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哎呀,真是驚險三級跳
我至今仍清楚地記得自己二十歲那年第一次跟我婆婆正式出診接生的情形。那天,天氣冷嗖嗖的。有個男人來請我婆婆給他媳婦接生。她先是詳細詢問了產婦的懷孕時間,疼痛的間歇長短,就打發他回家讓家裡人準備燒一鍋熱水,曬乾、暖熱嬰兒的棉被和小衣服,然後就盤腳坐在門口梳頭盤卷。我一見婆婆不慌不忙,便縮回自己的小房兒裡沐浴梳頭更衣,然後竟然對著家裡供奉的觀世音菩薩燒香跪拜起來,嘴裡也學婆婆默默祝禱。惹得一旁忙活的婆婆不禁啞然失笑。她是把我這些舉動視為臨陣激動緊張和怯場,求菩薩是求保佑求安慰。其實是她不知道,這些都是我在為自己即將從事並獻身的行當——接生事業在舉行莊重的入職儀式。我想,世上任何一個聰慧且執著的靈性女子,在決定獻身某一事業的那一刻她一定會用某種方式激勵自己,告誡自己!那天,我既然答應婆婆乾這一行當,自然就會暗暗發誓:一定要乾好,乾出名堂!
那個男人走後,過了一陣兒又派人來催,我婆媳二人這才起身上路。還沒到他們家,遠遠地就能聽見產婦撕心裂肺的嚎叫。她走在一旁卻一直在有意無意地打量我。說實話,有老手在場,我雖是著急卻不恐懼,雖是緊張卻也鎮定從容。這不僅讓接生數十載接出嬰兒無數的婆婆感到吃驚。事後回想起來,可能就在這一刻,她才臨時決定今天由我這新手去接孩子出世,因為她做任何事都借口手抖胳膊酸而把我推到前面。結果讓產婦和她的親娘、婆婆以及姑姑嬸嬸嚇得呆立在一旁。在鬼門關上,她們既相信老接生婆,又擔心她有意拿自己的女子讓徒弟練手,因此,我的一舉一動一呼一吸都時刻牽動著她們脆弱的神經和緊張的心。
不好,這媳婦可能是難產!婆婆在耳旁低聲一說,我卻如雷轟頂,頭臉頓時嘩嘩冒汗。倒霉,第一次上陣就遭遇難產!這句話僅在心裡一閃,我便下決心拚全力投入這場生死爭奪大戰。平時,婆婆給我講了那麽多,我雖然沒有當場實踐過,可已育有一兒一女的我,要經歷有經歷,說感受有感受,要理論有理論,現在就只差那點兒勇氣。只要再借給我一點兒膽量,就完全可以從容應對。這時,我雙手合一,嘴裡念了三遍:南無阿彌陀佛!便開始了解救行動。剛接觸產婦鼓脹震顫的肚皮,我的雙手像是觸電了一樣縮了一下,可我只要一揚高挑的雙眉,便不再畏懼。我把控著自己的意念和著產婦胎動的節律在那產婦的肚皮上開始做法。我的雙手一會兒是切、拍、彈、撥,一會又是揉、捏、推、拽,指法嫻熟,節奏一會兒激越一會兒又舒緩,那肚皮似乎就是我十指舞蹈的舞台,連站在一旁的老接生婆我婆婆也不知我竟然會這“邪門歪道”,正在疑惑間,那產婦居然受到感染,緊張的表情早被驅趕到軀殼之外。
小心,孩子的小手指頭伸出來啦!你們趕緊決定是保大人還是保娃?婆婆一見產婦的羊水已破,小孩先向人世伸出小手,就失聲大叫,催促這些本已慌亂心已湧到嗓子眼上的婆娘們要立等馬下對母子性命的取舍做出決定,產婦在大汗淋漓地掙扎,她的親娘和姑姑已在啜泣落淚。
英兒,快走開,讓我來!婆婆幾乎是在命令。
