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付警察花了我好些時間,回到家門口的時候已是清晨五點半。
真是煩人,明明是我們報的警,卻還非要問這問那的。要不是最後小森醒過來幫我說了幾句話,我估計還得再去警局做次筆錄。
那群腦袋進了水的警察,一定要把事情往西德林太太那邊扯,懷疑是我先動手騷擾了瑞雯小姐。根本就是瞎(zhen)扯(xiang)!喂!那可是女巫耶!沒看見我身上傷痕累累嗎?還說我去騷擾人家?!
啊啊……退一步越想越氣!
打開公寓房門,我在玄關幾下甩掉皮鞋,然後光著腳直奔臥室。懶得洗澡,甚至連衣服都懶得換,我直接“呼”地一下撲倒在床上、撲進昨晚沒疊的那團棉被裡。
好累!而且好餓!在生死線上這樣走了一番,可所得只是在小森那裡喝了不到半升的血。現下雖沒有性命之憂,但肚子卻是餓得陣陣痙攣。無奈之間,我只能用強迫自己入睡的方法對抗饑餓。
就這樣,過去了兩個小時。
現在已經是早晨七點。陽光被厚厚窗簾阻隔,臥室內仍是一片漆黑。
我完全睡不著。
在過去的兩個小時裡,我的腦海裡全是瑞雯小姐的一顰一笑……啊…等等,那稱不上一顰一笑,說是颯爽英姿可能會更準確些。總而言之,雖然和瑞雯小姐見面的時間很短,但她已經在我心中烙下了些什麽。
請不要誤會,這可不是什麽一見鍾情,我沒有那種受虐的癖好。真要說的話,這應該算是捕食者的執念。我有一種預感,瑞雯小姐的血液會是無與倫比的甘醇,而咬住瑞雯小姐的脖頸的那一刻,將會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刻。
……好吧,對一隻吸血鬼來說,這確實和一見鍾情沒什麽區別。
OK,現在是晚上七點,我該去酒吧上班了。
直接說結果吧,我一秒鍾都沒睡著。
對瑞雯小姐鮮血的渴望與對瑞雯小姐本人的恐懼,這兩種相互衝突的情感死死地絞住了我,令我日不能寐。
由於缺乏良好的休息,我掛上了濃重的黑眼圈,搭配上吸血鬼慘白的膚色,就和塗了眼影沒什麽兩樣。
如果店員問起緣由,我就說是化了時下流行的“煙熏妝”吧。
從側門走進酒吧的時候,店員們紛紛向我行禮問好。我看見了小森,她的氣色也很糟糕,估計是還沒從昨晚的驚嚇中走出來。
小森注意到我投向她的目光,向我回以微笑。稍稍猶豫了一陣後,她從身後拿了支粉色的康乃馨出來,上前幾步遞到我手上。
啊呀,也難怪呢。畢竟她最後聽到的故事版本是:她被女巫偷襲打昏,而我為保護她與女巫苦戰良久,最終堅持到警察趕來。
可這樣一來,我就得暫時疏遠小森一段時間了。
普通人要是和妖怪太過親近,就會變得和妖怪越來越像。我可不希望小森某天早上拉開窗簾的時候,發現自己的身體在陽光的照耀下“轟”地燃燒起來。
酒品甜點準備萬全,昨晚混亂中被打翻的桌椅板凳也都回到原位。
晚上八點整,店內燈燭全亮。我鄭重其事地拉開酒吧大門,迎接早已等在門口的酒客們。
咳咳,請讓我向大家隆重介紹,七區最受歡迎的夜間酒吧——“深夜漫凝”!
酒吧以傳承悠久的調酒技藝聞名,店長獨創的各種雞尾酒配方已經收獲了各方顧客的好評。複古風格的店內裝潢搭配上各區著名爵士樂隊現場演奏的音樂,
讓顧客瞬間沉浸於燭光與酒香流溢的浪漫氛圍中! 然而,這些都不是“深夜漫凝”吸引各地顧客接踵而至的關鍵原因。
酒吧得以生意興隆的真正依憑,乃是“店長的真實身份其實是吸血鬼”這一民間傳說。
據傳聞,“深夜漫凝”的店長是一隻對少女血液情有獨鍾的吸血鬼。被他看中的美麗女孩,總會在不知不覺中貪杯醉倒。而他則待到四下無人之際,一口咬上那些醉酒女孩的脖頸飽餐一頓。
雖然大多數人都覺得這只是謠傳,而酒吧的店長不過是位手腳不乾淨的普通調酒師罷了。但因為有這個噱頭在,總有些自認容貌較好女性前往“深夜漫凝”跟店長搭話,並故意醉倒在吧台前,試圖親身檢驗傳聞真偽。
哈,可這完全是無用功。我怎麽可能會讓這些騷姿弄首之輩抓到現行?
