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違的,我做夢了。
我夢見一隻剛剛成年的吸血鬼,從偏遠鄉下的宅邸搬出來,前往大城市開始新的生活。
城市的夜晚熱鬧非凡,霓虹燈光將吸血鬼目光所及的一切染得斑斕。年輕的吸血鬼第一次見到這種場景,他甚至擔心,自己的身體會在這樣光亮如晝的夜空下燃燒起來。
簡直就和白天沒什麽兩樣嘛……吸血鬼這樣想著,內心充滿喜悅與期待。鄉下的夜從來都是靜悄悄的,沒有人上街,街道上只有幾盞路燈投下微弱的光芒。因為這種原因,年輕的吸血鬼在過去的十八年裡鮮少與人交談,也沒有交到任何朋友。現在來到城市,吸血鬼隻覺得各處都是機遇、四處都是自己美好新生活的影子。
“與很多人相識,與很棒的人結婚,吃世界各地的佳肴,經歷各種各樣的事情,成為一隻幸福的吸血鬼。”
年輕的吸血鬼這樣計劃著,開始找尋工作與住所。
吸血鬼的第一份工作是便利店的夜班收銀員。便利店開在市中心,即使過了零點也會有顧客接連光臨。吸血鬼很喜歡這份工作,因為通過給顧客買單,他能跟各種各樣的人說上話:加班後死氣沉沉的社畜、晚間學校的學生、夜間幽會的情侶,吸血鬼暗自觀察著每一位客人,從他們的一舉一動中學習在城市中生活的要訣。若有空閑,他還會離開收銀台,去和在便利店門口休息的顧客搭話談天。起初他老是搞砸,被男性顧客誤認為是推銷員,或是被女性顧客當做四處搭訕的好色之徒。但聰明的吸血鬼很快就找到了訣竅,僅僅半個月後,他便可以和任何萍水相逢的顧客在一刻鍾內聊得火熱。
“自己已經是一隻善於交際的吸血鬼了,也成功地與很多人相識。接下來,就是和很棒的人結婚!”
年輕的吸血鬼這樣想著,覺得家庭美滿的幸福未來正在向自己招手。
與吸血鬼一同在便利店裡工作的,還有一位名叫卡莉的女孩子。不同於吸血鬼的外向,卡莉性格內斂怕生,在商量分工時,她主動要求負責像是商品打包、速食品加熱一類的工作。即使是以吸血鬼那挑剔的審美來看,卡莉也是一個可愛的女孩子。她那雙綠寶石般的眸子,在面對顧客時會慌張地四下躲閃。她纖細的聲音時常是結巴的,搭配上她柔順的齊肩發以及見到生人時悄咪咪後縮的習慣性動作,給人的感覺像是一隻初識世事的小貓。
吸血鬼和卡莉一起工作了半年。一天凌晨下班的時候,卡莉扭扭捏捏地拉住了吸血鬼,問他要不要一起去吃夜宵。吸血鬼表面上答應得不情不願,背地裡卻早已為這場約會制定了詳盡的計劃——他仔細觀察過卡莉在口味上的偏好、上網調查了氛圍合適的餐廳,甚至仔細計算過每家餐廳與情侶酒店的距離。因為準備萬全,這次約會進行得異常成功,兩人確立了交往關系,並且差點就手牽著手在酒店辦了入住。
在那之後,吸血鬼和卡莉以情侶的關系相處了三個月。情人節那天,吸血鬼決定向卡莉求婚。他用積蓄買了鑽戒,預訂了一家位於江邊的西式餐廳,然後手捧一大束紅玫瑰邀請了卡莉。
一切都很順利,直到吸血鬼在表白的時候,向自己的愛人坦白了真相:
“我愛你,卡莉,請嫁給我。”
餐廳一處冷清的天台上,吸血鬼向卡莉單膝下跪,打開了鑽戒的盒子。
因為激動與羞澀,卡莉的面孔漲得紅撲撲的。她用顫抖的聲音說了一聲“好”。
“有一件事,我要向你坦白,其實……我是吸血鬼。”
聽到這句話,卡莉愣了一下,但她即隨嘻嘻笑著接過了戒指,並請求吸血鬼給她帶上。
“呀,你是怕我緊張,所以才這麽說的吧?”
“不,我是認真的。如果你真的願意嫁給我,我可是會咬上你的脖子吸你的血喔。”
“好呀,那就來吧!哈哈……”
卡莉隻把吸血鬼的話當作調情的玩笑,她稍稍拉開衣領,將纖細的脖頸湊到吸血鬼的嘴邊。
她一直幸福地笑著,直到吸血鬼的獠牙扎進她的脖子。
見到血的那刻,卡莉嚇壞了。她丟掉了手上的戒指,一把推開了面前的吸血鬼,大喊著“救命”衝進了餐廳大堂。餐廳的服務員立馬報了警,值班的保安手持橡皮棍衝向吸血鬼所在的天台,將他團團圍住。
年輕的吸血鬼,完全不明白事情為什麽會變成這樣。卡莉明明都說了“好呀”,甚至主動靠近露出了脖子,為什麽當他真的咬上去的時候,卡莉要尖叫著逃跑呢?