讓我再試試,媽!我豁出去了,一邊頭也不回地回應,那十個指頭又在產婦肚子上狂舞。我先是長長地撫摸拍打,嘴裡叨念著奇奇怪怪的詞語。
接著讓艱難的產婦在我的指令下用力吸氣,我只是一個乾坤大挪移的推拿動作,說來也怪,在那產婦大叫一聲之後,孩子那小手居然給縮回去了。又一個指令發出,產婦便長舒了一口氣。這時候我緊緊地握住她的手說:妹子,咬緊牙關,用力!其他站在旁邊的女人們都忍住恐懼,屏住呼吸,踮起腳跟攥緊拳頭,也似乎在替產婦發力出勁。這時,我反倒是向下撫摸推拿,又是喊叫:臭小子聽話,快出來吧,不要叫娘受罪! 這一推一叫真是神奇,我的話音剛落,伴隨著婆婆緊張急促的呐喊:出勁!出勁!出勁!在那產婦拚勁洪荒之力大喊一聲之後,孩子終於衝進了人世。可他雙眼緊閉,身體僵直,就是不叫出一聲。婆婆一直在擔心嬰兒是缺了羊水的滋養,怕是給憋壞了,那些女人一見老接生婆眉頭緊皺,剛放回肚子裡的心又被拽到了嗓子眼兒上,這回輪到產婦的婆婆癟嘴開哭。我心裡一急,一手提起嬰兒的一雙小腳丫,另一隻手邊啪啪打他的小屁股:你個壞娃子,我叫你這樣淘氣嚇人!啪啪啪三聲過後,只見那嬰兒就大聲地啼哭起來,哭叫中還緊閉著雙眼緊握著小手掙紅了小臉,似乎是抗議自己剛出世就遭受的不公待遇。
產婦終於母子平安,產婦一家人歡天喜地。可站在一旁身經百戰的婆婆即使危險過去了好久,說話時還嘴唇顫抖、呼吸不均。此刻,她真是納罕:從沒有經歷過生死大營救場面的兒媳婦竟然會如此鎮定如此勝券在握如此有大將風范?為啥這臍帶纏繞三匝的嬰兒會聽從她的指令、調遣?這產婦肚皮上的十指舞連自己都不會,她又是從哪兒得來的?她那一句句祝禱、呼喚怎麽會有如此神奇的力量?
回來的路上,婆婆板著臉發問,我卻是嬉皮笑臉地回答:還是師傅您傳授了真經,自己也提前把那些會遇到的危急和解決辦法都想到了。我就是沒有說透:婆婆您忘啦,我就是讓娘難產的淘氣嬰兒,你不是說我的細脖子都被臍帶纏了七八上十匝,當時您也是讓我爺爺我奶奶我大當場決定是保娘還是保我,他們都說是保娘,可您並沒有放棄,我就是在娘肚子裡也無意識地感受到了一雙手的神奇導引,艱難地翻轉了那幾圈,還不是歷盡艱險平安出世了嘛!
我就是那個讓臍帶子纏了七八上十圈兒能在婆婆手裡奇跡般地安全出世的女子。我至今還是不太相信,誰的臍帶會有那麽長,又怎麽能在母親小小的子宮裡繞那麽多圈?現在想來,一定是那些小孩身懷異稟,又十分貪玩,才會在母后的中宮裡騰挪跌宕左瞧右看忘記了來路,才在自己的致命處打了死結,而讓母親跟著受罪。也就是說,負責接生的人只要掌握一種指令,導引他們順著來時的方向原路返回,不就回身正位了。我想,我之所以能夠把他順利救出,一定是我自己那段艱難出世的特殊經歷,一定是我當時意外獲得的那雙手發出的導引指令,已深深地植根在自己記憶的深處,也只有從事了這行當,也只有在這樣的危急時刻,這指令才會被激活被喚醒進而發揮作用。當年在娘胎裡的那一刻,我似乎能感受到婆婆的導引和呼喚,也能聽到母親痛苦的呻吟。多年以後,我還在想,雖然我不敢確定自己當年在娘胎的特殊經歷,那一次次瘋狂的十指舞表演以及人們四處傳揚我竟然跟腹中胎兒對話的神奇事情與後世的胎前教育是否構成了因果關系,但胎教在四十年後的盛行,讓那麽多的孕婦趨之若鶩,砸重金挺著大肚皮艱難地躺臥在功能榻上接受肚皮撫摸、聽音樂、聽兒童故事以及和胎兒對話,這一切起碼就驗證了自己當年爬出娘肚子那一刻的感受和十指導引的真實與有效。
