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老僧只是不答,夏宇不住磕頭,額頭出血。
“善哉,你且起來。”
“大師不答應提我爹療傷,我不……”
話未說完,靈慧大師輕伸袖袍,夏宇隻覺得腋下一股勁力傳來,不由自主地站起身。
靈遠大師歎道:“不是我不肯替令尊療傷,我雖能辨別這掩月佛手的內傷,但卻無法救治。”
夏宇說道:“您既然能辨別,為何不能醫治?大師的話,未免搪塞。”
靈元並不惱怒,微微一笑:“譬如癆病,還有其他許多絕症,老衲也能辨別,同樣是治不了。”
夏宇一時灰心,忽地想到爹爹的話,夏家與少林寺並無太多交情。
既然並無太多交情,貿貿然找上少林靈慧大師,僅指望人家“慈悲解救”,那麽人家是否答允施治,可難說得很了。
他靈機一動,說道:“您既然不能解救,可否賜書一封,請靈慧大師對我爹慈悲施治?”
“這個不妨的,”靈遠大師說道,“我這便寫信給師兄。”張望四周,卻無筆墨。幾人就近到了一家酒肆,向櫃上討要筆墨,靈遠伏案書寫,筆鋒勾劃圓潤,即便棱角處也盡量藏鋒。
夏雲飛不住讚歎,向兒子說道:“到底是有德高僧,內功修為到了境界,相由心生。便是寫字,也透著慈悲為懷的念頭。”
靈遠大師正寫到“弟靈遠拜上”的“拜”字一撇,夏宇見他這一筆忽地劃下來,筆致鋒利如刀,與先前的溫潤筆觸大不相同,面部神色也是一變。
夏雲飛瞧得更真切,只見靈元耳朵微動,大喝一聲:“大膽妖魔,膽敢在此施暴,快快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說著,長眉一挑,縱身躍上二樓,停在一間客房門口。
“阿彌陀佛!”靈遠一宣法號,僧袍揮處,裡間門栓折斷,板門應聲而開。
夏宇奔上去瞧熱鬧,卻見客房床上躺著一個男子,那男子面朝內牆,背對靈遠等人,鼾聲大作,酒氣撲鼻。
夏宇心道:老和尚聽錯了,這原來是個酒鬼。
正覺得無趣,靈遠大師手撚佛珠,緩緩向前:“施主,既然來到中原,何不大大方方地現身相見?”
那人只是鼾聲大作,絲毫沒有反應。
“阿彌陀佛,”靈遠說道,“我佛十萬八千法門,容我誦念半藏,為施主解酒!”
他話音剛落,夏雲飛連忙從衣襟撕下兩塊布條,給夏宇堵住耳朵。夏宇正疑惑父親為何如此,便覺得有一股誦經聲傳入耳中。
這聲音雖然細微,耳朵裡也塞了布條,但那聲音綿綿然、汩汩然不可阻擋,隻引得夏宇腦袋中嗡嗡之聲大作。
回看父親,只見他雙手抱元,微閉著雙目,顯然是在運功抵擋這股聲音。
夏宇不禁捂住了耳朵,又過了片刻,那聲音似有魔力,竟然引得夏宇五髒六腑顫抖起來,張嘴便要嘔吐。
靈遠長眉一動,伸出一隻枯瘦的手握住夏宇的手腕。夏宇隻覺得手腕一股溫潤之意上湧,耳畔念經之聲陡然消退,腦海中一片澄澈空明,五髒六腑的煩惡之感立刻退去。
此時攀上來瞧熱鬧的人已然退盡,靈遠依舊不斷誦念,夏宇瞧著父親的神色已沒了剛才那般從容,變得愈加痛苦。知道靈遠在誦經時一定使上了不知什麽厲害功夫,正欲勸父親出門。
便在此時,那人倏地從床上彈起,大笑一陣,聲震屋瓦。夏宇瞧見那人的臉,心裡忽地一驚:正是血手人屠屠興思!
屠興思起身下榻,
抱拳道:“在下屠興思,久慕大師的獅吼功了得,今日一見,名不虛傳。老屠途經少林寶地,未曾拜會大師,洵是失禮,請大師贖罪則個。” 夏雲飛聽了又是一驚:這就是少林七十二絕技中大名鼎鼎的獅吼功?
靈遠點點頭:“阿彌陀佛,此處並非嵩山腳下,老衲也不過少林寺一閑人,不拜會我又有什麽了不起的?”
“哦?”屠興思說道,“既然如此,大師忽然到訪,必有見教,屠某洗耳恭聽。”
靈遠說道:“請屠先生放了壁櫥中那人吧!”
“什麽人?”屠興思顯得十分疑惑,“大師是跟老屠說笑嗎?”
靈遠長眉一動,睜開眼睛盯著屠興思。他雖精乾枯瘦,但這一瞪之威,竟嚇得殺人如麻的千手人屠退了一步,說道:“這裡的確並無什麽人藏著,屠某怎敢欺騙大師?”
“阿彌陀佛,”靈遠一攏袖袍,“沒想到圖施主仍在醉中。既然如此,老衲索性再誦念半藏佛經。”說著嘴唇微動,便要繼續施展獅吼功。
“罷了,老屠服了你啦,佛經麽就不必再誦念啦,”屠興思哈哈一笑,拉開床板,提出一個鋪蓋卷兒,說道,“似這等人間尤物, 也確實只有靈遠大師才配享用,哈哈哈哈。”
說完倏地拉開那鋪蓋卷兒,露出一個全身赤裸的女子來。
他語帶挑釁道:“大師,來,將這女子抱了去吧,大戶人家正經八百的雛兒,詩書禮儀無不通曉,哈哈哈哈哈!老屠本想嘗嘗這小白羊兒,沒想到沒有得手,被大師搶了先,哈哈哈哈!”
此言一出,夏雲飛呼叱道:“你嘴裡不乾不淨地胡說什麽?”
靈遠萬萬料不到屠興思還有這一手,連忙以手遮目。屠興思則對夏雲飛理也不理,仍舊大笑著出言不遜。
自從得知鶯鶯有孕,夏宇心裡不知怎地,對萬事萬物都多了一份悲憫,不複當初的紈絝自私。
他見不得屠興思對這女孩如此羞辱,當即搶上前去,夏雲飛知道血手人屠的厲害,喝道:“宇兒回來!”
屠興思怎容一個小孩在自己手裡奪人?揮掌向夏宇後心拍去,當此之時,夏雲飛救援已然不及,發出一聲驚呼。
但見靈遠微微開目,飛身上前,揮起袖袍卷向屠興思手腕。屠興思隻覺得周身氣息一滯,這一掌便拍不下來。
他見機也甚快,向右邊虛晃一下,爾後疾衝向左,砸開壁櫥從中提出一個麻袋,扛在肩上飛身而出。
那麻袋中所盛之物,瞧上去也是一個人的形狀。
靈遠畢竟吃了沒睜眼的虧,欲要追去,忽聽樓下傳來兩聲慘呼,是屠興思擊傷了二人。靈遠猶豫片刻,還是停了下來,先救眼前的兩人。
此時,夏宇懷中的女孩“啊”地一聲尖叫,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