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氏父子側過面目,不與之朝相,三乘疾馳而過。
夏雲飛一生從未覺得如此屈辱尷尬,加勁催動馬車,一邊說道:“兒啊,爹仍舊是舊話重提,你帶著鶯鶯、孟芸去莊子暫避……”
夏宇剛剛嘗到父母愛重的滋味兒,敵人勢大手狠,倘若出了意外,自己豈不又成了無人疼愛的孤兒?
況且二人對自己如此愛重,自己怎能忘恩負義,叫父母自己涉險?
夏宇堅執己見,不同意與父母分道而行。
這時,身後馬蹄聲疾,只見三乘去而複返,片刻追了回來,圍著馬車兜了三圈,揚鞭戟指道:“來者可是夏老劍神的後人?”
夏雲飛雙手一拱,說道:“不知三位好漢如何稱呼?三位如此推許,先父在天之靈,必然欣慰,只可惜我未能克承他老人家遺志,慚愧得很了。”
他這番說辭,等於自承是夏十七後人,三人立即滾鞍下馬,納頭下拜:“原來是關北飛雲,失敬失敬。”
夏雲飛跳下車去,一一攙扶起身,說道:“那是武林朋友的愛重,往後‘關北飛雲’四字,切莫再提,沒得羞煞了先人。”說著,抱拳道:“不知三位好漢,有何見教?”
為首漢子說道:“‘關北飛雲’鬥殺青面梟之事,敝莊莊主已然知曉。夏老劍神於敝莊主有恩,請我三人在此專候,請‘關北飛雲’賢伉儷並家小進莊一敘。奉幾杯水酒以為東道之禮。”
夏雲飛問道:“但不知貴莊主如何稱呼?”
“敝莊主姓沈,名諱不敢擅稱,由此向南五十裡的煮鶴山莊,即是下處。”
想必便是自己要叫兒子投奔的沈承嗣,夏雲飛松了口氣,三名漢子將手一讓,說句“請”,翻身上馬,當先引路。
回到車上,夏雲飛喜道:“自爹爹閉關以來,沈莊主每逢年節總派人給咱們寄送書信禮物,可惜我懶於應酬,每次只是包了回禮便打發人家回去,竟未提筆寫過一字回信。現在想想,真是不該。”
“方才我雖囑咐宇兒帶妻子寄住在人家莊上,其實心裡也在嘀咕,不知道人家是否肯予收納,現在好了,沈莊主到底夠朋友。”
夏雲飛說著,又是得意又是惋惜,對夏夫人說道:“父親雖然惹下了些仇家,可武林中受過他老人家恩惠的也不在少數,可惜我本領不濟,不能像他老人家一樣,遺澤於後人了。宇兒,你可不能怪爹。”
為後人留下恩澤,大體是所有父親的心願,可夏宇聽了,臉上雖不流露,心中感動無以複加,直想抱住父母大哭一通。
夏夫人也笑道:“咱們本領低微,只求別惹下打發不了的大麻煩留給宇兒,就心滿意足啦。”
夏雲飛驀地想到,父親武功天下第一,卻沒像諸如五嶽劍派、昆侖、崆峒、峨眉等祖師那樣,以武成宗,開山立派,想必也是為了少替自己招惹仇家?
要不然的話,以父親的能耐,他要開宗立派,天下誰人可以阻擋?
正自沉思,忽然間車身一震,原來連日大霖雨,將此地河堤衝垮,大水漫上官道,以致泥濘不堪。
夏雲飛探出窗外,只見遍地是災民餓殍,一時心中不忍,隨手抓了一把金銀珠寶準備施舍,卻被兒子拉住。
夏雲飛不悅,夏宇說道:“爹,我不是不舍得這些身外之物,就這樣大把金銀撒出去,災民若瘋搶起來,自相踐踏廝打,豈不害他們無謂搭上許多條性命?”
夏雲飛面色霽和,
卻不肯在兒子面前“認錯”,隻一拍腦袋,將珠寶放回箱子:“宇兒,咱們習武之人,要常存俠義胸懷。災民饑饉,咱們找個時機將大銀換成米面,賑濟他們罷了。” 出了災區再向南行,夏雲飛忽然一笑,夏夫人問道:“怎麽?”
“我在想,這個沈莊主有些意思,此人原好附庸風雅,莊名叫做‘搖琴山莊’,不知遇到了什麽變故,‘搖琴’二字竟改為‘煮鶴’,當真是有趣得很了。”
正說間,夏宇忽然問道:“爹,血手人屠是青面梟的師兄,昨晚會面,似乎並不知道師弟被殺,這沈莊主怎地先知道了,這其中透著詭異啊。”
夏雲飛正自思索,馬上乘者正在車旁,說道:“夏老劍神過世,敝莊主派遣手下前往吊唁道賀,是以知曉此事。”
夏宇“哦”了一聲,隱隱覺得哪裡不對,但具體又說不出來。隻悄悄提醒父親小心。
馬行到山上,慢慢顛簸起來,乘馬二人一左一右牽住牽住夏宇的馬車韁繩,說道:“坐穩了!”催馬而行。
夏宇鑽入車廂,將鶯鶯抱在懷裡,問到:“你怎麽樣啦,還成嗎?”
夏夫人挑簾鑽了出去, 鶯鶯臉色羞得潮紅,她以往與夏宇玩鬧嘻嘻,只是喜愛這位少主風流倜儻,從未想過竟能登堂入室,這是一喜。
這兩天夏家遭遇強敵,每每是這位少主當機立斷,幾次力挽狂瀾,與之前的荒唐紈絝簡直判若兩人,這又是一喜。
鶯鶯紅著臉,直到孟芸也鑽了出去,才說道:“但願你一直這樣有大丈夫氣概,我才歡喜——你喜歡男孩還是女孩?”
“我都喜歡,都喜歡,”夏宇在鶯鶯臉上香了一口,“只要是我親生的。”
“說話就沒半點正經!”鶯鶯啐了一口,接著便抹淚,“我知道,你勾上了我,心裡其實想著娟娟。現下我有身孕,不能伺候你,她要是活著,可有多好……”
夏宇心裡一凜,娟娟已被開膛破肚,剝光了衣衫,掛在大槐樹上。
他心裡一陣酸楚,忽地湧出一種神聖和使命感,撫著鶯鶯長發,正色說道:“你放心,我一定要護著你和孩子周全!”
“有你這話,我就知足了。”
夏宇又在她面頰一吻,鶯鶯臉上一紅,推開了他。
夏宇笑著鑽出車廂,當先乘馬者揚鞭向前一指,說道:“往前一裡,便到所在。”
片刻之後,到了偌大一處莊院,兩個漢子接過韁繩,駕車直入,夏雲飛和兒子執意下車,以示敬重。
一個漢子下馬相陪,尚未入院,便聽到呼天搶地的哭聲,悲慘淒涼,顯然是悲從中來,難以抑製。
夏氏父子一驚:莫非就在這個當兒,煮鶴山莊也遭了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