吸血鬼的思維一下子陷入混亂,呆愣在原地忘了逃跑。保安的領頭衝上來,先是一棍將他放倒在地,接著對他一陣拳打腳踢。後邊的人群受到鼓動,烏壓壓地湧到吸血鬼身邊對他拳腳相向。隨著圍觀的人群愈發壯大,“變態”“怪物”一類的喊聲越來越響,年輕的吸血鬼終於深刻明白了一個道理:
自己是妖怪,是被人類所恐懼著的妖怪。
弄清楚這點的吸血鬼,衝開人群逃了出來。
退掉事先訂好的和卡莉的蜜月旅行,寫下寄給便利店雇主的辭職信,在愛情上經歷首敗吸血鬼憂鬱萬分。他一頭栽進了街邊的廉價酒吧,喝了個酩酊大醉。借著酒興,吸血鬼搖搖晃晃地衝進了當地有名的風俗店,點了位和卡莉一樣有著一頭齊肩黑發的可愛風俗娘。
風俗店的店員,帶著神志不清的吸血鬼來到那風俗娘的房間。等店員輕輕合上了房門,坐在床上風俗娘衝吸血鬼溫柔地笑了笑,聲音婉轉的說:
“先生,您想怎麽開始呢?我們有一個小時哦。”
“怎麽……開始?”
年輕的吸血鬼還很醉,他疑惑地呢喃了一聲。風俗娘見吸血鬼一副半醉不醒的樣子,主動抖開了自己的衣領,湊到吸血鬼面前,給了吸血鬼一個綿長的吻。
被對方這樣一吻,年輕的吸血鬼“呼”地一下清醒了過來。在情愛上,吸血鬼還懵懂得很。與卡莉交往的時候,雙方所做的最多不過是輕輕擁抱,或是輕快地接吻。對於比那更深入的步驟,吸血鬼有所了解,卻從未實踐。吸血鬼方才完全是依憑酒精的麻痹作用才進了風俗店,這下面對風俗娘的熱情款待,他有些不知所措了。
“等等,小姐,先讓我……”
羞窘之下,吸血鬼一把推開了風俗娘,倏地一下退到了房間的角落。
“啊,沒事的,我會等您。”
風俗娘微笑著,倚在床頭的靠墊上,靜靜地注視著年輕的吸血鬼。
吸血鬼做了幾個深呼吸,在腦海中梳理了一遍現下的情況,然後面紅耳赤地看向那位笑容溫和的風俗娘。
“一定……要做那種事嗎?”
“欸?”
風俗娘一下子呆住了。她估計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客人吧,明明是自己付了錢進來的,卻表現得像是被風俗娘點了一樣……
愣了兩三秒後,風俗娘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銀鈴般的笑聲持續了好久,讓吸血鬼尷尬萬分,甚至誕出了一種奪門而出的渴望。
“啊,啊……哈哈…對不起……您…您真是太有意思了……”
良久,風俗娘喘息著止住了笑聲。她從床上跳下來,拉起吸血鬼的手,帶他到床邊的椅子坐下。
“當然不是一定要做,但是,還真是罕見呢,像您這樣的客人。”
“啊,啊,是吧……打擾了您工作真不好意思……”
吸血鬼拘束地坐在椅子上,目光躲閃著,不敢去看風俗娘的臉。
“哪裡哪裡……您付了錢啊。我倒希望您這樣的顧客能多一些呢,畢竟現在都快四點了,我也已經很累了。”
“這是……很累人的工作嗎?”
“是啊,有些時候會累到想吐呢……很多人覺得像我們這樣的風俗娘都是樂在其中的,哈哈,怎麽可能嘛……工作畢竟只是工作。”
這樣說完,兩人又沉默下去,無言地坐了半分鍾。
“可以跟我聊聊天嗎?聊聊天就行……”
半分鍾後,吸血鬼先開口了,聲音裡的靦腆讓風俗娘再度輕笑出聲。
“哈哈,好呀,錢賺得太容易會讓我心裡不安的。”
“是嗎…那小姐您,叫什麽名字呢?”
“您叫我娜娜伊就好。”
“藝名嗎?”
“不,是本名喔,因為您這樣的客人很少見嘛,所以……”
在那之後,年輕的吸血鬼跟娜娜伊聊了很多。
吸血鬼把戀愛的失意、處世的不易以及自己內心的悲涼盡數傾訴給了娜娜伊。當然,為了掩飾自己吸血鬼的身份,吸血鬼把錯處全都推到了尖叫著逃走的卡莉身上,把“去咬卡莉的脖子”,換成了“去吻卡莉”。
“真是不容易呐……”
將近分別的時候,娜娜伊上前握住年輕吸血鬼的手,這樣感歎道。她似乎是真的感同身受了,眼眶都有些微微發紅。
看見對方如此同情自己,年輕的吸血鬼對自己先前的撒謊感到內疚。於是,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吸血鬼開始向娜娜伊講出真相:
“娜娜伊,抱歉……其實剛剛我講的都是假話。”
“……咦?”
“我是隻吸血鬼。因為這個,對方才會逃跑的,其實她是個很好的女孩子。”
“哈哈,您真幽默呢。”
“沒有噢,我是認真的,您看這獠牙……”
吸血鬼說著咧開了嘴,露出了白森森的獠牙。為證明那不是什麽整蠱道具,他用獠牙在娜娜伊的脖子上蹭了一下。
年輕的吸血鬼已經做好準備,準備好面對娜娜伊驚叫著逃走的場面了。
然而娜娜伊沒有,她只是喃喃地說了一句“那還真是稀奇呢”。
“娜娜伊,不害怕嗎?”
年輕的吸血鬼有些驚訝地問道。畢竟在幾個小時前,他的戀人才因這獠牙而與他分手。
“為什麽要害怕?您又沒有攻擊我。反倒是您那位戀人,只是聽到您是吸血鬼就嚇破了膽,未免有些太過分了吧。”
“其實,我咬了她啦……但我想應該是不痛的。而且在那之前,她也說過同意的話……”
吸血鬼的聲音越來越輕,娜娜伊表情古怪地瞥著他。
“她是…誤解了些什麽吧。和自己相處了好久的戀人突然說自己是吸血鬼,開始的時候不論誰都會當做玩笑話的。她應該是一直以為你在跟她調情,結果你卻實實在在地咬了他她一口……你現在回去和她道歉,說不定還來得及哦。”
“是…是嗎?!”