吸血鬼噯,好歹也是妖怪。她們難道覺得被我咬過的人頸上會留有牙印、唾液或是其他可以作為證據的不潔之物?怎麽可能!在女孩子的肌膚上留下傷口可是重罪,被我咬過的漂亮女孩子什、麽、疤、痕、都、不、會、留、下!
不要問我原因,要問就是魔法。
當然,在這群慕名而來的騷姿弄首之徒中,也有不少會被我精湛的調酒技藝折服,最終成為我店裡的常客。
眼下走進店裡的綺蒂小姐和伊姒小姐就是很好的例子。
“兩位小姐晚上好!一杯‘國際都市’和一杯‘G&T’,我猜得沒錯吧?”
“啊,綺蒂小姐仍要“國際都市”沒錯,而我這次想試一試濃縮咖啡馬提尼。”
伊姒帶著綺蒂,在吧台前拉了兩張高椅坐下。
“一杯濃縮咖啡馬提尼,您確定嗎?那可不是符合女孩子口味的飲料呢。”
“呀,我的確不喜歡咖啡,同時也不喜歡馬提尼。但因為這種雞尾酒在圈子裡很火嘛,所以我想嘗試一下——就跟我當初走進這家店的理由一樣。”
伊姒眨了眨她那雙深褐色的眼睛,然後忽然起身湊到我耳邊,道:
“喂喂,三芸,洛林太太下周末要開一個夜場派對,想邀請你當調酒師,你有興趣嗎?”
當然沒有興趣,在人聲鼎沸的派對中出席並不是我的習慣。我可是一隻吸血鬼。
“……洛林太太說她願意出一千一小時哦。”
哈呀,現在那是我的習慣了。
“當然沒問題!請麻煩您告訴我具體時間!”
“具體時間……”
伊姒小姐做出一個“稍等”的手勢,然後拿出手機查看了一陣。
“周日晚上六點到周日凌晨兩點。可以嗎?”
六點?那麽早?是想弄死我嘛?
“六點……天還沒黑吧。能不能請她等到七點半左右呢?”
“欸?為什麽?一般來說夜場派對都含有晚飯,所以六點……”
“說什麽呢,小伊!你搞清楚了,三芸可是吸血鬼!”
這時一旁的綺蒂忽然插進話來,用一本正經的語氣說道:
“你可要為三芸考慮一下,人家在太陽下一站,可是會‘轟’地一下灰飛煙滅的!”
“欸?哈,別開玩笑啦,又不是……”
伊姒剛想搖手否認,看見綺蒂一臉嚴肅的表情,卻不由得僵在了原地。
幾秒鍾後,伊姒一臉遲疑地轉向我,道:
“你是這個意思嗎?三芸?難道你真是……”
“呀…其實……”
“紫外線過敏!店長說過好多遍了啦,他是對紫外線過敏!”
小森這時恰好從我身後走過。聽見這番對話,她有些微惱地吼了一句。
“哈哈哈……”綺蒂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是啊,紫外線過敏嘛,原來小伊也還不知道嗎……哈,前天我和莉莉她們聚餐的時候,她們一定說三芸是貨真價實的吸血鬼,當時我說三芸是紫外線過敏她們還不肯信……真的吸血鬼,怎麽可能啊?真是笑死……”
“嗯,咦?那你說明白啊!我就是說啊,吸血鬼肯定還要更優雅有氣質些才是…不對,世界上根本就沒有吸血鬼吧!”
“哈哈哈哈……”
看著滿臉通紅、胡言亂語的伊姒,綺蒂笑到開始狂拍吧台的桌板。
“存在的……”
一句輕輕的、略顯稚拙的女聲從左旁傳來,被綺蒂那誇張的笑聲蓋了過去。
大概兩三秒後,綺蒂漸漸止住了笑,而那女聲又輕輕地說道:
“吸血鬼,是真實存在的。”
這次綺蒂聽見了,好奇地看向說話者。
我也微笑著看過去,問那位客人要點些什麽:
“小姐您好,這是酒水單,您要點什麽的話,直接跟我說就……”
欸?
夜空般深藍色的長袖公主裙,外加一頂寬大到遮住容貌的巫女帽。
等等,這位難道是……瑞雯小姐?!
我一陣震悚,右手一松,本要遞過去的酒水單“啪”的一下掉到地上。
一旁正調著酒的小森隻以為是我手滑,很關心地幫我撿了起來。
“呀,店長真是冒失呢……”
她淺笑著,將酒水單遞向瑞雯小姐的方向。
然後她便看見了那頂巫女帽。
小森臉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僵住了,她下意識往我身後躲了一下,“啪”地抓住了我的手。
“女……女巫?”
