柱子高大挺拔的身材穿上這羊絨大衣越發得氣派,有一種中年男人成熟與瀟灑。阿光瞅著柱子看了半晌,欲言又止。柱子笑眯眯地看向阿光,投去詢問的眼神。阿光沉吟了片刻,才說:“你也四十大幾的人了,錢也賺得不少了,該娶媳婦成個家了。這些年,我和來富拖累了你,到現在也沒成家。”說完,一聲長歎,眼眶就濕了。柱子趕緊接過話頭,“你這說的什麽話,你和來富就是我的親人,有你倆的地方就是我的家!”
“沒個女人能算個家嗎?”阿光愁眉緊鎖,“眼下日子好了,我雖是個殘廢如今也能自食其力,來富轉眼就是個大人了,可不能再讓你操心了。”他仰起頭直直地看著柱子,“秀娟走了那麽多年了,她的身後事你都做了,把她的家人都當成了自己的家人,對待我們比親人還親。你要是再這麽光棍下去,我覺得自己就是個罪人了。”來富眨巴眨巴一雙大眼睛,大滴的眼淚劈裡啪啦滾落下來。“親爸,你給我娶個親媽回來吧,那樣咱們這個家才算個真正的家!”來富抓住柱子的胳膊搖晃著,乞求地語氣令柱子心軟得一塌糊塗。柱子擼了擼來富的腦瓜,笑道:“這麽大的人了,怎跟孩子似的,”他摸出手巾遞給來富,“擦把臉吧!”眼裡透著疼愛。
“孩子的話,你可別不當真,新年得有新氣象,開年你就把這事提上日程,盡快娶個媳婦進門!”阿光盯著柱子,急切切地眼神令柱子不忍直視。“找老婆又不是太湖裡撈魚,撈到啥是啥。總得尋個對上眼的吧!”柱子嘿嘿一笑,“哎呦,大過年的咱們應該歡歡喜喜過新年,好菜好飯吃起來。”話頭一轉,三人就忙活起餐桌上的事。半晌的功夫,船屋前廳的長桌上,堆滿了碗碗盤盤,九菜一湯:五香太湖野鴨,清蒸白魚,醉倒白蝦,蔥爆羊肉,爛糊鱔絲,紅燒蹄膀,魚圓菠菜,銀魚鮮羹,細沙羊尾,土雞蘑菇湯。一共十道菜,寓意:十全十美。又開了瓶董酒。
飯前,放了幾掛鞭炮,還在船屋前倉貼上福字。三人開了瓶董酒,雖說平日三人都不喝酒,可這辭舊迎新的時刻,得喝上一杯,慶賀眼下的好光景,祝願來年事事順心,日子紅火,生意興隆。吃喝間,柱子對阿光和來富父子倆噓寒問暖,很隨意地問一嘴船餐廳生意呀,來富的學習情況。可阿光看得出柱子有心事,旁敲側擊試探柱子生意或生活上遇到了啥難事。架不住阿光拐彎抹角地詢問,柱子一五一十地說出了自己想關閉石礦的打算,以及何以要如此做的想法,並將合夥人相左的意見,與其之間的衝突與矛盾也合盤托出。阿光笑眯眯地看著柱子,說:“瞧把你愁的,多少風浪都趟過了,這事能把你難住?”舉起酒杯示意柱子,倆人碰了一杯,“你心裡定是有了打算,主意定了就放開手腳去幹。”
“眼下我還猶豫著,石礦生意正盛,這個時候撤出,別說一起辦礦的兄弟不樂意,我這心裡也有不舍。可看著青山成了禿坡,綠水變得混濁,我更覺得這錢賺的心虛。”說完,柱子舉杯敬阿光,仰頭喝盡杯中酒。柱子不是個見利鑽營的人,他懂得趨利避害,還帶些理想主義色彩,比起一般生意人眼光又能往前多看一步。
“你從來都是個果決的人,這會兒怎麽還犯起了嘀咕?”阿光捏住酒瓶,為柱子添酒,“要我說啊,伢不能吃了子孫的飯,青山還讓它青著,綠水還讓它綠著,青山綠水要留給後人!”來富哈哈大笑:“阿爸,你還真行,
道理一套一套的。”他也舉起杯子敬阿光,“真沒想到這話能從您嘴裡說出來!”說完,又笑。阿光羞赧,假意呵斥兒子譏諷老子。柱子看著父子倆的嬉鬧,臉上爬滿了笑意。 他告訴父子倆,年節裡船工都放假了,眼下有一單急活,運一趟綢坯去上海,再載一批自行車回吳城,回途還要轉蘇州順帶些貨。他準備自己開船,再找兩個幫工跑一趟。來富要求一起去,“趁學校放假的檔口,我跟親爸跑這趟船, 體驗一下船老大的生活。”
“那可不行,眼看就要高考了,別瞎耽誤功夫!”柱子斷然拒絕,“目前你首要的任務就是複習功課,準備高考。”來富朝阿光擠了擠眼,示意父親幫自己爭取這一出行的機會。阿光,瞥了兒子一眼,似笑非笑地責備道:“你個學生娃,除了讀書能幹啥,別給你叔添亂!”繼而轉向柱子說,“這孩子沒吃過苦,也沒見識過世面。就讓他跟你跑這趟船,體驗一下賺錢的辛苦和不易!”柱子有些急,趕緊接口:“翻過年就要高考了,這節骨眼上每分每秒都得用於備考,怎麽能把時間消耗在船上!”柱子眉頭鎖起。阿光笑呵呵地道:“高考還有好幾個月呢,不在乎這幾天。”他表示來富要是有心,知曉生活的艱辛,明白他乾爸和他爸的用心,他會加倍努力。不然給他再多時間複習也是枉然。柱子眉頭舒展,覺得阿光說的在理,最終還是答應了來富的要求。
“要不,我也跟著跑這趟?”阿光說,懇切地語氣讓柱子沒法拒絕,“伢雖幫不了大忙,給大夥做個飯燒個水還是行咯!”此時,四處傳來聲聲爆竹,四周騰起朵朵煙花,把湖面撩撥地格外熱鬧。在如此歡樂和喜慶場面中,柱子又一次舉杯,三人輕輕碰杯,定下了初五接財神這日三人上船跑一趟貨。此時水上人家船舷處亮起一排排燈籠,歡笑聲中與水裡的燈籠倒影相互映照,將寒涼的夜色鼓動得很有生氣,船屋裡流出喧嘩笑語,似大珠小珠紛紛跌落湖面,潛入水中。
(注:水鄉人家認乾親,稱呼乾爸乾媽為親爸親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