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學子們的一陣哄鬧中,一位須發花白的老先生,遠遠的走來。
“夫子來啦!”
坐在門口眼尖的學生,趕緊發出信號。
鬧哄哄的講堂,逐漸安靜了下來。
老先生腋下夾著一本書,緩緩踱進室內,走上了講台。
“哦?今天有新面孔啊。”
老先生一眼就瞧見了陸暗。
但看到陸暗桌案上空空如也,不禁眉頭一皺。
“這位新同學,你的書和紙張筆墨呢?”
“什麽書?”
陸暗緊張的站起來,一頭霧水地答道。
一屋子的哄堂大笑,差點沒把屋頂掀翻。
“第一次看到人上學不帶書的。沒書來上什麽學啊?”
“鄉下人,估計都沒見過書吧,更別說摸過。”
“夫子,他肯定是神童,早就背得滾瓜爛熟,所以沒帶書。要不您您考考他吧?”
講堂裡由寧顯開頭,和他交好的學子們,湊出了一句句冷嘲熱諷。
陸暗呆站在原地,什麽書和筆墨,從來沒人跟他提起過,爹也沒準備啊。
別人讓自己來上學,也沒說要帶什麽,這邊不應該都準備好的嗎?
還有要筆墨幹嘛,寫字他肯定是不會的,畫個烏龜倒是沒問題。
終於發現自己又成為取笑的對象,陸暗臉色一片尬紅,真是後悔到姥姥家了。
早知道今天寧可挨一頓棍棒,也不應該來這裡受氣蒙羞。
講台上的夫子,搖了搖頭。
“肅靜肅靜。各位學子,請將《禮》翻到第六章,今天我們繼續學習仁者之道。”
心中雖是不悅,但作為長者,也不想過度為難新生。
等下了課,再去找許教諭抱怨下,收學生都不挑個好的收,又是哪位權貴的關系戶吧。
只見周圍學子紛紛打開了書,唯獨陸暗兩手空空,尷尬地不知所措。
剛才一聲聲冷嘲熱諷,讓他如芒刺在背。
真的好想,好想逃出這間講堂。
就在陸暗胡思亂想的時候,一個溫柔的聲音傳入耳朵。
“同學你坐過來,和我一起看吧。”
如果真有救世主的話,那一定是這種聲音。
陸暗止住眼眶裡打轉轉的小珍珠,抬頭四顧,原來是坐在自己側後方的一位少女。
一襲典雅的粉色衣裳,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誠懇地望向自己。
年齡約莫比自己長一兩歲,但也可用亭亭玉立來形容。
“寧琳,那個家夥臭死了,我勸你離他遠一點兒。”
寧顯又誇張地捏著鼻子道。
寧琳,也姓寧?不會和寧顯是一夥,也準備來捉弄自己的吧。
陸暗有點猶豫不決。
只見這位名叫寧琳的女孩兒,看見陸暗像個傻子一樣不動,有些著急地起身走過來。
到了近前,她直接把陸暗一把拉起,又撿起陸暗身下的蒲團,緊挨著自己的蒲團放好,用手在蒲團上拍了拍。
“坐下。”
陸暗愣了下,把我當小狗麽?
雖然有點怪怪的,但還是感激地望了一眼少女。
這天底下,極少有人對自己這麽好。
當坐下後,他聞到一股淡淡的幽香,應該是從旁邊這個女孩子身上散發出來的。
同時他也發覺身上一股子的汗臭味,還有走了大半天,腳的酸爽味道,正從那個破洞中飄溢出來。
陸暗努力挪了挪屁股,
盡量離少女遠一點,生怕引起對方的反感。 “你靠過來呀,坐那麽遠怎麽看得見。”
少女又伸手使勁把他拽過來,好像並不介意他身上的怪味一樣。
不能再近了,近了自己的袖子就要蹭髒她了。
陸暗心裡有一百面小鼓咚咚地敲。
但一看少女拉他過來後,就專心致志地看向了書,自己躁動的心,也隨之也漸漸安定下來。
周圍的騷動,隨著女孩兒這番出人意料的操作,也平息了下來。
夫子含笑說道:“替別人考慮,也是一種小禮。各位同學,這方面寧琳堪稱你們的榜樣。”
聽到夫子的誇讚,名叫寧琳的少女,顯露出一絲羞澀和不安。
當陸暗看向桌上的書時,他發現了一個巨大的問題。
居然沒幾個字能看懂!
稀裡糊塗的聽了半天課,陸暗根本沒聽明白夫子講的是什麽。
每一個字都聽得懂,但連起來的內容,離他的生活太遙遠了,根本無法理解。
一直以為,聽課跟聽村口說書沒什麽區別。
要不然那些學子,為什麽能有毅力,一坐就是一整天,還動不動就頭懸梁錐刺股呢?