小森的聲音顫得厲害,我的手也顫得厲害。
“我不是女巫。”
瑞雯小姐將巫女帽的帽簷抬起了些,她那雙深幽幽的紫眸子,正死死地盯著我。
“那您……是什麽物種呢,瑞雯小姐?”
我勉強擠出笑容,開口回應,同時把小森向後推了推,示意她離得遠些。
“我是人類,而且是您的客人,”瑞雯小姐皺了皺眉,眼神愈發冰冷了,“我希望您能再為我調一杯‘長島冰茶’。”
“啊,這樣嗎……”
冷靜,一定要冷靜。
現在店裡有那麽多人,瑞雯小姐必定不敢直接動手。
而且,伴隨危險而來的,往往還有機遇。
我望向瑞雯小姐白皙的脖頸,咽了口口水。
前提是我能在危險中活下來。
“欸?你說吸血鬼真實存在,那你也是來找三芸驗證傳聞真偽的嘍?”
綺蒂沒有注意到氣氛的異常,做出一副大姐姐的樣子湊到瑞雯小姐身邊。
“不用驗證的,三芸先生就是吸血鬼。”
瑞雯轉向綺蒂,表情非常認真,讓綺蒂“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什麽嘛!三芸,這小姑娘可是你的粉絲哦,你應該請她一杯吧?”
“可以是可以啦,只是……”
“那我要一杯‘長島冰茶’,三芸先生。”
瑞雯小姐打斷了我,重申了自己的需求,然後很感激地攥了攥綺蒂的手,說了一聲“謝謝”。
“好可愛!!啊,你叫什麽名字?成年了嘛?呀等等,這裡是酒吧,那肯定是成年了吧哈哈哈……”
綺蒂似乎對瑞雯小姐的感謝非常受用,發出了一陣很健康的笑聲,還失禮地一把抱住了她。
而瑞雯小姐也沒有反抗,只是臉頰稍稍漲紅了些,還乖乖地告訴了綺蒂自己的名字。
喂!你可是女巫耶!作為妖怪最基本的高冷呢?
“快點啦,三芸,快去給小瑞雯調酒!不要因為她是第一次來店裡就加些奇奇怪怪的東西進去哦!”
開什麽玩笑!昨天她已經來過一次了好吧!還差點讓我擁有了一些奇奇怪怪的死法。
我遲疑地望著靠在綺蒂懷中的、一副人畜無害模樣的瑞雯小姐,思維一片混亂。
怎麽辦?就這樣給她調酒嘛?還是說……現在直接往店外跑?跑得掉嗎?而且那麽多店員顧客都還在這裡,也不知道瑞雯小姐會不會……
我還在糾結,小森卻直接踏前了半步,擋在我身前,同時向後推了我一把。
“我…我來給你調吧,三芸店長今天有些不舒服,早,早就說想去後廚休息下了!”
咦?喂!你這是在報恩嘛?她可是女巫哎!
我一時有些感動。
但是,要這樣就能輕松地走掉的話,我也不用這麽戰戰兢兢的了。
先不說瑞雯小姐,單是綺蒂就不會允許我這樣臨陣脫逃。
“怎麽可能啊!小森,你不要太慣著三芸了,小瑞雯是三芸的粉絲,第一杯酒肯定要三芸來調!”
看吧,我就說吧。總有人會多管閑事的。
“好啦……小森,這裡就交給我吧,你去後邊幫阿利把泡芙端出來。”
我訕笑了幾聲,抓住小森的肩膀,強行把她拉進了後廚。
“不行!店長,那可是……”小森的語氣很焦急,甚至帶有些哭腔了。
呀,真沒辦法……
我歎了口氣,湊到她耳邊,用很低沉很磁性的聲音說道:
“放心,先不用報警,我可是警局的‘女巫獵人’。”
說罷,我自信轉身,在小森崇拜的目光下走向吧台。
靠!真是太TM羞恥了!
昨晚我是餓得神志不清,才隨便編了這樣一個羞恥感爆棚的理由騙小森,沒想到今天還要一本正經地再講一遍……
當然,那份自信也全是虛構的。之所以說“不用報警”,是因為瑞雯小姐喉間跳動的血管一直激勵著我——如果警察來了,瑞雯小姐的血肯定就喝不到了。撇開這個不談,總體來說,我怕死得不得了。因為過於緊張,金酒的分量我一連量錯了三次,混合酒液時還差點把酒潑到伊姒小姐臉上。
原本只是十分鍾的工作量,在一連串失誤的影響下,我調了整整二十分鍾。
終於,顫顫巍巍地,我將調好的‘長島冰茶’放到瑞雯小姐手邊。
瑞雯小姐瞄了一眼我不停發抖的右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稍作回味後,她用很平淡的聲音道:
“三芸先生,很害怕嗎?”
