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年春節假期期間，柱子回到船上，與阿光和來富一起過年。平日工作再忙，柱子隔三差五都會上船一趟，阿光對他說，“你忙你的事，不必擠時間往船上跑，伢應付的過來。”柱子笑著回道:“伢船上生船上長，幾天不來就渾身不舒坦。”來富樂顛顛地拿出一件款式洋派的呢子大衣送給柱子，“瞧瞧這大衣好看不?親爸，這大衣就像是給您量身定製的，”邊說邊往柱子身上披，“您穿上這老板的氣派就更足了！”大衣羊絨質地，西洋款式，時下吳城還少有人能穿上這樣的衣服。衣服穿在高大挺拔的柱子身上，既好看又氣派，真是應了那句話:人是衣服馬是鞍！可柱子眉頭卻鎖了起來，且越鎖越緊，他脫下大衣，指著衣服道:“買它，你哪來的錢?”來富嬉皮笑臉地回道:“過年了，我孝敬親爸的，也沒花啥錢！”

　　柱子臉上掠過一絲不快，看了一眼來富說:“還有幾個月就高考了，你好好複習，考出個好成績，才是對我和你爸的孝敬！”

　　阿光笑眯眯地看了一眼兒子，然後從身後拿出一件皮襖攤在凳子上，輕輕地摩挲著，“來富給我弄了件這皮襖，穿上既暖心又暖身。”他抬起頭望向柱子，“孩子孝敬你的，不信你把大衣穿上試試，”他撫著心口樂呵呵說，“保證這心裡，這身上啊都熱乎乎的。”

　　柱子笑了，“我怎會不知道孩子的孝心，我只是怕他耽誤了學習，也耽心他這錢來的不是正道。”他轉向來富，“嗯，衣服是不錯，這錢花了多少，親爸給你。”來富急了，趕緊解釋說:“親爸，你怎不信我啊，這衣服就沒花幾個錢，是沈建哥幾乎白送我的。”

　　柱子疑惑，這誰啊，會白送這麽好的衣服給個學生娃！

　　“沈建?”柱子思索半晌，恍然道:“噢，是你外婆家鄰居沈阿喜的兒子吧?”

　　“對，對，你還記得他啊！”柱子當然記得這個滿腦子生意經的孩子，當年柱子常常給表叔家送魚，一進村這半大孩子就追在屁股後頭要賣柱子筐裡的魚。柱子護住魚，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不賣，不賣！”

　　可架不住孩子的拗勁，柱子就甩出幾條魚送給他，從不收錢。轉眼沈建這孩子就拎著魚屁顛屁顛地跑到街頭把魚給賣了，白白賺了鈔票。久而久之，柱子每次去表叔家送魚，總少不了給沈建一份，沈建書包裡的銀兩也總會增加幾錢。來富在外婆家時常常跟在沈建屁股後頭，一疊聲地“阿建哥”叫著，從村頭竄到村尾。

　　來富說，阿建哥中學沒畢業就輟學做起了買賣。跑南方來回搗鼓生意，什麽收錄機，蛤蟆鏡，電子表弄到H城，批發給小商販。再把吳城特產諸如絲巾，絲綢服裝，紅牌絲棉等弄到廣州，深圳等南方城市。如今又做起了服裝生意，從南方弄來國外二手舊服裝，洗洗熨熨就整成了時髦洋服，在咱們吳城賣得可火了。阿建先試水進了一批舊服裝批發給服飾點，沒曾想，雖是舊服裝，可款式潮，料子好，價格低廉，一下子就賣火了。服飾店追著沈建要貨，沈建抓住機會又接連進貨。“如今阿建哥可不一般，什麽生意來錢就做什麽。”來富指著眼前的皮襖和呢大衣說，“這衣服就是從阿建哥手裡買的。”那天來富去城裡給家裡置辦點年貨，路過一服裝店，恰好見沈建給服裝店送貨，店裡擁滿了人，都在等著衣服上架，那架勢就像是摩拳擦掌等著搶售。阿建哥正忙著應付店老板，店老板一邊殷勤地讓座，倒茶，

一邊諂笑著要求阿建多給點貨。阿建傲慢地擺擺手，正拔腿走人，偶一抬頭就見來富立在面前。一番寒暄過後，阿建拉著來富到他貨車旁，從駕駛室裡拿出幾件衣服，說，“過年了，哥這留了有幾件不錯的衣服，你挑幾件。“來富原本就打算給父親和乾爸柱子買些過年的禮物，表示自己的孝心，可買什麽卻還沒想好。見阿建手中的衣服，來富一下子有了主意:就買這衣服！他認真地揀選，這摸摸那看看，最後選中了一件羊絨大衣和一件皮襖。　　“你小子還真有眼光，”阿建笑著說，“這批貨裡頂讚的衣服被你挑去了！”他將衣服仔細地包好遞給來富， “不收錢，送你了！”“那怎行！你做生意，我可不能白拿。不收錢，衣服我就不要了！”來富直擺手，堅決地推辭。阿建樂呵呵地抓過來富的手，將衣服塞過去，“瞧你急得，你忘啦，我白拿過你柱子叔多少魚啊！”來富將手抵在身後，固執地不接衣服。阿建一把拽過來富，“咱倆是老街坊，也是兄弟，你乾爸給過我魚，我送你衣服有何不可！”來富將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就是不肯白拿衣服。阿建深歎一口氣，說:“算了，50元一件，兩件給100元吧。”來富笑了，掏出錢，開心地收下衣服。“阿建哥，謝謝了！”說完，拿過衣服一溜煙跑沒影了。阿建看著遠去的來富，無奈地搖搖頭，本想借機還來富他乾爸一個人情，沒曾想人家不買人情帳，非得付錢，可這錢付得也只是個意思，象征性地收點，買了來富的一個安心。可自己真是虧大發了，人情沒還上，買賣也不成，大幾百的衣服50元一件就賣了，這買賣跟送有何區別啊！阿建是個天生的生意人，算盤打得可精可精的，這一次可是精過頭了。

　　柱子聽完來富的敘述，了解到衣服的來龍去脈，便樂呵呵地穿上大衣，扯了扯衣袖，挺直身子，“嗯，很合適，來富有心了。”柱子疼愛地擼了一下來富的腦袋，然後掏出一個紅包，“拿著，壓歲錢！”

　　“我都那麽大還給壓歲錢啊！”來富羞赧地接過紅包。柱子笑了，“在我面前你永遠都是個孩子。”“親爸…”來富喚了一聲，神情有些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