吸血鬼從椅子上“唰”地站起來,疾步衝向門邊。
拉開房門的時候,吸血鬼回身向娜娜伊微微鞠躬,道:
“謝謝您!娜娜依小姐!真是感激不盡!”
“沒有啦,你剛剛自己也想到了吧,真是事發突然才亂了陣腳呢。祝你幸福哦!”
娜娜伊向吸血鬼揮手道別。
結果第二天,年輕的吸血鬼又回到了這家風俗店。
娜娜伊看見吸血鬼從門外進來,“呀”了一聲從床上跳下來。
“你怎麽又過來了?是來報喜嗎?”
吸血鬼走到椅子邊坐下,面色一片陰沉。他望了眼娜娜伊的眼睛——那是令人安心的水藍色——然後低低地道:
“她,搬走了……”
“啊……那她是真的很害怕呢。”娜娜伊做出苦笑的表情,為吸血鬼倒了杯茶,“對她搬去哪裡,你有頭緒嗎?”
“沒有,”吸血鬼回答得乾脆,“她走得很急,一收拾好行李就走了,甚至連公寓的門都沒鎖。我坐在她公寓裡,從清晨等到傍晚,結果最後等來的是例行檢查的警察。”
說到這裡,吸血鬼頓了一頓,喝了一口茶,然後用乾的快要哭出來的聲音道:
“於是我就被通緝了。”
“欸?!”
“大概昨天我咬她的時候就被警察盯上了吧,今天我又未經許可進了她家……至少在警察眼裡是這樣。”
“也就是說,你現在是逃犯嘍?”
娜娜伊往後退了兩步,上下打量了吸血鬼一陣。
“咳咳,是這樣沒錯……所以想來問問娜娜伊小姐,這裡有沒有什麽工作能做,畢竟風俗店是灰色地帶嘛……”
吸血鬼輕咳了兩聲,有些尷尬地低下了頭。
娜娜伊“嗯——”地認真思索了一陣,道:
“以你的外貌,想要下海的話也是可以的啦……現在G風俗類的工作好像很火來著……打著吸血鬼的名號應該會有很多新奇的被研究出來吧……”
“不,等等……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問有沒有不用身份證明就能做的工作!下海什麽的對我來說還是太超前了些……”
吸血鬼面紅耳赤地擺手否定,因為太過激動,他失手打翻了面前桌上的茶杯。
“抱歉……”
擦拭著倒出來的茶水,吸血鬼冷靜下來。
看著他窘迫的樣子,娜娜伊輕笑出聲。
“什麽嘛,我還以為我會有一位新同事呢。要說其他不用身份證明工作……好像有舉辦一個夜間的地下拳賽,廣告就在店後的巷子裡貼著。吸血鬼應該很能打吧?你要不要去試試?”
吸血鬼嘛,即使被腰斬了也能繼續活蹦亂跳(跳可能有點困難),僅憑赤手空拳就將吸血鬼擊倒這種事幾乎是不可能發生的。稍作考慮後,年輕的吸血鬼報名了拳賽,獲得了他人生中的第二份工作——地下拳賽的拳師。
自然地,年輕的吸血鬼屢戰屢勝,短短半年內,他就成了地下拳賽的紅人。
在這半年的時間裡,年輕的吸血鬼時常會去和娜娜伊聊天。對他來說,知道他吸血鬼身份後依然能笑容待他的娜娜伊,是他在這個世界上為數不多的、可以傾訴衷腸的人。考慮到工作的原因,吸血鬼總挑娜娜伊工作中的時段前去拜訪。他會買下一到兩個小時的時間,讓娜娜伊從繁忙的工作中獲得片刻閑暇。
隨著對談次數的增多,娜娜伊也開始向吸血鬼講出自己的故事。
娜娜伊的母親,同樣也是位風俗娘。二十歲出頭的時候,她被某位風流的顧客騙了感情,懷上娜娜伊的同時接下了那顧客所欠的巨額債務。雖然她拚盡全力,成功把娜娜伊拉扯成人,卻始終沒能還上那筆債務。
“十九歲的那年,母親因花柳病去世了。因為還要還債嘛,和店老板一磋商似乎還是乾這行最快……欸咦?!你不要用這種同情的眼神看著我啦,我是個爛人哦。只是還債的話,乾淨的方法其實還是有的。下海終究是我自己的錯啦。因為長大的環境就是這樣,當時我甚至還覺得這挺正常的……”
“娜娜伊,現在有想過從事正常職業嗎?”
“有啊,朝思暮想呢,”娜娜伊向吸血鬼勉強地笑了笑,“可一旦進了這行,想上岸就沒那麽容易了,何況我還負了債。”
“抱歉…姑且問一下,你現在還欠了多少?”
