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府,庭院裡一片狼藉。
沈河確認了小貓妖尚且安好,便把大聖點將決收入懷中,看了一眼那夜空中的紅衣女子,朝她笑了笑,接著便往蕭季季那兒走去。
離山真傳此時以茶神的姿勢靜靜爬伏於地上,似乎連呼吸都微不可聞。
沈河面無表情的伸腳踢了踢他的腰子:“別裝了,我看見你睫毛動了。”
白衣少年仍沒反應,好似死去一般。
“再不起來,我就把你就地埋掉了。”
“啊~哈~”
蕭季季忽然抬頭,訕笑道:“我剛醒一會兒...”
“嘖嘖嘖。”沈河像大反派似得冷笑兩聲。
蕭季季沒來由一陣緊張,想爬起來,卻感覺四肢百骸都沒了力氣,於是只能眼睜睜看著沈河在他面前蹲下,還拿出了那個傳說中的大聖點將決。
‘他...是想滅口嗎...’
蕭季季目光一陣暗淡,隨即就看見沈河用圓球嗑了嗑他的腦袋:“就決定是你了,可達鴨。”
一點都不疼,自己也沒被收入球中。
“欸?”離山真傳一臉茫然。
“真是個傻小子...”沈河搖頭失笑。
“嘿嘿…”
不知為何,看著沈大哥那笑眯眯的樣子,蕭季季自己也莫名笑了起來。
妖族隻傷了他的肉身,陽神卻是無礙,所以即使他處於昏迷之中,也聽到了沈大哥和那妖族的對話。
妖丹、妖氣、還有大聖…
原本他還有些驚訝和遲疑,不知該如何面對此事。
但現在...他已下定了決心。
呵,我堂堂離山真傳只會斬妖除魔,不會顧及什麽親情兄弟!
哪怕是沈大哥也不例外!
但他是人&妖...
所以關我屁事~
“等一下,我好像有點暈...”
沈河本想攙著蕭季季起身,誰知他自己站起來時卻感到一陣頭暈目眩,腦子裡好似多了一個不清不楚的東西。
似隱隱有人在絮絮低語,又似隱隱有道金光在腦海裡不斷閃爍。
“這是妖族傳承。”
沈河和蕭季季訝然回頭,卻見赤衣羅刹不知何時已落在地上,一襲紅衣,輕紗蒙面,看不清長相,隻覺得那眸子也如冰山一樣。
她無視了兩人打探而來的目光,徑自解釋道:“妖族生來自帶血脈傳承,既然你能吸納無主妖氣,想必傳承功法也會被你領悟。”
“這樣嗎...”
沈河拍了拍自己的腦殼,隻感覺腦子裡的金光也一震一震的。
但他忽然反應過來,愣愣地看著眼前紅衣女子。
‘她的聲音...不是娘子啊?’
雖然有點相像,但娘子的聲音要比她溫潤許多,這絕對不會聽錯的...
而一旁的蕭季季也面露古怪之色。
赤衣羅刹的聲音怎麽和之前不太一樣了?莫非是離得近的緣故?
而且還這般清冷...怎麽有點像縹緲峰的某位冰山師姐?
不過他隨即大喜道:“這麽說來,只要我帶著沈大哥不斷誅殺妖族,你豈不是能掌握所有妖族的功法了!?”
“沈大哥,伱終於不是廢柴了!”
“謝謝你啊。”
沈河拍了拍蕭季季的胳膊,把離山真傳疼的哇哇大叫。
誰知赤衣羅刹卻搖頭道:“你畢竟還是人身,沒有妖族的血脈,即便得到傳承,
領悟也極慢,若傳承太多而又積於神識,遲早會被反噬。” 沈河傻了,茫然道:“那以後若有妖想殺我,它們只要排隊在我面前自殺,我豈不是也會被傳承撐死?”
蕭季季很奇怪的看了他一眼:“沈大哥你是懂同歸於盡的。”
“所以你需要盡快感悟神識裡的傳承,等徹底掌握之後,或許你將來也可主動選擇是否接受其他傳承。”
“可是...”
“妖族血脈極難獲得,但若有閑暇,我會為你尋來天魔宗弟子。他們拜上古魔神,有許多功法也傳承自上古神獸,若他們願意為你灌注修為,你體內傳承便可輕易掌握。”
“這樣啊…”
沈河終於放下心來,再仔細打量著眼前紅衣女子,心道:若不是我家娘子,又怎會這般對我?
“謝謝…”沈河轉頭看了眼蕭季季,頓時改口道:“謝謝仙子啦~”
“咦?”
蕭季季又不是傻子,當然察覺到了沈河的不妥。
看了看他,又瞧了瞧她,眼神漸漸奇怪起來。
赤衣羅刹從未對我這般好言好語。
沈大哥也從未如此溫柔。
他們…
莫非…
竟是母子嗎!?
