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兄弟吃完飯,臨走時,余天明硬塞了幾千塊錢給余天林,讓他一個人在泉城照顧好自己,有時間多給家裡打電話。
轎車駛進張灣,余天明眼前一亮,黃泥路沒了,一條平坦筆直的水泥路從村口延伸到灣子裡面,路兩側還種上不少桂花樹。
平坦的路面讓車速快上不少,沒幾分鍾便到了家門口。
進了前院,余天明燒上一壺水,天氣熱得厲害,剛吃完飯沒一會功夫,嗓子也渴得厲害。
樓上樓下走了一遍,屋裡面還是老樣子,長時間沒住人,像是少了些人氣,連房間內的溫度都要陰涼不少。
從櫃子裡翻出茶葉,泡了杯綠茶,靠在沙發上閉目養神。開了一上午車,這會也覺著累,還沒眯上幾分鍾,院子內便傳來一陣腳步聲。
“小敏,小敏?”大姨張慧的聲音從前院傳來。
余天明連忙起身往前院走,“姨娘,是我。”
張慧扛著鋤頭,戴著一頂老舊的草帽,站在太陽底下朝著堂屋裡面望,見余天明走出來,張嘴笑道:“是天明呀!啥時候回的?我看見外面停著小車,還以為是你媽回來了。”
“大姨,我剛回,上午去學校看了天林。”
余天明臉上帶著笑,“大姨,進來坐,外面太陽曬,我去給你倒水。”
“不用了,我就過來看一看,是你就好,你們家現在都搬去了省城,家裡又沒人照看,我每天都要過來轉一轉,你媽還放了一把鑰匙在我這裡。”張慧笑著擺擺手,轉身就要走。
余天明道:“大姨,太陽這麽大,你晚點再去地裡,別中暑了。”
張慧扛著鋤頭轉過身,笑呵呵道:“晚上說不定有雨,趕著去把豆角收了,明天好拿到菜市場去賣。”
“哦!那您慢點。”
老一輩的莊稼人都是這樣,從早忙到晚,想閑都閑不住,余天明心知根本勸不住,隻得跟在張慧身後,將她送出前院。
末了,張慧像是想起什麽,叮囑道:“下午要是不走,晚上就去我屋裡吃飯。”
“不用了,大姨,下午我約了同學見面,晚上在外面吃,明天一早我就回省城,呆不了兩天就要回港島。”
“怎麽不在家裡多呆幾天?”
“呆不了,學校裡面還有事,得早點回去。”
“行,你走的時候記得把門鎖好,這段時間風氣不好,灣裡面有幾戶人家被強盜偷了,掉了大幾千塊,我有時間也會經常過來看一看。”
張慧說完便朝著田畈上的菜地走去,余天明眯起眼睛,望著烈日下大姨扛著鋤頭的背影,一步一步的走遠。
大姨張慧一輩子都是這樣,吃苦耐勞又勤儉節約,不管風吹日曬,還是下雨下雪,每天都會去田地裡乾活,沒事也會找點事做,一輩子就沒閑下來過。
直到去世前的那一刻,她還在陳志文的老宅裡幫著剝毛豆,突然間覺得有點累,想著起身靠在沙發上眯一會,結果就是這眨眼的功夫,頭一歪,人也倒了下去便沒了氣息。
下午五點多,鎖上門,余天明開車去接秦磊,現在回老家聯系最多的同學就是秦磊,其它同學已經慢慢的沒了聯系。
這個年代,通訊不便,同學間除了寫信,沒什麽其它聯系方式,內地連BP機都沒有普及,座機電話也少,更別提能用上手機。
汽車直接開進公安局家屬大院,門崗的老大爺大概是見著進口的小轎車,以為是哪位領導的座駕,
也沒有攔著,不像學校門崗的姚大爺,秉公執法一絲不苟。 提著兩條紅塔山,余天明敲了敲秦磊家的房門,沒一會,房門被打開,開門的是秦磊他爸秦國武。
“秦叔叔好,秦磊在嗎?”
余天明剛說完,屋內便傳來一聲興奮的大喊,“余老二,你個癟犢子的玩意,終於想起我來了,老子要不跟你打電話,你他媽硬是從不來call我。”
余天明不好意思的朝秦國武笑了笑,秦國武朝跑出來的秦磊瞪上一眼,臉上帶著笑,樂呵道:“進來坐。”
余天明隨手將袋子裡的兩條煙遞給秦磊,使了眼色道:“秦叔叔,我就不進去了,趕得急,還有幾個同學在等著,我們晚上在外面吃飯。”
秦磊接過黑色的塑料袋,伸手一捏,嘴上嘿嘿一笑,“爸,拿著,我出去了,晚點回。”
說完便搭上余天明的肩膀,兩人勾肩搭背,有說有笑的下了樓梯。
秦國武打開袋子瞧上一眼,連忙走出房門,見兒子和余天明已經消失在樓梯拐角,不由笑了笑,轉身回到屋內。
“老秦,誰啊?磊子呢?都快吃飯了,這個時候跑出去幹嘛?”