我默然了一會,點了點頭。
“能再給我一個杯子嗎?”
於是她這樣說。
我趕忙從吧台櫃裡取了一個玻璃杯出來給她。
她把自己喝過一口的‘長島冰茶’向玻璃杯裡傾倒了一半左右,然後把玻璃杯推到我面前。
“喝一口吧,三芸先生。可能會感覺好些。”
可惡!是送行酒嗎?竟然這麽囂張……
雖然覺得不太吉利,但我還是聽話地喝了一口玻璃杯裡的酒。
唔…糟糕,白蘭地加多了,現在整杯酒都是白蘭地特有的木質香。
“抱歉,我立馬為您重調……”
“嗯?為什麽?調得很好吧。”
瑞雯小姐歪著腦袋,疑惑地看著我。
啊,感情是您是隻喝得出蘇打水的氣泡和糖漿的甜味,所以完全沒有在意香型嗎……真是太好了,我還以為您是要就此挑起事端……
我松了口氣,然後小心翼翼地與瑞雯小姐交涉起來。
“瑞雯小姐,肯定不是單純來喝酒的吧?”
我做出一副隨意的樣子,這樣問她。
“嗯,我是來抓你的。”
她毫不掩飾地回應了,同時瞥了眼旁邊與另一桌酒客相談甚歡的伊姒與綺蒂。
“這裡人很多,所以我希望三芸先生能跟我出去,到店後面沒人的巷子裡去。”
“那如果我不跟著小姐您走呢?”
我舉杯啜飲,盡量使自己的姿態顯得有底氣些。
“如果三芸先生執意要留在這裡,我們的爭鬥就不免會波及周圍這些店員顧客。”
瑞雯小姐說著,把右臂微微抬起了些,露出了藏在袖子裡的短劍。
“那樣的話,三芸先生的酒吧,恐怕就不能再開下去了。”
她又補了一句。這是赤裸裸的威脅。
我斟酌了一番,避開她那雙顯得有些冷酷的眸子,謹慎地開口道:
“但我要是跟小姐您出去了,恐怕會性命難保。您覺得,在性命和酒吧之間,我會怎麽選呢?”
“三芸先生,肯定會選酒吧。”
瑞雯小姐毫無遲疑地這樣答了。她端起酒杯輕輕搖晃,接著說下去:
“先不論我是否一定能取走先生您的性命。三芸先生和這裡的店員、顧客們,關系都很好吧?我想,先生您肯定不願意見到他們受傷害。”
“哈哈,關系好?我可是吸血鬼、是妖怪。妖怪怎麽可能和人類關系親近呢?這點,身為女巫的瑞雯小姐您應該深有體會……”
“我是人類,三芸先生。”
瑞雯小姐打斷了我,她將手中的酒杯重重地敲在吧台上,敲出“砰”的響聲。
漂亮的眉頭緊鎖著,她生氣了。
簡直是不可理喻。
為什麽要對自己的真實身份感到反感?不論怎樣,這都是事實。縱使我再不願意當個吸血鬼,我也得接受自己是個吸血鬼的事實,這是身為妖怪最基本的自覺。
沒有這種自覺的妖怪,只會一次又一次地為他人帶去悲劇。
“瑞雯小姐,妖怪帶有難以和人類親近的詛咒,這點你是清楚的吧?”
我有些慍怒的意思,我無法忍受她為禍他人而不自知。
聽到這句話,瑞雯小姐驀地呆住了。
半晌之後,她開口說話,語氣疑惑而憂慮:
“無法和人類親近的……詛咒?”
“哈…看來你完全不清楚呢。恕我直言,你真是膚淺。”
瑞雯小姐愣了一下,即隨“唰”地從座椅上站起來,雙眼微眯地怒視著我。
“三芸先生,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就我所見,您和那位小森的關系就很親近,但並沒有什麽詛咒發生。”
我輕蔑地挑了挑眉,這次毫不畏懼地迎上了她的目光。
“讓你產生這樣的誤解,真是我的不對。噯,我問你,瑞雯小姐,作為女巫,會有什麽特質,或是說,由於身份原因必須要乾的事嗎?”
瑞雯小姐,可能是對我忽然轉變的態度感到意外,她重新打量了我一陣,緩緩坐回椅子上,思索著回答我:
“我並不是真正的女巫,所以知道得並不周詳。
“就我的了解,這片區域的女巫,每月需要詛咒一名人類、誘拐一名人類幼兒並殺害,以及,女巫有一定的衣著要求,並且需要維持神秘感,不能出現人多的地方。
“而現在我出現在這家人頭攢動的酒吧裡,就證明我並非女巫。”
片面之辭。按照她的說法,所謂人類,是可以只靠吟誦咒語就讓劍刃上燃起火焰的生物嘍?真是可笑。
我微微向前傾身,俯到瑞雯小姐面前,語氣惡狠狠的:
“我不管你是怎麽看你自己的,瑞雯小姐。因為事實就是,你的朋友們會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於月底時忽然發覺自己燃起一種詛咒他人、誘拐幼兒的衝動,然後在這種衝動的驅使下釀下大錯,並為此悔恨終生!而這一切,都是因為你,只因為你是一個女巫、一個妖怪!”