正在蕭季季胡思亂想之際,赤衣羅刹忽然揚了一下手,強大的肌肉記憶讓白衣少年連忙抬手格擋。
“啪嗒”
一個丹藥瓶子落在地上。
“這是妖毒解藥,但你一身傷勢還需自行醫治。”
“噢…謝謝仙子…欸?”
離山真傳忽然反應過來,這是離山的靈丹啊…
這特麽原本就是我的啊!
“走了。”
赤衣羅刹冷冷說了一聲,沈河他們還以為她會直接禦空離去,誰知竟是陪著他們慢慢走向庭院之外。
這一幕落在離山真傳眼裡,就更覺得奇怪了。
且愈發覺得沈大哥如此廢柴,是因為慈母多敗兒...
不過在服了丹藥之後,蕭季季果然臉色肉眼可見的轉好,即使一身都是傷,也很傲嬌的拒絕了沈大哥攙扶。
而沈河則盯著前方背影,越看越覺得古怪。
聲音不像,身型不像,走路的姿態也不像...
就連氣質...或許更像剛認識娘子的時候吧,生人勿近,冷若冰清的樣子。
這是修士的手段吧?幻術障眼法什麽的。
不過娘子的演技真好啊...
若以這樣的氣質,再穿上昨日剛買的離山劍袍...
沈河慢慢翹起了嘴角。
三人一路慢慢行走,踏著落葉,迎著晚風,轉眼便出了城主府大門。
而此時在那一片月色之中,有一群人已等候很久。
“沈河!”
眾外堂青衣遙遙的揮手,刀疤臉哈哈大笑,諸葛小青蹦蹦跳跳,老李頭的手指反射著寒光。
沈河愣了愣,也跟著他們笑了起來。
哪怕世界再荒涼,他也終於不再孤單。
當然,除了一群狐朋狗友,他還有一個至親至愛之人的相伴。
“娘子啊...”
他看了看身旁女子,心裡一陣柔軟。
於是他下意識牽起了她的手,卻隻感覺一陣冰寒刺骨,心裡忽的跳了一下。
而不遠處那些認出紅衣女子身份的青衣同僚們,以及在身後覺得他們是母子的蕭季季,皆是一臉驚駭。
前者又是驚訝又是驚恐,目光仿佛在看一個死人:“原來沈河和我們一樣,都是性情中人啊...”
後者又是羨慕又是嫉妒,眼神裡有藏不住的敬佩:“原來沈大哥和我一樣,都喜歡成熟的啊...”
沈河自然也注意到他們的神色,一時間,滿滿的虛榮心壓下了那一絲絲疑惑。
他索性拉著身旁女子的手,朝著眾人微笑打著招呼。
算了,不裝了。
赤衣羅刹,厲害吧?
我娘子!
“相公?”
人群後方,一個女子緩緩走了過來。
她一襲白衣,戴著鬥笠,身形曼妙,清冷如昔。
如同月之仙子。
“娘子啊~”
沈河開開心心的朝她擺了擺手,但又忽然愣住,看了看前方的娘子,又看了看被他牢牢牽住的那隻手,臉色劇變。
老李頭他們於一瞬間散開了八丈遠,面帶微笑的遙遙望來,諸葛小青甚至還從他胸口裡掏出兩顆木瓜,開開心心的啃著。
離山真傳默默轉身,獨臂持劍,用離山九種劍意開始瘋狂劈草,耳朵卻豎了起來。
沈河則猛然甩開了掌心柔荑,用哈士奇吃過屎的禮貌眼神望著自家娘子。
“都是誤會...”
“......”
顧南汐沒有說話,清冷的眼眸似乎有些驚訝,有些傷感,也有些委屈。
“真是誤會,這位仙...嗯,這個女人受了點傷,所以我就扶著...”
話音未落,赤衣羅刹周身忽然爆起一股靈力,朝沈河微微點了點頭,甚至都望都沒望顧南汐一眼,如同示威般衝天而起,轉眼便消失不見。
“相公剛才說什麽?”顧南汐眨了眨眼。
“我說我真該死啊...”沈河默默地流淚。
“若相公真的喜歡那位仙子...”
“什麽話什麽話這是!我沈河就算腰子壞、被雷劈、被妖族抓走,絕不會喜歡赤衣羅刹!”
“......”
“不過娘子你怎麽會在這裡?”
“我見你一直沒有回家便有些擔心,於是便去了九龍青衣衙門,你的那些同僚好像也很擔心你,便帶著我一起過來了。”
“是啊是啊!”
遠處老李頭等人齊刷刷點頭,也不知他們怎麽聽得見的。
“這樣嗎...”沈河撓了撓腦殼,臉色愈發古怪。
其實他一直覺得娘子有些神秘,比如她的過往身世,她的談吐見識,以及她那超脫俗世的淡泊性格。
但他也很尊重娘子的想法,只希望能幫她分擔苦惱,讓她能開開心心的做自己就好。
只是近來發生的種種怪事,使他不得不有了些聯想。
比如城主府飄蕩的蝙蝠風箏,城主大人見到娘子時怎麽都按捺不住的驚詫眼神。
比如那日暴揍馴妖師時,對方很明顯在被某種恐怖存在壓製,而當時場間並無修士。
若再往前推想,千金小姐們對娘子奉若神明的態度、赤衣羅刹出現的時間...
