秋水瞧見爺爺扛著跟木頭走進院壩。張秋水看著他傻笑,算是招呼,隨即走進屋子。從屋裡出來,他爺爺正在院壩外跟人聊天,嘴裡吸著大煙。張秋水背著小背篼,小背篼裡有一把鐮刀,他走在張夏水後面,他看到野菜就會摘進小背篼。他們在坡上往往就是一上午,又或者一下午,玩來玩去都是跟山上的東西打交道。偶爾覺得孤獨,但時間長了,倒也習慣。
灰色的雲把太陽掩蓋,雲層很薄,風中有青山的芬芳,有綠色植物隱隱的香氣。張秋水看到夕陽若隱若現的輪廓,今天沒有如血的殘陽。張秋水覺得奇怪,他問張夏水:“到這個時候,老頭兒怎麽還沒有來叫我們吃飯?!”
往常,老頭兒會來找他們,領他們把牛牽回牛圈。這天反常,張秋水自己做主把大黃牛遷回牛圈是可以的,別等天黑被罵得狗血淋頭。
張夏水看著大黃牛,黃牛的眼睛那麽大,那麽清澈,像大珠子鑲嵌在牛腦袋上。他靈光閃現,改掉挽起的長繩,掛在牛角讓牛自己駝回。張夏水牽著大黃牛,張秋水背著小背篼走在大黃牛後面,有意識保持著距離。
前面有牽牛的張夏水,中間是大黃牛,後面跟著背背篼的張秋水,他們走在回村的路上。隊伍行進速度緩慢,步伐穩健,約莫半小時,來到溝口附近。在這裡,有間獨立的草房,這間草房是他們家的牛圈,他們家的柴堆放在這裡。
草房附近有大塊園子,也是他們家的。牛糞太多,隔段時間,就有大人領著他們把牛糞掏到地裡用作肥料。兩兄弟把大黃牛關進牛圈,從菜園子弄了些菜薹、菜葉等徑直回家。大老遠,他們瞧見自家院壩裡好多人。兩個少年小跑回家,擠進人群深處,透過縫隙看到圍在院壩裡的人。“家裡發生什麽事啦?”
“爺爺走了!爺爺被大灣河水淹死啦!”
噩耗傳到張家,老奶奶暈倒。老頭兒有兩個兒子,一個是張著江,另一個是張著河,老頭兒夫妻平時跟老大張著江這邊過活。老頭兒像屈原葬身魚腹,他肯定不知道屈原是幹啥的,只因他沒進過學堂不認識文字。如果說張家溝這個連梵陽城都沒去過的莊稼漢,跟那個吟誦出“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的愛國詩人有什麽相似的地方,那就是他們的死法。一個把自己獻給大灣河,一個把自己獻給汨羅江,說到底都是把自己獻給大江大河裡面住著的魚蝦。
老頭兒死了。小兒子張著河那邊的人,從山谷那邊趕來。那邊人丁沒有張著江這邊興旺,
只有張清風張秋風張小妹三個孩子。那些孩子跟張秋水他們年紀相差不大,從小一起長大。這時,他們已陸續來到張家院壩。 6
數月之後,老頭兒的墳頭長滿野草,有幾株蒲公英隨著清風舒展著花骨朵。張秋水才聽人說,老頭兒沒有放手,如果他放手,沒準能多活幾年。他確實是因為抽筋,可他要是放手,完全有機會通過浮水遊到大灣河岸邊保全性命。
光著腳跑來報信的是毛叔,毛叔眼睜睜看著老頭兒淹沒在洪水當中。在大自然無窮無盡的力量跟前,人類的力量顯得無比渺小。像吞噬人這種瞬間的事情,沒有人可以挽救。毛叔不是來撈東西的,他是來看自家稻田有沒有受損。現在,他能做的只有報信,他要把這悲傷的消息告訴張家人。張家人收到消息後,由青壯年領頭,全張家溝人加上附近村子的人沿著事發地往下遊找去。
頭天,這些人累死累活,還是沒找出老頭兒。第二天,他們繼續找,從上午找到下午,還是張秋水找到的。張秋水心想,屍體應該不會沉到水底,被衝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又不太可能,多半是卡在某些石頭縫裡。他的分析沒錯,老頭兒的屍體被大水衝到亂石縫裡。很快,在大灣河某道急轉彎處,張秋水瞧見瘦骨嶙峋,像是被煙火熏製,又長期浸泡在水裡的腐肉,無疑是死去的老頭兒。
河水已經把屍體浸泡得腫大, 裸露著的皮膚上全是傷口,自然是在渦流裡與石頭碰撞擦破造成的。那雙眼睛,仿佛不認命的眼睛死死盯著灰色天空,瞧上幾眼便會頭皮發麻。可憐的老頭兒,死時這樣悲慘。
遠處,小山坡上胡亂堆砌著各式各樣的墳,余暉照耀著它們,使得墳頭上的野草覆蓋著光輝,墳頭邊上的樹枝閃閃爍爍。在那些墳堆裡,有座新墳,埋葬著老頭兒,他的真名是張老三。同輩兒孫輩族人死後沒有人記得他。
浮水五十多年,老頭兒獻身大灣河水,這種事情在大灣河沿岸不多見。後來,有喝醉了的老酒鬼深夜路過大灣河,他在大灣河水流湍急的地方,也就是老頭兒落水的地方看見了老頭兒。老頭兒沒說話,只是微笑著向他招手,讓他跳下去洗澡。沒過兩天,老酒鬼變了,變得瘋瘋癲癲的,某天突然站在那個地方,像是受到了神靈的召喚,不受控制般往裡跳,想去與老頭兒作伴。
這件事很快傳遍大灣河沿岸,引起政府部門的注意,政府領導擔心那個地方再死人,專門撥款請來挖掘機把那個地方填平,在路邊搭建護欄,警示人們遠離此處。時間的車輪滾滾向前,這件事很快就消失在人們的記憶深處。
期間,張秋水聽說老酒鬼曾遇見老頭兒這件事後,從家裡偷偷摸摸地找來苞谷高粱秘製的白酒,站在護欄邊把手裡的酒水緩緩倒進大灣河。這個孩子,心地善良,有著農民的純樸,他相信老頭兒會喝到。此後很長時間,張秋水在張家溝放羊養牛,這個孩子還要在這裡生活,他要在這裡長大,甚至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