不過,這一次我隨婆婆去接生,那歷經凶險的情形就如同剛拿到駕照的新手在山路崎嶇行人亂躥的路上開車。駕車者只顧跌跌撞撞歪歪斜斜地左躲右避,同車人緊張得心都快要跳出來了,然而駕車者因為高度警惕、異常專注而渾然不曉,待艱難一過,待多年以後再回想起當時的情景,才會為自己當年的大膽莽撞感到後怕。
可不管怎樣,我的第一次接生就讓我婆婆這個幾十年的老接生婆刮目相看。到了第二次,都走出門了,她見我似乎被啥東西又牽了回去。不一會兒,一看見我一邊往出走,一邊日急慌忙地把一包什麽東西往包袱塞,就著急地催促道:強忙些,人命關天呀,女子!一雙大眼睛狠狠地瞪著那礙事的包袱。一到產婦家,老天爺仿佛要再給我一次大考驗:產婦又是難產!孩子剛開始也是胎位不正,待調順出世後,產婦又是大出血。婆婆在一旁手腳無措連連歎息:剛經歷了前一場的一波兩折,這一場又遭遇大出血,這下可怎整?我英兒的接生婆之路怎就這麽艱難呀!產婦一家人此刻也是在眼睜睜地看著媳婦奄奄等死。可我這次卻是豁出去了,絕不放棄。我一會兒請婆婆及產婦的姑姑掐穴點位,一會兒在極度虛弱的產婦耳旁說話鼓勁,還讓她婆婆趕緊給產婦熬蓮菜結巴水喝,還用人們聽不懂得言語向空中祝禱。就在一屋子人忙得焦頭爛額、筋疲力盡之際,產婦下面的血居然漸漸止住,羸弱中,竟然緩緩睜開了疲憊的雙眼,又過了一會兒,又低聲說肚子餓,看來她是從鬼門關走了一遭又跑回來了,母親、婆婆家全家喜不自勝。自然要給我們婆媳這兩個活神仙一樣的接生婆燒醪糟打雞蛋墊肚,然後就是炒臘肉下掛面。別說,忙活了幾個時辰,我還真是餓了。可當我和婆婆吃得正香的時候,就傳來姆娃子血燥燥的哭聲,我婆婆放下碗就進去看,過了一會回來說:姆娃子的小臉烙光光的,像是在發燒。小舌頭哭得喲就像是打顫的彈簧。我一聽急忙從包袱裡面拿出幾個紙包包往給姆娃子他外婆:趕緊用它們熬水去,水燒開後用小火再熬過一袋煙工夫,記得熬稠些,然後給姆娃子喝!這些是啥?婆婆吃驚地問道。是藥——我也顧不了多解釋,就趕緊跑進產婦的小房。只見那姆娃子雙眼緊閉,臉色通紅,哭著哭著竟然手腳在抽搐。他這一驚叫抽搐,嚇得婆婆變臉失色,她再一摸嬰兒滾熱燙手的瘦屁股,不由地失聲叫道:不好,這姆犢子得的是“四六風”!這一喊叫讓小房內空氣頓時凝重就像一顆能量巨大的定時炸彈,似乎這姆娃子再叫一聲就會把它引燃爆炸。這時,我從外面端了一木盆冷水飄了進來,盆子裡面還飄著兩個小粗布帕子。一放下盆子就直接把裹嬰兒的小棉被解開,嬰兒似乎是被冷水冰得四肢直發抖,我拍了下他的小胸膛:不怕,有姑姑在!說完就又給他用濕棉巾敷頭,又給他擦拭小身子。
快停下,你這涼架子(銀花人嘴裡二球、二杆子的同義詞)女子!五黃六月的姆娃子都沒火氣,大冬天的姆娃子那經得住這冷水?婆婆一見我這樣做,幾乎是衝著我吼。