“注意你的措辭,三芸先生。我已經反覆強調過我並非女巫,而且……”
瑞雯小姐停頓了一下,她向下拉了拉那頂寬大的巫女帽,避開了我的目光,然後用比之前輕得多的聲音,接著說下去:
“而且,我並沒有朋友。”
欸?
出乎意料的回應,讓我怔了一下。
怎麽可能啊,剛剛她在和綺蒂相處的時候,僅僅兩三分鍾兩人就找到了共同話題吧?雖然是以她長得可愛為基礎的。
瑞雯小姐察覺到我的懷疑,於是站起身,向我比了個“稍等”的手勢。
“三芸先生如果不信的話,就請看著接下來的這一幕吧。”
留下這句話,她緩步走向綺蒂所在的餐桌走去。
遠處的綺蒂,正一臉笑意地擺弄著手機,偶爾會和旁邊的伊姒聊上兩句,或是發出幾聲很爽朗的笑聲。
瑞雯小姐徑直走到了綺蒂身旁,裝作不經意地撞了綺蒂一下。
“啊,抱歉,我不是有意的。”
“呀,沒關系啦……”
綺蒂訕笑著,扭頭看了看瑞雯小姐。
然後她短暫地呆了一下,三四秒後兩眼放光地再度開口:
“哇!好可愛!!你叫什麽名字?成年了嘛……”
似曾相識的對話,好像兩人之前未曾交談過一樣。
三五分鍾後,瑞雯小姐和綺蒂揮手道別,重新回到了吧台前。
“您都看到了吧,三芸先生。一旦人類對我產生好感,分別之後就會將我忘卻。只有像那位小森那樣,對我有著恐懼、厭惡這類感情的人,才能將我記住。
“這可不是女巫的特性,這是女巫的詛咒。更確切地說,這是我的……缺陷。”
說到最後一個詞的時候,瑞雯小姐把面孔別開,不讓我看見她的表情。
“你……被女巫,詛咒了?”
“不是的,這算是我自己的問題,那名女巫已經盡力了。”
瑞雯小姐聲音很輕地,說著些模棱兩可的話。她不是特別想談這個話題。
“因為這個原因,所以你才…沒有注意到妖怪身上固有的‘詛咒’,是這樣嗎……”
一位女巫(先暫且讓我們這樣認為吧),被另一位女巫詛咒了,這樣的事情實在是匪夷所思。
我略帶歉意地望了她一眼。不論怎樣,沒弄清楚情況就隨意發難確實是我的不對。
瑞雯小姐微微頷首,再次在吧台前坐下。
“三芸先生,關於那個詛咒的細節,能否請您詳細闡述呢?”
她用右手支著腦袋,靠在吧台上,故作隨意地問了一句。
“妖怪的詛咒啊……”
我幾乎是呻吟了一聲,搖晃起手邊的玻璃杯。
我不想講這個。
但十幾秒後,我還是緩緩開口了:
“如果僅看詛咒的表型的話,大概就是:如果人類和妖怪之間產生了情感上的關系,人類就會隨著關系的加深,逐漸變得和妖怪越來越像。
“舉現實生活中的例子來說,假如我現在選擇不疏遠小森,而是讓她和我發展成了親密朋友,甚至……假如我和她都深深愛上了對方,那麽她就會變成一隻地地道道的吸血鬼,會變得和我一樣懼怕陽光、討厭大蒜、渴望鮮血,然後遇上身為吸血鬼會遇上的一切麻煩。
“而這個過程中,如果妖怪一方沒有講清自己是妖怪的事實,或是雙方都不知道有關詛咒的事,那人類一方就無法意識到自己的身體正在發生改變。直到有一天,已經變成妖怪的人類因為妖怪的特性而大禍臨頭,譬如,變成吸血鬼的小森,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將自己的身體曝露在陽光中……”
聽到這裡,瑞雯小姐握著酒杯的左手,輕微地顫抖了一下。
她瞥著我的臉色,試探著開口道:
“那樣的話,她就會…灰飛煙滅嗎?”