“嗯……沒記錯的話,一百三十七萬吧。這樣下去,再有三年就能還清了。”
“這樣麽……”
從那時起,年輕的吸血鬼下定決心,要幫娜娜伊還清債務。
要問為什麽的話,因為孤獨是足以致死的病症。
在過去的半年裡,年輕的吸血鬼數次嘗試去結交新的朋友。可每當他展露獠牙向對方言明自己是吸血鬼,對方不是當場報警,就是從此與他斷了聯系。到頭來,能與他交心的還是只有娜娜伊。
攢足這筆錢,花了吸血鬼一年的時間。在這一年中,他省吃儉用,苦心鑽研格鬥技巧,成功進入了地下拳賽最高級的場次。在這種高級場次中,主辦方在賽前設計好雙方選手的動作以及比賽的輸贏,讓讚助方通過賭拳市場獲得高額利益。作為當紅拳手,吸血鬼出演一場比賽可以獲得將近二十萬的報酬。
當然,即使賽事再繁忙,年輕的吸血鬼也會定期去和娜娜伊聊天。隨著時間的推移,娜娜伊似乎是患上了紫外線過敏的病症,而年輕的吸血鬼全然沒有重視這一點,他所做不過是為娜娜伊帶了昂貴的防曬霜。此外,吸血鬼隱瞞了自己正在籌錢幫娜娜伊還債的事,他想給娜娜伊一個驚喜。
慘劇發生的那天,吸血鬼完成了自己計劃中的最後一場拳賽。
只要這筆拳賽的錢打過來,自己就有一百二十萬了,加上娜娜伊自己的錢,就可以把欠債還清……年輕的吸血鬼這樣想著,興高采烈地來到娜娜伊所在的風俗店,出手闊綽地買下了娜娜伊一整個晚上的時間。
衝進娜娜伊的房間,吸血鬼“咚”地一聲關上門,望向坐在床上的娜娜伊。
“娜娜伊,現在還是想離開這裡的吧?”
“是啊…為什麽突然問這個?”
娜娜伊正在梳頭。她眨了眨眼,疑惑地望向吸血鬼。
吸血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消弭了臉上略顯得意的微笑,表情嚴肅地回望著娜娜伊,說道:
“因為我愛你。”
短暫的沉默。
“欸……咦?!!”
反應過來的娜娜伊慌忙捂住了嘴,臉頰一下子飛紅起來。
年輕的吸血鬼有些羞赧地清了清嗓子,接著說下去:
“我,等這場比賽的錢發下來,就有一百二十萬了。我會幫你還債,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就請跟我一起去別的城市,開始新的生活吧。”
娜娜伊聽著,怔怔地盯著年輕的吸血鬼。良久之後,她低下頭,輕輕地開口道:
“你真的……噯,你想清楚了哦,我可是風俗娘,說難聽點就是出賣肉體過活的妓女。我有什麽是值得你去愛的?”
“你愛我嗎,娜娜伊?”吸血鬼沒有直接回答,而是這樣反問。
娜娜伊聞言微微一愣。片刻之後,沒有言語,她帶著花一般的笑靨,撲上前吻了吸血鬼。
那天是娜娜伊,第一次真正地向吸血鬼敞開心扉。
因為是妓女的孩子,娜娜伊從小就遭人冷眼。在學校裡被同學歧視、在社區裡被街坊唾棄。娜娜伊的母親身負巨債,又要供娜娜伊上學,只能在風俗店裡加班加點地工作。娜娜伊的童年,幾乎是獨自一人度過的。
希望有人能給我溫暖,希望媽媽能多來抱抱我……這是年幼的娜娜伊,最最迫切的渴望。
娜娜伊快要成年的時候,娜娜伊的母親染上了性病,由於債務未清,在臨終之際,她所能留給娜娜伊的只有一疊厚厚的債務證明。
“為什麽,當時要答應父親呢?”
接過帳單的娜娜伊,這樣問母親。
“可能是因為,從他那裡感受到了溫暖吧,雖然只有一點點,但當時的我……哈哈…但當時的我還沒有娜娜伊。”
說完這句話,娜娜伊的母親就停止了呼吸。
溫暖……徹底孤身一人的娜娜伊,在心底反覆默念這兩個字。
之後的幾個月裡,娜娜伊一直被催債。母親病逝,沒有人再給她擁抱,生活給予她的只有汙言穢語和拳打腳踢。
溫暖啊,哪怕只有一點點,再讓我感受一次就好……懷著這般想法的娜娜伊,回到了母親曾經工作的風俗店。
“當時我覺得,只要有人能給我溫暖,其他一切都無所謂,所以我才來這裡當了風俗娘。雖然那都是充滿性欲的擁抱,但總聊勝於無。很諷刺吧,我明明憎恨著我的父親,在那時卻甘願變得像母親一樣,只因為她遇見了父親,感受到了溫暖。
“再後來,我就遇見了你。會像你一樣對我溫柔說話的人,在我的印象中只有我的母親。哈哈…其實當時聽到你說你的戀人搬走了,我還挺開心的,如果你當時戀愛成功,就再也不會來風俗店找我這種妓女聊天了吧。我當時已經離不開你了,因為我感受到了溫暖。如果你是像我父親那樣糟糕的人、想要甩一筆債給我的話,那時的我絕對會乖乖接受。也是從那刻起,我才完全理解了母親的感受。
“幸好你是個好人呢。‘擁抱和溫暖不是等價的’,如果沒有你的話,我直到人生的最後也不會明白這點吧。所以,我一直愛著你呢,只是我沒有自行說出口罷了。畢竟,你看啊,我是一個妓女……”
“我是一隻吸血鬼。”
年輕的吸血鬼打斷了娜娜伊。他抓住娜娜伊的肩膀,直直地盯著娜娜伊那雙令人感到安心的水藍色眼睛。
“我迄今為止的生活,和娜娜伊的很像。渴望與人交好、渴望與人成為朋友、渴望溫暖卻總是不能如願。是娜娜伊讓我如願了一次。
“所以,娜娜伊,請讓我幫你還債,然後,請和我一起生活吧。”
“這樣啊……”
娜娜伊帶著甜美的微笑,向年輕的吸血鬼點了點頭。
“那今後,就承蒙你照顧了。”
