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日,星期四,上午九點二十分。
原本坐滿人的辦公區,此刻已經空了一大半。為了追趕落後的業績,客戶經理們個個都鉚足了勁兒,每天早出晚歸,四處尋找業務機會。
費凱文和喬安娜今天也早早就外出了,他們早上去拜訪南星生物的董事長,落實銀企合作。下午去拜訪外貿協會的幾家成員企業,商議由喬安娜提出的授信方案。估計他們今天不會再回行裡了。
其實,我也想和大家一樣,出去跑跑客戶,做做業務,但我現在對銀行產品和服務還不熟悉,跑了也是白跑。
我輕吐一氣,拉開地櫃抽屜,取出鄧大維借給我的那個夾滿授信政策的活頁夾,翻到昨天未看完的“進口信用證”章節,繼續閱讀。
“進口信用證是指開證行根據國內進口商(開證申請人)的申請,向國外出口商(受益人)開具的,保證在收到符合信用證規定的全套單據條件下,由開證行當即或在未來確定日期向國外出口商支付約定款項的書面承諾。
“開證行承擔進口信用證的第一付款責任。對於受益人而言,開證行是首先的付款人,其付款責任是獨立的,即使國內進口商在開證後失去償付能力,只要國外出口商提交過來的全套單據符合‘單證一致、單單相符’原則,即所有單據都與信用證一致,單據之間的相應內容一致,開證行就必須向國外出口商履行付款義務。”
看到這,我不由得蹙起眉頭。
進口信用證這種“純單據性”的特點,也許會讓不法分子鑽空子。
如果國內進口商和國外出口商相互勾結,以虛假或虛高的購銷合同為幌子,完全可以製造出一套表面真實有效且符合信用證要求的單據。當開證行對進口信用證承兌後,國外出口商即可向當地銀行申請辦理信用證項下的出口貼現融資,從而套取和轉移開證行的信貸資金。等開證行發覺被騙時,恐怕國內進口商已經攜款逃跑或宣告破產,結果就是追索無門,蒙受損失。
這是一個業務漏洞,也是一個風險點。
就在我琢磨是否有堵住漏洞的方法時,一個渾厚的聲音貫穿了整個辦公區。
“郭亞倫。”
我心裡咯噔了一下,抬頭望去,發現叫我名字的不是別人,正是唐納德。他是什麽時候回來的?我怎麽絲毫沒有察覺到?
“我在。”我騰地站起身來,回應道。
唐納德像一尊雕像似的站在他的辦公室門口,面無表情地衝我招了招手。
我急急忙忙地合上活頁夾,三步並作兩步走了過去,然後像個服帖的士兵似的站在他的辦公桌前。
“你在做什麽?”唐納德繃著臉說。
“我在看授信政策。”我小心翼翼道。
“然後呢?”
“然後……”我邊說邊揣測他找我過來的目的,“看與授信政策相關的資料。”
“那你昨天做了什麽?”
我愣了愣,如實回答:“和今天一樣,看授信政策和相關資料。”
“前天呢?”
唐納德目不轉睛地看著我,眼神就像是一位心理醫生在尋找病人的病因。
“和昨天一樣。”
我沒有底氣地說,心底突然湧起一絲不好的預感。
唐納德的視線轉到桌上的資料,仿佛把我完全忘記了似的。默默翻了幾頁資料後,他又仿佛突然記起了我似的抬起頭來。
“我希望你明白一點,
亞倫。“唐納德銳利的目光從深邃的眼窩底部射出,牢牢地盯著我的眼睛,“銀行請你來是為了做業績,如果你做不出令銀行滿意的業績,你就沒有存在的價值。” 我點了點頭,“明白。”
“既然明白,那你為什麽還不出去跑客戶?!”唐納德臉色一變,用力指向我身後的門口,“你以為業績是看授信政策就能看回來的嗎?!”
“不是...唐總,我...因為......”我一下子慌了手腳,糊裡糊塗地說,“我還沒準備好。”
“還沒準備好?”唐納德用足以灼傷人皮膚的眼神瞪著我,“你要準備什麽?”
“我想先熟悉達德利銀行的授信政策和產品,然後再去跑客戶。”我竭力摁捺住內心的慌亂,忙不迭地解釋說,“否則與客戶洽談時,我一問三不知,不但業務談不成,還會給客戶留下不專業的不好印象。”
“不要為自己的懶惰和無能找借口!”唐納德拔高嗓音,臉上憤怒的表情噴薄欲出。
我有點被嚇到,下意識地想要逃開,卻發現身體僵硬得無法動彈。
“你給我聽好了,”唐納德向前探身,“你可以繼續這樣耗費時間,但如果你完不成試用期業績目標,到時候我會毫不猶豫把你攆走!”
關於試用期業績目標, 為了減輕我的壓力,費凱文沒有以業務種類,而是以業務利潤來給我設定目標,即在試用期內,不管是做什麽業務,只要最後合計的業務利潤達到100萬人民幣就算達標。
“對不起……”我垂下腦袋,低聲道。
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說對不起,但總比一聲不吭要好。
“既然你這麽喜歡呆在行裡,那我給你布置一個任務。”唐納德語氣凜然地說,“下周五之前,你給我打完一百個Cold Call,而且必須至少談成一筆業務。”
我猛地抬起頭,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Cold Call就是陌生拜訪電話,是一種推銷方式,即推銷人員給素未謀面的潛在客戶撥打推銷電話,藉此探索商機。
我沒有打過Cold Call,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但讓我感到為難的是,從今天到下周五,剔除周末兩天,實際留給我的時間只有七個工作天,要在這麽短時間內打完一百個Cold Call,而且還要至少談成一筆業務,這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其他客戶經理或許多多少少還有些討價還價的資格和籌碼,但我就像白得晃眼的白紙一樣,什麽都沒有。
我茫然不知所措地看著唐納德,但他不容爭辯的表情再次提醒我,他是一個奉行業績優先的現實主義者——不管對誰,他要的是業績,是結果。
沒辦法,只能硬著頭皮去做了。
我吸了一口氣,強打精神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