我點了點頭,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接著說下去:
“作為妖怪啊,我們都知道,如果把真實身份告訴別人,那多半會被另眼看待,甚至有可能被直接送進警局……哈,只不過是生為妖怪,我們就要被生活如此對待,真是不幸呢。明明我們在心理上與人類並無二致啊。我們也會渴望愛、渴望溫暖、渴望親密關系、渴望能和別人傾訴衷腸。噯,你看啊,妖怪,其實就是被生活詛咒了的人類吧。”
“三芸……”
瑞雯小姐忽然叫了我的名字,我抬頭望向她,她卻又一言不發了。
她沉默地望著我的眼睛,過了好一會,她輕輕地“嗯”了一聲,道:
“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三芸先生。
“在我成長的環境裡,並沒有任何妖怪擁有您剛剛闡述的這些知識。市面上的讀物書籍中,也幾乎沒有關於妖怪的資料。在這樣的情況下,您是怎麽知道這些秘辛的呢?
“我沒有懷疑您的意思,但我需要確認這些信息的真假。”
“秘辛?”
我頓時有些失笑了。
“瑞雯小姐,這些知識對我來說可不是什麽什麽秘辛,它們只不過是我對我自己過往生活的總結。
“生活虐待了我這麽久,我總要從它身上學到些什麽吧。”
說這句話的時候,我的聲音已經不由自主地帶上些哭腔。
啊,請不要再談這個悲傷的話題了。
瑞雯小姐還想再說些什麽,似乎是對我微紅的眼眶心生憐憫,她欲言又止了。
取而代之地,她伸出手,輕輕地撫了撫我的手背,然後又將手縮了回去。
之後的五分鍾裡,我們誰都沒有講話,只是各自喝著酒。
當瑞雯小姐酒杯裡的“長島冰茶”終於見底,我再次望向她那雙紫色的眸子,道:
“去店後邊吧,為今晚做個了結。但是,瑞雯小姐,我可不會束手就擒。”
瑞雯小姐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是憂傷嗎?她的眸子顯得好黯淡。
“去店後邊吧,為今晚做個了結。”
呀,回想起來,這真是句很帥氣的台詞呢。
講出這種台詞的我真是腦袋了進水。
呵呵…我現在,正奄奄一息地摔在酒吧後巷的垃圾堆上,身邊充斥著腐爛食物和發霉物品的刺鼻臭味。抬頭望向那被兩側牆壁束縛成一線的夜空,天上沒有星星,視野裡只有幾隻蒼蠅在飛旋。
腹部連中四刀、脾髒破裂,右臂自肩膀處被直接卸下,胸口被重拳砸出了一個碗口大的凹陷,肋骨折斷差點刺中心臟……噫,女巫真是恐怖……
話說都傷成這樣了,我竟然還沒死,真是頑強呢,簡直就像飛蠅一樣.
“三芸先生,該認輸了吧。”
瑞雯小姐手持短劍,面無表情地俯視著癱倒在地的我。
“沒那麽容易哦,雖然說我現在看起來確實是沒什麽手段了……”
我拖動身子,調整姿勢,背靠一個大垃圾袋坐起來,做出一副充滿底氣的樣子。
“現在可是晚上呢,是屬於吸血鬼的時段。”
我這樣說著,但因為肺部被折斷的肋骨扎穿了,聲音顯得中氣不足。
瑞雯小姐聽著,眨了眨眼,略微歪了下頭:
“您只是在虛張聲勢吧?依我看,現在的您,即使是站起身這樣簡單的動作也做不到。”
“嗯?真的嗎?瑞雯小姐,如果你是這麽認為的,那就大膽地靠近我好了,我會讓你知道……啊啊——!”
瑞雯小姐聞言毫不猶豫地上前,一劍刺進了我左腿的膝關節裡。
可惡,她完全不吃這套……
我用還算完好的左手抓住短劍,想把劍刃從膝蓋裡拔出來。她卻在抬手間把我的左臂“啪”的一聲掰斷了。
“唔……瑞雯小姐,我記得在一般的設定裡,女巫的力氣沒有這麽大吧……”
“所以我反覆強調了自己並非女巫。可惜三芸先生您就是不肯相信。”
她蹲在我身前,冷冷地注視著我那已經血肉模糊的左膝蓋,左右劃拉著短劍,把我的小腿割了下來。
“很痛吧,抱歉。我要確保三芸先生無法逃跑,所以還有一隻右腿,請您忍耐……”
“等等別……我絕對不會反抗的!請手下留情!”