當然,還有他第一次看到赤衣羅刹時,從心底傳來的那種止不住的親切。
一切都太過詭異和巧合了。
他覺得娘子肯定有什麽苦衷,所以沒有多問。
但他也擔心娘子會有什麽危險,希望她可以坦白心事。若真惹了什麽了不得的存在,走不了逃不掉,至少可以陪著她一起永墮輪回。
而眼下...似乎真的只是巧合?
不管怎樣,還是很值得懷疑啊...
“相公?”顧南汐看著沈河好像快長出腦子的模樣,心裡也不免有些歉意和心疼。
對不起啊相公,有朝一日,我一定會把一切都告訴你。
但至少現在,請原諒我的自私吧...
“沒事了,我們回去吧。”
沈河牽起顧南汐的手,和眾人打了聲招呼,然後朝著家的方向慢慢走去。
他好像也有點想通了,反正無論娘子是怎樣的人,他對她的感情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就算她是赤衣羅刹,是修士,是神明...但她也是他的娘子。
我才不會糾結她的身份呢。
“對了娘子,你真的不是什麽高手、女俠或者修士嗎?”
“啊...?”
“那為什麽那些千金小姐都那麽怕你啊?”
“可能我送過一些吃食給她們?”
“你自己做的?那就難怪了...”
“......”
“那為什麽城主大人見到你也很害怕啊?”
“因為他夫人也買過我的刺繡,關系很好的,怕我去告狀他虧待了你吧。”
“怪不得這段時間天天給我送禮包...所以蝙蝠俠的故事也是你告訴她夫人的吧?”
“那倒沒有,只是巧合吧...相公為什麽會問這些問題呢?”
“我就是覺得...算了。不過一會到家之後我和你說個秘密,你家相公現在可厲害了!”
“好啊~但是相公啊,你是不是要解釋一下剛才的事情呢?”
“剛才?什麽事情?”
“你牽著那仙子手的事情。”
“你別無端汙蔑人啊,你有記錄儀嗎,你有照片和視頻嗎,你這樣是釣魚知道嗎?”
“沈河。”
“我在。”
......
“那就是沈大哥的娘子嗎?真恩愛啊。”
蕭季季遠遠地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雖未見其娘子全貌,但看那氣質也知道必然是極美的。
就是不知為何,他娘子的聲音也隱隱有些眼熟。
就好像曾經在什麽非常重要的場合聽過一樣。
“是啊,這小子運氣真好。”眾人齊刷刷的點頭。
“而且還有赤衣羅刹...真是齊人之福啊...”
“是啊是啊。”
“所以赤衣羅刹和沈大哥絕對不是母子關系吧?”
“是...啊?”
眾人很奇怪的看著這位離山真傳。
“莫非是鄰居的阿姨?”
“還是娘親的閨蜜?”
“難道是漂亮的小姨?”
“嘶...”
眾人眼神愈發奇怪了。
這個天宗弟子的思想很是危險啊...
蕭季季完全沒認識到自己的喜好已暴露無遺,仍是羨慕的看向前方。
“而且沈大哥還養了隻貓...”
“嘁...”
這下眾人不認可了:“養貓有什麽好羨慕的?”
“呵...”蕭季季撇了撇嘴。
那可是四境妖獸,如今被大聖點將決收服,再出來時恐怕就是五境,便連我恐怕也要全力應對,你們懂個屁~
只有刀疤臉喟然而歎:“養寵物挺好的,我以前也養過寵物,只可惜差點被我夫人打死。”
“欸?”白衣少年瞪大眼睛。
“別理他,他養的是狐狸精。”
老李頭這時靠了過來,看著蕭季季走路都很吃力的樣子,嘿然一笑:“我背你吧,讓也你享受一下騎人之福。”
說著還警惕的眯了眯眼:“你該不會用棍子抽我吧?”
“我才不要!”蕭季季還是沒懂這個梗,但他想起了那天被鹹濕氣息淹沒的恐怖。
老李頭很理解少年人的驕傲,於是也不勉強,只是伸手輕輕搭在離山真傳的胳膊上。
“骨頭好像都碎了...”
“能治嗎?可別落下什麽病根才好。”諸葛小青滿目柔情,皆是擔心。
“廢話。”
老李頭一邊說著,一邊用那鹹濕氣息濃鬱且異常堅硬的手指,緩緩摸索在了骨頭斷裂之處。
“哢噠”一聲脆響。
眾人大喜:“好了?”
老李頭微笑:“壞了。”
說完便背著手,跑出了堪比赤衣羅刹飛行的速度:“你們快送去他去醫館,我屙屎去了~”
“......”
眾人看了看他的背影,又看了看已然陷入昏厥的離山真傳。
漸漸陷入了久久迷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