那在一年半前溜走的幸福生活,如今終於又要被自己抓在手裡了!離開風俗店的時候,年輕的吸血鬼這樣想著。懷著對未來的憧憬,吸血鬼在公寓裡神采奕奕、一刻未眠地度過了一整個白天,夜幕一降臨,他便直奔去拳館領了錢,到風俗店去接娜娜伊。
然而他所接到的,卻只有娜娜伊的死訊。
“中午店裡宿舍一拉窗簾,她的面孔就‘轟’地一下燒起來啦!這全店上下都嚇壞了,那慘叫聲響得整個街道都聽得見。後來雖說是拉上了窗簾,但她整個上半身都已經燒成黑炭了。她又沒什麽親人,現下估計已經在公墓裡埋了吧。最慘的莫過那店主了,聽說她欠了店主一大筆債,現在是一個子兒也還不了了……”
就像開玩笑一樣,當天凌晨時還向吸血鬼微笑著的娜娜伊,現在卻已經下了葬。
吸血鬼悲痛欲絕,再度栽進了街邊的酒吧。那天晚上,他一直喝到胃袋痙攣,去廁所狂吐一陣後卻又回來接著喝。只能說不愧是吸血鬼,當他喝到斷片的時候,已經憑一己之力清空了酒吧伏特加的庫存。
吸血鬼醒轉時是凌晨四點,酒吧已經閉店。按他的預計,這時他應該已經被酒吧的員工扔出去,扔到街角的垃圾堆或是其他類似的地方。而本就了無生趣的他可以順水推舟地在垃圾堆裡腐爛,結束這悲傷的一生。
然而,當吸血鬼的視界逐漸變得清晰,他發現自己正躺在酒吧裡靠牆的沙發上。
酒吧裡靜悄悄的,只有吸血鬼的呼吸聲,以及另一位人物吞雲吐霧的聲音。
片刻之後,對方注意到吸血鬼的蘇醒。
“啊,你醒了啊。好厲害呐,才睡了兩個小時。你可是喝了整整十瓶伏特加噯,要不是你事先付了錢,咱真怕你直接死店裡了。”
說話的女性,正坐在吧台上抽著煙。吸血鬼起身望向她,她穿著一件黑色的大風衣,酒紅色的長發整齊地扎在腦後,一雙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閃著深邃的光。
吸血鬼記得,她是這家酒吧的店長。
“是錢不夠?”
年輕的吸血鬼覺得,對方這樣照顧自己,一定是怕自己賴帳。
“不,不是的,錢完全足夠。咱翻了你的隨身物品,單是你隨身帶的那幾張支票,數額就已經超過咱的全部身家了。哈哈,以你的年紀來看還真是驚人,你家裡很有錢嗎?”
“沒有的事,那些也是我全部的財產了。”
吸血鬼心不在焉地回應著,他想盡快離開,找個合適的地方看場日出。
“哦?你真的不是和家裡鬧翻了,所以才到咱這裡來喝酒?你那身份證是偽造的吧?有些男孩子長得會老成一些,所以你是否成年這件事現在也值得考證呢。”
“我已經二十歲了,你不信的話也沒辦法。現在我要走了,感謝照顧。”
吸血鬼頭也不回地向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過身,把錢包扔給了那女店長。
“就當是照顧我的報酬,裡邊的支票都是確實有效的。”
接住了錢包的店長,饒有興趣地打量了吸血鬼一陣,道:
“你是要去自殺吧?不要驚訝,咱的直覺可是很準的。”
年輕的吸血鬼稍做猶豫,最後點了點頭。
“哈,咱就說呢,”店長隨手掐滅了煙,從吧台上跳下來,“你先別急著死,咱請你杯酒吧。你跟咱講講是為什麽想死、想怎麽死,說不定到時候咱還能幫你燒燒紙錢。”
時間還早,又可以免費喝酒,吸血鬼覺得自己沒有拒絕的理由,遂在吧台前拉了張椅子坐下。
於是乎,早就閉店的酒吧再度亮燈營業,只為了吸血鬼一位客人。
“呐,你叫什麽名字?為什麽要去尋死?”
調著酒的女店長,用輕佻的語氣問吸血鬼。
“我的名字無所謂了吧,反正待會就要死掉。”
“說什麽呢,你墓碑上總要刻點什麽的吧,咱說不定是你見到的最後一個人了,要拜托咱幫你處理後事的話可要趕快。”
“切……”
吸血鬼白了女店長一眼,後者哢啦哢啦地搖起了冰塊,向吸血鬼“嘻”地笑了一下。
“不願意說就算了。咱的話……你直接叫咱蔓寧就好。”
蔓寧為吸血鬼調了一杯以苦艾酒為基酒的“尼克與諾拉”。抿著清澈的淡黃色酒液,吸血鬼開始講述自己的悲慘經歷。
“我兩年前談了第一場戀愛,對方是我的同事。開始一切都很順利,可到了求婚的時候,由於我措辭不當,她毅然決然地跟我分手了,直接搬去了別的城市。
“當時的我也和今天一樣,喝了好多酒。借著酒勁,我迷迷糊糊地進了一家風俗店。那天接待我的風俗娘非常溫柔,於是我便成了那家風俗店的常客。那位風俗娘欠了債,我想幫她還債,錢包裡的錢,就是我為了幫她還債而攢的。我們約定好,還完債就一起去別的城市生活。
“今天,不,應該說昨天,我拿到了最後一份錢,想著自己可以幫她還債了,就很高興地去店裡找她,結果她卻突然死掉了。說是拉開窗簾的時候,突然燒了起來……”
“哈,那你還真是慘啊。”
蔓寧給自己倒了一杯葡萄酒,繞過吧台坐到吸血鬼身邊。她側過身子,挑逗似地用左手指按住了吸血鬼的嘴唇,輕聲道:
“不過,不止如此吧。你略過了所有事情的關鍵呢。”
年輕的吸血鬼聞言,微微怔住了一下。
蔓寧對吸血鬼的反應很是滿意,她“嘻”地笑了一笑,舉杯和吸血鬼碰了碰杯。
然後,她的左手悄悄下滑,撫上了吸血鬼的下巴,將吸血鬼的面孔轉向她。
她那雙琥珀色的眼睛,深邃得似乎要將吸血鬼的靈魂吸進去。
“呐,咱說的沒錯吧,這位吸血鬼先生?”