開什麽玩笑!超痛的耶……她為什麽能用這麽可愛的臉說出這麽可怕的話啊……
我集中精神,讓被掰折了的左臂恢復原樣,然後輕輕推開了她。
“瑞雯小姐,是要帶走我嗎?昨天晚上……我還以為你要直接殺了我。”
“不行的。如果三芸先生死掉的話,儀式就完不成了。”
瑞雯小姐說著抽出手帕,擦幹了劍刃上的血,把短劍收回裙擺下邊。
“儀式?呀,跟你走是沒問題啦,但至少要告訴我是去做什麽吧。”
“做什麽……”她略略思索了一下,開口道:“一個重要的儀式,需要一隻活著的妖怪的靈魂做祭品,希望三芸先生能幫忙。”
祭品嗎……看來還是免不了一死呢。
我在心裡長歎了一聲,準備問瑞雯小姐能不能留句遺言再走。可這時巷子外頭突然警笛聲大作,探照燈的白熾光線直直打到了我和瑞雯小姐身上。
“巷子裡邪惡的女巫,請放下武器,將雙手舉過頭頂!警方已經包圍了這裡,現在命令你放開那位可憐的先生,然後束手就擒!”
冷冰冰的機械合成音經過擴音器的放大,震得我耳膜嗡嗡作響。瑞雯小姐見警方已至,也不再拖延。她哢地咬破了自己的指尖,把滴血的指頭伸到我嘴邊。
欸?這是幹什麽?良心發現了?竟然主動給我血。
“三芸先生,請您喝一些我的血,我們現在就離開這裡。”
她認真地說著,同時把手指上的血滴蹭到我嘴角上。
雖然知道血液大概是瑞雯小姐發動傳送魔法的關鍵,只要喝了一滴自己就會被帶走。但我在剛剛的戰鬥中大量失血,這段時間對瑞雯小姐的血液又是朝思暮想,現下竟有些把持不住,張嘴去咬她滴血的纖細指尖……
“不要碰他!”
當我的舌頭即將碰到她指尖的血滴,一道瘦小的身影忽然從後邊衝上來,猛力撞開了瑞雯小姐。
是小森。
“小森?!你為什麽要過來?”
“店長……”
小森正要開口應答,卻被穩住身形的瑞雯小姐利索地掐住了脖子。瑞雯小姐將小森狠狠地摁在牆上,手指加力就要捏斷小森的喉管。
而這時的我完全動不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瑞雯小姐的手指漸漸收緊。
在這千鈞一發的關頭,巷外傳來了“砰”的一聲槍響,一顆大口徑的子彈應聲轟中了瑞雯小姐的右肩,瑞雯小姐的右臂當即就飛了出去。小森摔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密集的腳步聲在巷子裡蕩起回音,手電筒的光束四下亂閃,警察衝過來了。
不行!如果被警察發覺受了這麽重的傷還活著,肯定會被懷疑!我當機立斷,竭盡全力接上了被瑞雯小姐割斷的左腿,然後掀開身旁的窨井蓋跳了下去。
合上窨井蓋前,我望了一眼中了一槍的瑞雯小姐。
“明晚八點,我和您約好了,屆時我會在酒吧門口等你。”
瑞雯小姐拋下這句話,彎腰撿起自己落在一旁的右臂,在一陣絳紫色的煙霧裡消失了。
我在腥臭的下水道裡胡亂奔逃直到精疲力竭。反覆確認了警察沒有追到附近後,我停下腳步,靠著濕滑的牆壁緩緩坐下。
傷得真重啊……我在心底這樣抱怨著,將從腹部傷口裡流出來的腸子塞了回去。
右臂還留在現場,也不知道還拿不拿得回來。身上的創口都在流血,完全止不住……如果半小時內喝不到血的話,我可能會成為死在晚上的吸血鬼之恥。
為了吸到血,我尋了一處最近的管道向上攀去,從下水道的空隙處偷瞄地面的情況。
剛剛是慌不擇路地亂跑,所以我現在完全不知道身處何處。
街道上冷冷清清的,偶爾傳過來幾聲流浪漢的呢喃。周圍種著很多綠植,看來是公園的排水道呢。行了,就這裡了。這種時候,我是不會挑食的,不論是那種油膩的中年大叔還是街角的貓貓狗狗都可以先拿來湊合一下。
我掀開排水道口的蓋子回到地面。很幸運地,我在一旁的長椅上找到了三個並排入睡的流浪漢。
唔…雖然味道實在稱不上好,但至少可以填飽肚子,讓我不至於當場死掉。
一人半升,喝下一升半血後,我身上的各種小(zhi)傷(ming)口(shang)已經愈合了七七八八。但齊肩斷去的右臂還是長不回來。
從零開始長一隻手臂也太費力氣了,還是先回去碰碰運氣,看能不能趁亂把斷肢撿回來。
稍稍整理了著裝,從流浪漢那裡借了件大衣披上遮蓋血跡。準備妥當後,我快步走出公園,向漫凝酒吧的方向奔去。
回到酒吧門口的時候,警察已經散去。酒客們仍在其樂融融地飲酒,完全沒有注意到酒吧的老板已經在生死線上撲騰了一回。為避免引起注意,我決定繞開正門,拐進酒吧後巷,從後門進入酒吧後廚。
路過垃圾堆的時候,我緩下腳步翻找了一番,找到了自己先前落在這裡的右臂。由於在垃圾堆裡埋得太久,這條手臂帶有一股難以形容的酸臭味。
嗯…直接接上雖說是很不衛生,但我也不能空著一條手臂走進店裡。但願我不會因此染上什麽疾病。
拉開卷簾門,我疾步走進後廚,向正在備餐的員工們比了個“安靜”的手勢。他們中的大多數並不知道有女巫剛剛蒞臨了酒吧,這下忽然見到滿身惡臭、裹著破爛大衣的我,都是一副見了鬼的表情。
冷靜啦,冷靜,各位,其實你們每天都在見(吸血)鬼哦。
“大家都安靜!停下手中的工作聽我說!今天酒吧到訪的一位客人涉嫌恐怖襲擊與蓄意謀殺,待會警察回來調查,現在請你們去疏散外邊的顧客,然後準備下班!明天放假一天,工資會照常發的!”