媽呀,我這是在給他降溫,再不降溫,娃就給燒壞了!我一邊給嬰兒輕輕地擦拭,一邊回話。然後又對著產婦的婆婆說:快把你屋的柿子酒拿來!快,放快些!這婆婆一出小房,一會兒就發瘋似地抱來一個圓圓的大豬尿炮。快些解開!可能是那婆婆太緊張太著急反而解不開豬尿炮上緊扎的麻繩。我一瞥見見紅箱子上有一把剪刀,抓過來就戳,那豬尿炮開了,裡面濃香的酒被腳下那饞貓木盆子一口喝下。我用手又攪了一圈,就開始用它給嬰兒擦拭腋下全身,這淘氣的嬰兒也像是嘗到了柿子酒的香味兒,不長時間那麻稈似的四肢就不再亂踢騰。可剛才還燒得通紅通紅的小臉卻泛出油黃油黃的顏色。這時候,產婦的母親小心翼翼地端來一隻白色粗瓷碗,裡面是半碗又紅又黑的湯汁和一隻小木杓。我擦幹了手,輕輕地把嬰兒的頭抬起,另一隻手用小木杓給他慢慢地喂湯汁,小家夥可能是鬧騰過後餓急了,猛地就吞,結果給嗆了出來。
慢點兒,慢點兒,你這小淘氣。我笑著說,然後又喂。到這個時候,我婆婆一直緊張不安的神情才慢慢緩解。姆犢娃的娘、外婆和奶奶緊鎖的眉頭松了,小房子裡的氣氛也活了。嬰兒似乎很是聽話,可連喝了幾口後,就閉者小嘴不配合。我笑了一下說:娘,你給捏鼻子,我來灌!這還是我婆婆教給我的絕招。我知道她的手有輕重,就高聲求救。在我們婆媳倆的配合下,這淘氣的小家夥終於把那湯汁給喝完了。母子倆總算是有驚無險,可家裡人還是不放心,就求我婆媳倆住幾天。晚上我們又配合著給嬰兒喂了藥。三天過後,母子的情況已基本穩定。那天晚上,我婆媳倆睡在暖和的熱炕上,婆婆突然問:英兒,大冷天的,你給這剛出世的姆娃子一會兒是用冷水擦,一會兒又是拿柿子酒洗,這裡頭又有啥說頭?
娘,我這是給這姆娃子強行降溫。這姆犢子燒得手腳都亂抽了,再不用冷水敷頭、擦身子降溫,就危險了。這降溫法是我這些天從醫術裡看來的。
那你還給他盆子裡倒柿子酒,又是啥說頭?
媽,這是聽人說的,一直還沒有琢磨清,不想今兒情況緊急就給用上了!
那是啥說頭嘛,死女子,你把娘都急成啥了,還賣關子!
那天在我灣裡大侄子屋裡聽他們說,打仗時,當兵的受傷發高燒,軍醫就用冷水給他們降溫,要是還降不下來,就用那叫什麽酒——精的東西給傷員擦咯吱窩、擦全身降溫。我聽了一嘴,那東西是啥,我也沒有見過,反正沾了個“酒”字,就覺得它肯定與酒有關。上午實在是猴急了,就死馬當做活馬醫,沒料到,它們還真是歪火!
啥事都是說者無意,聽者有心。我娃就是那有心之人,腦瓜又靈光,還識字能看懂醫書,是塊當接生婆的好料!她明白這些辦法以後,沉寂了好長時間又在發問:那你給姆娃子灌的湯湯子又是些啥?為啥又把那藥渣子讓水給吹了?一早咱倆從家裡走的時候,見你往包袱裡面塞東西,我就想問,可路上給忘了。
那是三種藥材:鉤藤、僵蠶和知母。我還是小時候聽我大給別人說過它們的本事,後來我大哥也說過這樣的話。
是藥,它們都是治啥的?
鉤藤,就是咱坡上長的釣藤,它有清熱平肝,鎮定安神作用;僵蠶就是咱春季養的蠶,它能祛風止痛,化痰散結;而知母就是咱樹上的知了殼,它也能清熱瀉火生津潤燥。哎,媽呀,今天這個姆犢子燒得烙光光地還抽風,得的是不是您說的“四六風”?還有,我發現這娃雖說是高燒降下來了,可小臉和身上卻是又紅又黃像用豬苦膽染過一樣似的。它是不是就是新生兒黃疸?
