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三足鼎立

　　銀花河兩岸東西南北綿亙數十裡，最最出名的媒婆有三個:上遊有楊麻婆，下遊有柳李嫂，中遊是我的婆婆馮月仙。說最最出名，是因為她們三個有一個共同特點:既是媒婆世家，也是接生婆世家。傳到了她們這一代，楊麻婆塊頭最壯，接班最早，自然年齡最大;柳李嫂身材最瘦，臉蛋兒最白，說話走路最妖;我婆婆則最年輕最漂亮最樸實，雖出道最遲，卻絕沒有大媒婆一遇事就張牙舞爪怎呼的做派。三個女人一台戲，一個大媒婆還不三台戲?她們一年四季走鄉串戶，接觸的都是這塊土地上那些年華最美、模樣最俊、思想最活且最有資格扮靚自己的男女青年，打交道的也是那些或最擅長辭令或最具城府或的家長。常年的歷練，使她們練就了察言觀色、隨機應變、能言善辯、舌燦蓮花乃至死生肉骨之能耐。一街兩行的女人中人們能一眼就把媒婆子從女人堆裡剝離出來，憑借的不唯是那一張粉臉，更是她們那有特別韻味的服飾打扮。銀花河盛產美女。每家每戶的女人都有漂亮自己的拿手絕活。這些媒婆子在穿針引線出入閨門時，就從她們的服飾中發現汲取其漂亮元素，這些元素一經組合就會迅速成為該地區乃至全縣的流行風尚。因此，她們的服飾簡直就是銀花大地時尚界的流行前線和風向標。從某種層面上講，她們有什麽樣的打扮，銀花河兩岸就會出現什麽樣的“楊柳風”，絕對能決定這塊大地服裝的品味與格調。

　　說起這楊麻婆，她名為麻婆，不唯是那麻迷兒不講理，也因她右臉頰上有那兩眼碩大的麻子坑。這深邃的不規則的肉坑坑可是福花兒老疫婆當年到此一遊時留下的念記。因此呀，她既有了這個念記再加上本來就皮糙肉厚，那要獻身於如此光鮮亮麗的媒婆事業，就足夠有理由加大對臉面改造的投入。所以，只要出門開張，一張大臉總是像猴屁股一樣塗抹他個滿堂脂彩。這也難怪，脂粉抹薄了遮不住糙，塗少了填不滿坑，還是基礎設施有短板呀！可是她卻不知道:即使粉抹得再厚實，只要兩張厚嘴唇一開閘，大黃牙一出現，那兩顆麻子坑也得黯然遜位。她身材壯碩，皮膚粗糙黝黑，目光如炬。

　　這柳李氏在三個能女人中個子最高，身材最瘦，還是個高顴骨。命相書裡講:女人顴骨高，克夫。這話還真在她身上應了驗。四十歲頭上，她那一向乾瘦如柴的丈夫就歸了西。那時候娃子們還沒有接力，全憑她東奔西顛養活家口。多年的闖蕩，吃臉面飯的她最怕自己變老。失去了丈夫這根雖不壯實的支柱，讓她本來還算勻稱的身材一下子瘦長了許多，顴骨也顯得更高，黃臉更乾更長，也與她頎長乾瘦身材相稱。她不許別人喊她柳李婆，喜歡人叫她柳李嫂。她一直認為這“嫂”比“婆”要年輕。為了變年輕，她也和楊麻婆一樣，把自己的臉全權交給胭脂粉，任它們管控打理。因此，她們兩個在臉面問題上是完全達成了一致:只要出現在人前，總是把自己打扮的像社火底子一樣引人注目。

　　與楊、柳相比，我婆婆馮月仙絕對是媒婆一行中的例外她身材雖也高挑，可是不壯不弱不胖不瘦，更讓人感到稀罕的是:她臉上遲早都是光光堂堂的，從不糊塗亂摸讓它遭罪。素面朝天，就更顯得眉清目秀，光彩照人。銀花人常把這三個人放在一起比:醜人多作怪，黑面饃饃一包菜。越是漂亮的女人，越是不會胡亂捯飭！從接生說媒這職業本份上，兩岸百姓認為她們三個人手上的功夫不相上下，

資歷不同實力卻旗鼓相當。不同的是表現在為人處世的態度上。楊麻婆，貪;柳李嫂，粘;馮月仙，善。說楊麻婆貪，有一件事為證:那年她領地的一個產婦臨產，婆婆帶著厚禮去請她上門。產婦是頭胎難產，接生中，她一手施法，一隻手攤著撮瓢大手要銀子，直到裝進前襟口袋，才專注接生。領地的人都知道她貪，卻也沒有辦法，也有人舍近求遠請馮月仙的，她知道了，表面上不說什麽，可以後這家人再遇到緊急生產，她就會搬扯一番，用她的話說就是“三年等住你潤臘月”！　　柳李嫂的粘，絕非常人所能忍受。給人說媒，男女雙方中只要有一方請她，不管他們是否門當戶對，也不管兩個娃的長相、脾性是否合適，只要禮物一到，她就三天兩頭到那不情願的一家去死纏硬泡。 她舍得一張巧嘴:說家世，能給你粘毛一千地誇說對方的優勢，即使幾間茅草房，瞬間就賽過皇帝爺那冬暖夏涼的行宮;論人品，她能把缺點變為優點，能把短處說成長處。那黏糊勁一來，就能綿延數個月甚至幾年，那些在世人眼裡根本就門不當戶不對、娃也不般配的兩家，居然還真的讓她給撮合成兒女親家。人們也說:這樣的黏糊，這樣的腿腳勤快，粘液吐盡，柳李嫂焉能黃瓢寡瘦?

　　而馮月仙的善，不僅表現在臉上、話語上，還表現在能設身處地地替對方的謀算考量上。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婚姻改變命運。世間父母，那一個不想給自己兒子娶一個好媳婦，哪一個不想讓自家女兒嫁一個好丈夫。因此，每說一門親事，她都會看男孩女娃的相貌妍媸，會考察男女雙方的人品家世，會琢磨婚配男女的性格喜好。即使女方的條件弱於男方，只要雙方善良，她也會不遺余力地去撮合;如果是情況相反，她就會耐心聽取，善意分析勸諫，再由對方定奪。即使不成，也沒人來埋怨她。至於接生，出珍費的多寡，她從不計較，給多掏少，全憑主人心思。她覺得，生孩子，人命關天。盡人皆知。你盡心做事，人家豈能不曉?只是各家情況不同，貧富不一，哪能為這些斤斤計較?一到產婦家，慈祥的面容，和風細雨般的噓寒問暖，讓那擔驚受怕驚慌失措的一家人瞬間有了安慰和依靠。所以，她經常是被迫跨領地耕作，恨得楊、柳兩接生婆直咬牙。積怨久了，她們奈何不了我婆婆，卻敢不遺余力地報復在剛出道的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