“你……”
年輕的吸血鬼倏地震顫了一下。這麽多年來,被動地被別人識破了身份,這還是第一次。
有那麽一瞬間,他甚至產生了一種奪路而逃的衝動。
“不要想著逃跑哦。有咱在這裡,你是絕對跑不掉的。”
蔓寧小啜了一口杯中的葡萄酒,從大衣口袋裡摸出一支香煙。她徒手在香煙頭上一撮,便將香煙點燃了。
“你怎麽會知道的?而且香煙……你也是妖怪嗎?”
吸血鬼警惕地站起身來,擺出地下拳擊時的準備姿勢面對著蔓寧。
“哎呀…咱不是妖怪啦,不要這麽激動。擺出架勢也沒用哦,咱就是乾這行的,對這種情況早有準備。”
蔓寧說著,輕輕放下杯子,右手伸進大衣口袋。
下一秒,隨著“砰”的一聲槍響,年輕的吸血鬼唰地跪倒下去。
“正中膝蓋,咱的槍法很好吧?”
吸血鬼痛苦地低哼著,他臉色煞白地望向蔓寧,而後者從大衣口袋裡摸出了一把大口徑左輪。
蔓寧轉動左輪的彈艙,同時深深地吸了口煙,微笑著看向吸血鬼,道:
“重新認識一下,咱是蔓寧·德·薇爾,刑警特殊事件調查科探員。
“從你初戀失敗開始,咱就注意到你了,那時候報警人在電話裡說的是‘這裡有吸血鬼’,所以案件直接被劃到了咱的名下。
“你在紅燈區打黑拳的時候,還和不少人說過自己的身份吧。咱沒記錯的話,應該是十七位,而他們中有十一位報了警,所以咱很輕易就查清了你的住所。”
吸血鬼扶著吧台旁的椅子站起來,他的左膝被槍彈射中,左小腿直接斷在了地上。
“那你開這家酒吧,就是為了抓我嗎?”
“不是哦,特殊事件調查科事比較少,經營酒吧是咱的副業。本來咱也沒打算動你的,可你自己走進咱的店裡了嘛,而且還喝斷片了。”
蔓寧向吸血鬼聳了聳肩,一副“我也不想這樣”的樣子。
“那接下來呢?你要現場殺了我嗎?”
吸血鬼撿起自己的斷肢,忍著劇痛就要接回左腿上。
蔓寧看著吸血鬼的動作,微微挑了挑眉,然後倏地抬手,連續扣動擊錘扳機。一連五聲槍響後,吸血鬼奄奄一息地摔倒在地,四肢被全部打爛。
“咱沒叫你動,你是吸血鬼呐,而咱是人類。你亂動的話咱會很慌的。”
蔓寧說著打開彈艙,又裝了六發黃澄澄的槍彈進去。
“保險起見,軀乾咱也……你忍一忍啊。”
她向吸血鬼做了一個抓握的動作。她的影子裡鑽出銀白的鐵絲,將吸血鬼牢牢捆住。
“唔……如果不是妖怪的話,你為什麽會……”
“人類要是和妖怪親近的話,就會變得和妖怪越來越像。這點你已經體會過了吧?你昨天死掉的戀人,就是因為和你戀愛,變得很像吸血鬼,所以才會在陽光下‘轟’地燒起來。咱所展現的‘奇跡’也是通過相似的方法得到的,只不過咱和那些妖怪沒有走得那麽近,這些奇跡咱也只是勉強能用而已。”
“……欸?”
是自己害死了娜娜伊!年輕的吸血鬼在這一刻猛然反應過來。如果自己昨天沒有跟娜娜伊表白、沒有跟娜娜伊互通心意的話,娜娜伊充其量只會紫外線過敏,根本不會因為照到陽光而死亡!
明白了真相的吸血鬼,目光呆滯地癱在地上。
蔓寧見吸血鬼沒了動靜,於是蹲下身子,自上而下地俯視著吸血鬼的面孔。
“咱現在給你兩個選擇,你想好了再回答咱。
“第一,咱現在把你押去警局,你的人生就此結束了。
“第二,你留在咱的店裡,給咱做調酒師。咱會教你調酒相關的技巧。
“怎麽樣,你要選哪個?不用著急,咱會給你時間思考,現在離日出還有一個半小時。有什麽問題你可以直接問咱。”
吸血鬼沒有回應,眼神放空地躺在那裡,四肢傷口處流出的血液在米白死的地毯上緩緩暈開。
“喂,你不要不理咱啊。而且你該努力止一下血了,咱覺得,這樣流下去即使是吸血鬼也會死掉吧。”
“死掉就死掉吧,”年輕的吸血鬼翻了個身,讓血繼續嘩啦啦地流,同時喃喃地說:“活著也沒什麽意思。”
“不要這麽說啊。你不問問咱為什麽會提第二個選項?其中的原因就很有意思呢。”
蔓寧“啪”地打了個響指,收起了纏在吸血鬼身上的鐵絲。可吸血鬼依然只是靜靜地躺著,沒有起身止血的意思。
蔓寧歎了口氣,伸手把吸血鬼扶起來,讓他靠到吧台旁邊。
“咱讓你留在這裡當調酒師,是因為咱想要你身上的‘奇跡’。
“咱這種特殊事件調查部的探員,因為工作原因時常會遇上些意料之外的危險。咱能施展的‘奇跡’越多,咱被這種危險奪去性命的概率就越小,換言之咱的工作就會更加順利。而這些奇跡只能通過與妖怪或者神明交好獲得。雖然與未經報備的妖怪交好是違反規則的,但咱還是想試試。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
“意味著,咱要用‘愛’,來跟你交換這份奇跡。”
“愛?”