這個,你婆婆我只是個接生婆,哪知道這些名堂兒。到時你回去問問道行高深的大哥不就知道了!不過,這都是閑時收拾,忙時用。還是我女子有心,到了火燒眉毛的時候,神都來幫你。我女子這麽靈性,又肯上心,你媽我就放心了!此後一夜無話。
第四天天剛亮,我就去看那母子。姆犢子睡得很香,抱在懷裡都沒有醒,晞光下那多皺的小臉上黃色還未褪盡。產婦比前兩天也好了很多,她娘也回了家。我又看著她婆婆給姆娃子煎。不一會兒,婆婆也起來了,她又看著他婆給姆犢子喂了湯汁。用完了早飯,我又給留了幾天的藥,除了叮嚀煎法服法外,先向天上神神秘秘地祝禱一番,然後才千叮嚀萬囑咐她們一定要把藥渣讓流水給吹了。安頓好一切,我婆媳倆在那家人的千恩萬謝中打道回府。
我婆媳兩人如釋重負地走在路上。走了一會兒,婆婆突然問我:英兒,夜兒和今早你為啥要把要怎給倒了水渠?還叮嚀他婆也這樣做?
我沒有想到婆婆會這樣心細,連這一小細節都給捕捉到了。眨了一下眼睛才說:我是、我是怕——
怕啥?
我是怕萬一出了啥事,那些人拿這說事。我說的是心裡話。我剛跟著婆婆出來接生,怕她的死對頭出來禍害自己。雖然這副藥不僅自己喝,而且給院子裡的雞娃子狗娃子貓娃子喝,還給好姐妹劉巧娥家剛出生的七八上十隻豬仔子喝,也看到它們喝了以後都歡實得不得了,但還是沒有十足把握給婆婆說它就是提高成活率戰勝那倆對頭的殺手鐧,所以趕緊把話岔開:娘,你看那三味藥對剛出生的姆娃子還真是管用,可每次都是那湯汁這湯汁的,叫著繞口還說不清。你就給它起個名吧!
起個名?那要看它的藥性、功效呀。對了,你夜個說的那個釣藤能清熱安神,那死死蠶能祛風,再加上那知了殼能驅毒敗火,夜個那姆犢子燒得那樣厲害那樣嚇人,閻王爺那會兒都懸會兒把他叫回去了。這三味藥真是歪火,那就叫它祛風還魂湯,怎相?
“祛風還魂湯”?“祛風”二字真好,可“還魂”就有些怕人,這藥也有預防作用,我還準備給新出生的姆娃子都喝些,這“還魂”二字一說出來,恐怕要把他們的大人嚇得魂飛魄散了。娘,咱就給它換一個字,叫它“祛風安魂湯”怎相?
還魂,安魂。還魂,意思是說這娃的魂都給跑了,又給喝回來了,“還”字的確是怕人;安魂,是這些娃的魂還在身上, 只是不大安分,需要這藥來穩住。行,我看行!那就叫它“祛風安魂湯”吧!從此,凡是我接出來的嬰兒,不論男女高低胖瘦都要喝這祛風安魂湯,人們都說這祛風安魂湯就是觀音菩薩手中那支觀音柳上滴落到凡間的神水,有效地降低了新生兒四六風、黃疸病的發生……
一入行,就一連遭遇了兩場連老接生婆都怵頭的難產,讓我經受住了嚴峻的考驗,當然也贏得了聲譽。遠近的人們都在傳說:德高望重的接生奶奶身邊又多了個像神仙一樣能行的幫手!還有人私下裡亂傳:我看這兒媳婦高桂英比她婆婆還神,“雛鳳清於老鳳聲”簡直就是青出於藍而青於藍!這些傳聞,傳到我婆婆的耳朵裡,她雖是有些嫉妒,但心裡卻更是高興,自己家傳的行當終於後繼有人,且比幹了幾十年的自己還強,也就安心養病,頤養天年了。從此,你會看到,銀花河畔就又多了個光明使者,送子觀音身邊又多了一個侍者、行者,執行者。
從此以後,我婆婆逢人就諞闊:有的人蹭蹬一世,到垂垂暮老仍默默無名;有的人則是在進門都三腳臨陣三板斧,便聲名鵲起,飲譽八方。我家英兒呀就是該當送子娘娘的!可在出診的路上她卻諄諄告誡我:女子呀,你剛剛出道,僅憑這一點兒,還遠遠不夠。江湖險惡,你若要把今後的路走得更長走得更遠走得更順,還得多看書多觀察多琢磨,不斷提升自己。否則,那些人就會隨時跳出來髒派你擠兌你禍害你。婆婆說的“這些人”,我她們知道會來,可沒有想到她們會來得那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