我這樣說完,然後走向更衣室,想要換一身乾淨的工作服。這時小森從吧台那邊跑過來,也不嫌髒,一把抱住了我,然後“嗚”地一聲哭了起來。
啊……這就麻煩了。
“店…店長……抱歉,我剛剛……看你和那個女巫出去…實在不放心,所以就……”
小森嗚咽著,緊緊摟住我,將臉埋在我胸口,支支吾吾地說到。
我知道了啦……就是報了警嘛。如果小森不報警的話,現在我估計已經變成那個什麽魔法的祭品了。她的行為完全沒有問題,她更沒有道歉的必要。反倒是我,害得她差點被瑞雯小姐掐死,是我要向她好好謝罪才對。
真正的問題是,我和小森間的好感度漲得實在太快了。
這不是她單方面的問題。遇上這樣一個長相尚佳、勤勉能乾而且還會舍命救我的女孩子,我這邊也會很心動、會生出些曖昧的情感來。
可我是隻吸血鬼啊。如果小森知道了這點,恐怕立馬就會害怕地慘叫起來吧。退一步講。即使她一時衝動說出了“三芸是隻吸血鬼也沒關系”這種話,在之後的生活裡,我能帶給她的也只有悲劇而已。
人類一旦親近妖怪,就會變得和妖怪越來越像。這種惡心的詛咒,如今像深淵一般橫亙在我與小森之間。
妖怪就要有妖怪的自覺。
我板起面孔,一把推開了她。
“這件事,一會再跟你詳談,現在先去疏散顧客吧。”
語氣冷漠地,我擲下這句話,轉身走進更衣室,反手嗒地鎖上了門。
接近零點的時候,酒吧閉店。店員們收拾好東西,從正門魚貫離去。
小森留了下來,默默地站在我身後,向其他店員揮手道別。
待到店內只剩下我們兩個,我輕輕歎了口氣,轉身望向她。
臉色蒼白、頭髮凌亂,脖子上還留著黑紫的瘀青。連續兩天面對被牽扯進妖怪間的糾紛,她想必是很累了吧。可即便是這樣,她還在向我露出微笑。
“三芸店長,剛剛真是勇敢呢,竟然獨自把女巫引到店後邊去。而且店長受了傷吧, 我衝出去的時候看到血……”
“你被解雇了。”
我打斷了她,從櫃台裡拿出準備好的文件和筆,甩到她面前。
“……店長?”
她怔住了,墨綠色的眸子,不敢置信地盯著我。
“我們簽合同的時候有寫,雇主可以支付三十天的工資直接解雇雇員。錢已經轉過去了。現在,請你在文件上簽字。”
“為…為什麽啊?店長?!我知道,您說了不用報警,可是……”
“簽字!”
我低吼了一聲。小森被嚇到了,呆呆地站在原地。我走上前,粗暴地拽起她的右手,摁在那支圓珠筆上。
“店長……”
“不要廢話!簽字,然後滾。”
“三芸,我……”
“我再說一遍。簽字,然後滾。”
小森幾乎要哭出來了。她用很幽怨的目光,直勾勾地盯著我的眼睛。
我板著面孔,眼神冷漠地回望著她。
十幾秒後,她低下頭,在文件上一筆一畫地簽了字,轉身快步走出酒吧。皮鞋跺在地上,發出刺耳的噠噠聲響,每一聲都讓我心頭一緊。
我目送著她,直到她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黑魆魆的夜裡。
回到家後,我花三十分鍾仔細清洗了身體。畢竟是在垃圾堆和下水道裡爬摸滾打了一陣,像昨天那樣直接撲到床上也太惡心了。
走出浴室,我望了眼床頭的電子鍾。一點二十七分,雖然還很早,但我昨天完全沒睡,現在已經困得不行。
腦袋一碰到枕頭,我便沉沉地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