還有,這些書上的字,實在太陌生了。
母親曾陸陸續續教過他幾百個字,雖然沒上過私塾,但在村子裡的同齡人中,陸暗是少有的幾個識字的。
但這書裡,卻沒幾個他認識。
就在陸暗還沒整明白時,夫子說道:“課已講完,請同學們一齊誦讀本章前十段三遍。”
講堂裡立刻響起了朗朗書聲。
夫子也走下講台,負手在背後,來回巡視學生們誦讀的情況。
可路過陸暗身邊時,夫子的腳步停了下來,仔細傾聽。
畢竟剛剛許教諭叮囑自己,要多關照下新生,也要嚴格要求。
漸漸地,夫子的眉頭擠成了麻花。
這明顯動的不對的嘴唇,這假裝搖頭晃腦的樣子,還有像蚊子一樣幾乎聽不見的聲音。
這,這不就是活脫脫一個南郭先生麽!
站了半天傾聽的夫子,耐性已經到了極限,實在忍不住了,叫停了集體的誦讀。
“你到底識不識字?”
“認識的。”
看到夫子即將發怒,陸暗眼睛滴溜溜一轉,站了起來答道。
但與夫子凌厲的眼神對視上後,陸暗心中一陣發虛,又囁嚅道。
“但不多。”
我是長者,我是長者。
夫子心中默念數遍,終於壓製住了即將噴發的怒火。
帶了這麽多屆學生,今天這個新生,算是徹底讓本屆淪為自己帶過的最差的一屆。
“給你一天時間,熟讀第六章前十段,明天一大早,我要親自檢查。”
陸暗一聽,差點暈了過去。
熟讀?
從小到大,連村口的告示,他都沒讀通順過。
還有,自己可是連書都不知道去哪裡找的人啊。
“下課!”
夫子怒氣衝衝地夾起書,一改以往的穩重老沉,拔腳便往學堂外走。
走到門口,想起什麽又回頭道。
“明天所有人,抽背第六章!背不出來的,一律罰堂!”
這下可炸了鍋,正常每學完一章,都是是給足了三天時間,才開始抽背的。
班裡能有一半的學生過關,夫子都會放過剩下的人。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聚集到一臉懵的陸暗臉上。
都是你小子,連累了我們這麽多人。
陸暗今早一路上,幻想中輕松愉悅的讀書生活,和善可親的同學,還有循循善誘的老師,都成了夢幻泡影。
恐怕整個南天大陸上,沒有哪個學子的上學第一天,比這還糟糕了。
“大人,許大人,不好了!”
一個廚子上氣不接下氣,慌慌張張闖進門來。
“什麽事情大驚小怪,成何體統,沒看見我這裡有貴客麽?”
許呈手裡正欲落下的棋子,停在了半空中。
“那個新來的學生,您剛才專門到廚房,讓特意關照的,簡直是個怪物啊。”
廚子一臉的焦急。
“什麽怪物?”
許呈一時間沒聽明白。
“就像那個叫什麽饕餮的怪物, 太能吃了啊。”
廚子連說帶比劃。
“許兄,縣學有事你就去看看吧。夏日悠長,不差這一時半刻。”
坐在許呈對面,是一位商人打扮的人,笑著說道。
“那我就先失禮了,去去就來。”
許呈起身,一臉的歉意。
在廚子的引路下,來到了飯堂。
眼前的一幕,驚呆了許呈。
只見一張飯桌上,已經摞了大大小小幾排,大約數十個碗。
碗的後頭,有個小腦袋在晃來晃去,不時還傳出筷子和瓷碗打架的聲音。
“許伯伯?”
感覺到有人過來,小腦袋也停下了碗筷,站起來擦了擦嘴喊道。
“賢侄,你這樣吃,會把腸胃吃壞的。”
許呈趕忙上來,仔細看看陸暗的身體,是不是有什麽異樣。
但肚子看上去,也不是鼓鼓的。
許呈倒不是心疼飯食,而是怕陸暗吃傷了,有個三長兩短,自己可不好向衡門交代啊。
“大人,這娃娃要是頓頓這樣吃下去,後廚肯定入不敷出啊。”
一位年長些的廚子,看到許呈到來,趕緊擦了擦手,從廚房走了出來抱怨道。
“許伯伯,我去個廁所,你讓他們再做點,我馬上還過來吃。”
在眾人的目瞪口呆中,陸暗捂著肚子,就往茅房方向奔去。
“本地的食物,確實與眾不同,調味上下了功夫的。”
剛剛蹲下來,陸暗腦中那個“沉睡”許久的光球,終於一閃一閃,開始說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