聽到這個單詞,年輕的吸血鬼眼神微動,看向了蔓寧。
蔓寧正在向他溫柔地微笑。
“是啊,你渴望愛、渴望溫暖吧?而咱則渴望你身上的奇跡。所以咱要跟你相愛、變得和吸血鬼相像,以此獲得你身上的奇跡。在咱看來,這可是Win-Win的事情呢。”
“開什麽玩笑?!愛我的人就在昨天死…唔……”
吸血鬼大吼起來,卻被蔓寧堵住了嘴。
蔓寧扯開大衣的衣領,上前抱住了吸血鬼。她雪白的脖頸壓上了吸血鬼的獠牙,讓吸血鬼無法說話。
甜美香醇的血液混合著葡萄酒的芬芳,徐徐流入吸血鬼的喉管。吸血鬼被打爛的四肢開始快速複原。
與此同時,冰冷的槍口抵住了吸血鬼的下巴。
“想繼續吸的話就不要反抗哦。雖然咱的脖子被你咬住了,但同歸於盡的話咱還是有信心的。
“哈哈,很好喝吧?聽說吸血鬼都喜歡年輕女孩子的血。雖然咱給人的感覺比較老成,但其實咱只有二十四歲呐,記住這個味道喔。”
“……”
娜娜伊才剛死掉不久,年輕的吸血鬼,理應繼續沉浸在對她的追念中才對。
然而看著眼前蔓寧的微笑、感受著喉間血液的溫熱,吸血鬼卻說不出拒絕的話來。
娜娜伊死了,自己現在又變回孤身一人,這個世界上,如果有誰能再給我愛的話,就請來愛我吧……抱著這樣的想法,吸血鬼接受了蔓寧的邀請,成為了酒吧的店員。
因為蔓寧的酒吧本就只在夜間營業,年輕吸血鬼的入職異常順利。起初的時候,吸血鬼僅被安排了些端茶送水的工作。蔓寧會在酒吧閉店後讓吸血鬼留下來,自己手把手地教授吸血鬼調酒技藝。吸血鬼的住所也換了地方,在蔓寧的幫助下,他從黑市提供的非正規房源裡搬出來,住進了靠近市中心的公寓裡。從公寓的窗口望出去,可以看見不遠處商業綜合體那耀眼的燈光。
一年的時光轉瞬即逝,吸血鬼終於學會了蔓寧所能教授的全部調酒技巧,上崗成為了酒吧的調酒師。在這一年中,吸血鬼與蔓寧的感情也循著計劃穩步發展。蔓寧每天會空出一個小時和吸血鬼獨處,狀態好的時候,她還會引誘吸血鬼咬上她的脖子吸她的血。
“噯,你告訴咱,平時咱不讓你吸的時候,你自己是怎麽解決的?對吸血鬼來說,單純吃飯代替不了吸血吧?”
在一次獨處時的對斟美酒後,有些醉醺醺的蔓寧讓吸血鬼咬住她的脖頸,在吸血鬼的耳邊這樣問道。
吸血鬼聞言,微微松開嘴,抬頭看向蔓寧那雙因酒精而變得迷離的琥珀色眸子,回答道:
“以前我通常吸的是街邊那些流浪漢、醉漢的血,那時候覺得只要是人類的血,都是很美味的。
“但自從你開始時不時給我吸血後,我的口味就變得挑剔起來了……有些時候,我會趁別人不注意,去吸酒吧裡醉酒的那些年輕顧客的血。只可惜年輕顧客不常喝醉,特別是那種年輕的小姐……”
“你對咱可真誠實呢……”
蔓寧“咿”地笑了一下,把吸血鬼的腦袋重新摁到自己的脖子上,然後輕悄悄地說:
“你可以往雞尾酒裡多加些伏特加嘛,再用蘇打水和糖漿的味道蓋過去,這樣那些年輕的小姐更容易醉些……哈呀,咱可是警察來著,竟然會說出這種危害社會安全的話,真是奇怪呢哈哈哈……”
蔓寧說罷很失態地笑起來。
“你太醉了……”吸血鬼松開獠牙,稍稍推開了摟住自己的蔓寧,面頰微紅地說:“單是喝你的血,我就已經微醺了,你喝了多少啊?”
“先前咱自己先喝了一點,因為今天咱遇到了高興的事嘛。”
“高興的事?”