系著灶衣的婦人拉開廚房門,端著飯菜走出來,邊走邊問。
“磊子和同學出去吃飯,不用等他。”
“同學?哪個同學?”
“余有年家的,和咱們家磊子一直玩得很好。”
“余有年?你說的是那個友年電器商城和友年超市的老板。”
“嗯!他現在可不得了,在省城的民營企業裡都能排得上號,上次去省裡參加企業家座談會,我們倆還見過面,晚上喝了不少。
瞧!他兒子來找秦磊,還順帶著提兩條煙上門,這小子和余有年一樣會處事,聽磊子說,他在港島大學念書,還是憑本事考出去的,這一家子了不得。”
秦國武嘖嘖有聲,隨手將煙丟到沙發上,婦人平淡的應了一聲,隨後道:“說這些幹嘛?我們家也不差,趕緊吃飯。”
秦國武微微搖頭,啞然失笑,“你說得也對,就是有點感慨,幾年前,我是真沒瞧出來余有年有這能耐,幾個億的企業不是說乾就能乾起來的,老余不容易,也不簡單,是個人物。”
“行啦!你都是正局了,說話注意點。”
“這不是在家裡我才多說兩句,吃飯,吃飯,不說了。”
這邊秦國武兩口子已經吃上飯,余天明和秦磊還在車上商量著要去哪裡吃。
“要不去吃燒烤,就在商業街那裡,大排檔熱鬧得很。”秦磊家在市區,對市裡面好吃好喝的地方熟門熟路。
“你指路,那一帶我不熟。”余天明沒什麽意見,去哪裡吃都行。
到了商業街,一排冒著油煙的大排檔沿著街道一字排開,秦磊找了一家人多的店面,先要了一件啤酒,點上烤串,炒了幾盤菜,還要了個湯,差不多整了滿滿一桌。
余天明眼皮子跳了跳,忍不住道:“點多了,哪裡吃得完,浪費。”
“沒事,我還叫了人,她們等會就到。”
秦磊眨了眨眼,笑嘻嘻道:“今晚我請客,你不用管。”
余天明樂呵一笑,“叫了哪個女同學?”
“喲!你小子這都能猜到。”
秦磊瞪大眼睛,余天明不屑道:“你這麽主動請客,肯定是女同學,是誰?我們班在泉城市區的女同學就那麽幾個,是王夢瑤,黃潔,還是郝雙琳?”
“不是她們,我和黃潔,郝雙琳沒什麽聯系,去年國慶放假,我和王夢瑤聚過一次,那一次還有陸昊、葉玲和楊泉,不過去年年底,王夢瑤她們家搬回了浙省老家,具體在哪我也不清楚。”
秦磊邊說邊撬開啤酒瓶蓋,一連開了六瓶,余天明連忙道:“今晚我只能喝一瓶,還要開車,不能多喝。”
兩人碰了一杯,冰鎮啤酒一口下肚,一股透心的涼爽直入腸胃,打了個酒嗝,余天明還在想著王夢瑤怎麽突然就回了浙省老家。
前世裡,他不記得有這一回,他們幾個玩得來的同學,陸昊留在京都,後來進了體制。
葉玲做了大學老師,後來混成教授。王夢瑤聯系最少,只知道去了美國發展,最終落得個孤身一人,連婚都沒有結。
想著這些前塵往事,余天明道:“我去了港島以後,每次回來除了聯系你,也不知道要和誰聯系,你有陸昊,葉玲,還有王夢瑤的聯系方式嗎?最好是手機,BP機也行。”
“余老二,你以為誰都和你一樣,出門開凌志,手上拿著老子都沒見過的手機,我要不是有個好爹,他媽的,也和你玩不到一起,太他媽膈應人。”
秦磊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一通抱怨,余天明突然醒悟過來,他忽略了這點,在94年,還真沒幾個大學生能用上BP機,手機就更別提了。
“不好意思,我真沒想過這,沒有聯系方式那就算了,看以後吧!總能再見上面。”
秦磊也就隨口一說,見余天明情緒有點低落,他也暗罵自己嘴快,剛才的玩笑有點敏感。
“你別往心裡去,在京都,我和陸昊隔幾個星期就會聚一下,一般都是他來找我,我們學校是半軍事化管理,平時管得緊,人生不自由呀!”
秦磊解釋一句,余天明笑了笑,不在意道:“其實我是想給他們一人送一個BP機,值不了幾個錢,不過這樣做不太好,所以剛才我也沒提。”
“千萬別,余老二,我知道你們家有錢,但一碼歸一碼,人是會變的。
我在京都上大學,大學裡的同學關系不像高中這般純粹,像你和我,還有陸昊他們,也不是說大學裡的同學不好,就是找不到那種感覺。”
秦磊悶了一杯啤酒,說著自己的看法,余天明重活一世,對這種認知更加深刻。
這是成長的代價,和喜好無關,隨著思想的成熟和對社會認識的加深,大家都在成長,都在轉變,如果不能改變社會,那只能學會適應,適應那些虛偽和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