吸血鬼用詢問的目光望向蔓寧。
“是啊,咱啊,”蔓寧又端起高腳杯喝了一口,然後眯起眼睛看向吸血鬼,說道:“咱今天工作的時候,被人頂著心口開了一槍。咱當時還以為自己要死了,倒在地上不甘心地咒罵了槍手了好久,結果過了一陣子傷口就自己愈合了。”
“也就是說……”
“也就是說,咱已經快要變成吸血鬼、咱已經快要愛上你了。”
蔓寧忽然撲到吸血鬼身上,摟著吸血鬼跌倒在地上。高腳杯摔落在地,啪的一聲碎開來,紅色的酒液濺得到處都是。
蔓寧壓在吸血鬼身上,晃晃悠悠地直起身,看著滿臉通紅的吸血鬼,開口道:
“等咱成了吸血鬼,咱也需要去吸別人的血呐。所以你要好好教教咱,該怎麽吸血才好。
“噯,如果你喜歡年輕女孩子的血的話,咱是不是就會喜歡年輕男孩子的血呐?”
“不,每隻吸血鬼嘗出來的味道應該是一樣……”
吸血鬼還未說完,蔓寧已經俯身吻上了他,將他的後半句話堵了回去。片刻之後,兩人的嘴唇緩緩分開,蔓寧拉開了吸血鬼的衣領,在吸血鬼的脖子上,輕輕咬了一下。
在那之後又過了半年,蔓寧逐漸具備了吸血鬼的全部特質。
她開始和吸血鬼同步作息,甚至直接讓吸血鬼搬到她家與她同居。
蔓寧住在接近郊區的一棟獨棟別墅裡,每天傍晚,她會駕車帶著吸血鬼去酒吧通勤。
就這樣,年輕的吸血鬼和蔓寧一起,度過了一年多幸福快樂的時光。到了最後,他們甚至開始商量生孩子的事情:
“咱如果和你生下孩子,會是吸血鬼嘛?呐,畢竟咱從本質上來講還是個人類,只不過和吸血鬼很像而已。”
一天晚餐的時候——對於吸血鬼來說是早餐的時候,蔓寧淺笑著問吸血鬼。
年輕的吸血鬼“啊?”了一聲,呆愣了一會後,臉唰地紅到了耳根。
“不…不知道呢……你們局裡沒有案例嗎?”
“咱暫時沒有見到過。話說回來,咱想把工作辭掉。會有些麻煩——畢竟是中央指派的工作,但咱已經找到辦法了。”
“辭掉工作?為什麽啊?你一開始和我交往,不就是因為想要工作升職嗎?”
吸血鬼放下刀叉,詢問著轉向蔓寧。後者拿餐巾擦了擦嘴,用右手食指按上了吸血鬼的嘴唇。
“不要說這麽不解風情的話呐。其實咱的動機從一開始就沒有那麽單純。如果當時遇見的不是你,而是其他的吸血鬼的話,說不定早就被咱殺掉了。
“你本來就是咱喜歡的類型,所以咱才想試著和你相處看看。咱這樣說是不是會清楚一點?”
蔓寧微笑著看向年輕的吸血鬼,她那雙琥珀色的眸子,現在顯得特別剔透。
“現在這份工作,即便對咱來說也太危險了些。要是再升職話,咱可能連像這樣和你坐著吃飯都做不到了。所以還是算了吧,等咱處理好離職的事,你就和咱一起去別的城市開酒吧繼續生活吧。以咱們的積蓄,這是完全可以做到的呐。”
年輕的吸血鬼,望著蔓寧那雙黃水晶般的眸子,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
變故發生在一個月後。
那天傍晚起床,蔓寧接到了一個匿名電話。
通話隻持續了不到十秒,放下手機的蔓寧滿臉陰沉。
她疾步衝進書房,從書架的暗格裡翻出一個皮質公文包丟給吸血鬼,讓他立刻開車前往由黑市控制的私港乘船。
“你到了直接上船,不用等咱。咱還有一些手續要辦,辦好了就趕上來。”
蔓寧帶著勉強的笑容,推推搡搡地把年輕的吸血鬼趕進車裡。
蔓寧因為工作原因,時常會向吸血鬼提出些奇怪的要求。故而年輕的吸血鬼雖然感到意外,但還是聽話地駕車前往私港。
可隨著吸血鬼離私港越來越近, 他愈發覺得剛才蔓寧的態度有些不對勁。於是他果斷地掉頭,折返回去。
半小時後,當吸血鬼終於回到他和蔓寧所居住的別墅,他發現別墅二樓正湧出白煙,各種閃著燈的警察、救護車、消防車已經將別墅團團圍住。警笛的嗡鳴和消防車的灑水聲,混雜圍觀的人群的議論聲,震得吸血鬼耳膜生痛。
“這裡發生什麽了?”
吸血鬼對著別墅門口的警員大喊。對方回頭看了他一眼,向他舉起了一張照片,大聲道:
“你認識這個人嗎?剛剛這裡發生了一起煤氣爆炸,這是死者。”
那正是蔓寧的照片。
蔓寧死了。
誰都知道煤氣爆炸只是掩飾。她大概是因為私下與吸血鬼交往的緣故,被中央派人殺掉了吧。
吸血鬼離開了現場,他駕車到私港乘船,離開了這個他生活了五年的城市。
蔓寧最後丟給吸血鬼的皮質公文包裡,裝著兩人這幾年攢下的存款,和一張給吸血鬼的身份證明。
三芸,這是那張身份證明上的名字。
吸血鬼坐船來到七區,照著蔓寧之前所經營的酒吧的樣子,開了一家夜間酒吧。
吸血鬼,作為妖怪,不論怎樣小心翼翼,都不免會傷到他人。妖怪的存在就是傷害的代名詞。吸血鬼明白了這點。從那以後,他一直跟人類保持距離。
好啦,我不該用這樣取巧的方法講出來的。還說什麽“久違的,我做夢了”,哈哈,真是的……
我沒有做夢,這就是我的經歷,我清醒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