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廢墟那裡看了一眼,手機什麽的估計是沒戲了,雖然後面的房子沒有全塌,但是現在也只有一面牆了,裡面的東西應該都完蛋了。
我站了一會兒,在腦子裡梳理了一下要做的事情的順序,慢悠悠往路上走去。
我先去了一趟醫院,我得先讓郤昱知道,我把房子炸了。
雖然我還沒想好我應該用什麽表情去面對郤昱,我也不知道郤昱會怎麽看我,畢竟這房子在我手裡還不到半個月。
我到醫院的時候還沒到病房門口,就被一個護士叫住了,她站在護士站看見我,很激動地朝我揮手,招呼我過去。
“怎麽了?”我有點神經質,我不記得在哪裡有看見過她,但是她卻是一副認識我的樣子,我腦子裡迅速把我認識的幾個女性過了一遍,沒有她的臉。
“你們不是來看過病人的嗎?”她快速地翻著一堆資料,期間看了我一眼,好像怕我跑了一樣。
“是錢沒結清嗎?”我試探著問了一句,心想現在我可沒錢拿給醫院,如果是找我要錢的話,我就只能先跑了。
“不是。”她把一張病歷放在我面前,“這個是你們帶來的病人吧?”
我看了一眼,是郤昱的病歷,我愣了一下,拿起來看了看,確定是郤昱,就看向那個護士,說:“他怎麽了?”
“他跑了。”護士迅速回答我,“請家屬把他帶回來,他需要在醫院觀察治療。”
“跑了?”我一下就把病歷捏緊了,走之前我們和郤昱說過讓他在醫院好好待著,他應該不會自己亂跑出去,如果他跑了的話,那多半是出事了。
“什麽時候跑的?”我看著那個護士問,“我怎麽覺得我之前沒見過你?”
護士衝我笑笑,說:“可是我記得你啊,你跟你的朋友一起來的,一個瘦瘦高高的小哥,還有一個看起來吊兒郎當的人。”
我愣了一下,她看了看時間對我說:“他走了大概有兩個小時了。”
我轉身打算去找郤昱,心裡盤算著他能去的地方,剛走到樓梯口,就看見郤昱穿著病號服一臉呆滯地從樓下上來,他甚至沒有看見我,徑直從我邊上過去了,看都沒有看我一眼。
我出聲叫他,他理都沒理我,直接走到病房門口去了,我跟過去,那個護士看看我,對郤昱喊道:“你等等!”
郤昱下意識停住了,很機械地轉身看著那個護士,問:“怎麽了?”
護士衝他指指我,他這才扭頭看我,一看見我的時候他的淚花馬上就出來了,撲倒我身上就開始哭,一邊哭一邊喊:“少東家,我以為我再也見不到你了。”
我一下就手足無措了,走廊上的患者護士全都看向我們,我只能拖著郤昱回到病房裡,一邊衝一臉狐疑的護士賠笑,一邊重重地關上了門。
“你先下來,你跑哪兒去了你?”我伸出手去摳他的手,他淚眼惺忪地坐在病床上,哽咽著說:“我去找你們了,我自己在這裡待著無聊。少東家,我們的房子塌了?”
我點點頭,郤昱一臉焦急地看著我,說:“你受傷了,是沈景的人乾的嗎?”
“不是。”我沉默了一下,不知道該不該和郤昱說那些事情,我不知道郤昱會怎麽回我,也許郤昱會說“就這樣啊”,也許郤昱會覺得觀念受到了衝擊——如果他真的不知道二樓有什麽的話——而且我確實不知道該怎麽跟他形容我看見的喬三。
“有什麽事不能和我說,
對嗎?”郤昱看了我一會兒,輕聲說道。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承受。”我說,忽然覺得這句話好耳熟,沒想到有一天我也會對別人說出這句話來。
“我可以。”郤昱衝我點頭。
我忽然就有點明白衛見山和鍾魚是出於什麽心態來瞞著我了,他們和我一樣,知道說出那些話以後我會有什麽反應,他們不願意去賭,所以他們幫我做了選擇,讓我承擔最小的風險。而現在我糾結要不要告訴郤昱,和當初他們糾結要不要告訴我是一樣的。
我還是告訴了郤昱,我不願意讓他跟我一樣對這個事情執著,而且我沒辦法解釋房子下面的那個水池,相比起衛見山和鍾魚保護我的那種做法,我更願意在一開始的時候就把這些郤昱該知道的毫無保留地告訴他。
當我說道喬三的屍體和?融為一體以後,郤昱就有點抗拒和我對話,他開始找各種各樣的借口離開,我就坐在病房裡等他回來,我知道就算我不說下去,郤昱也知道發生了什麽。
大概半個小時,郤昱從外面進來,他的眼眶是紅的,一直低著頭沒看我,我沒有催他,他過了許久才看向我,說:“所以那些人是把東家的屍體搬到了二樓,是嗎?”
“如果我說,我覺得那些人是喬三安排的,你會選擇相信我嗎?”我看著郤昱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怎麽會?”郤昱下意識就來反駁我,“東家怎麽會這麽做呢?他這樣做是為了什麽?”
我回頭看了看門口,外面沒有人要進來,我摸出路上買的煙來抽,示意郤昱冷靜一點,說:“我東南亞的朋友告訴我,在那裡有一個村莊,裡面的人幾乎都會用蠱,還有一個用的特別厲害的。外八門的蠱門,你聽說過嗎?”
郤昱點點頭,說:“聽說過,東家之前也有說過?”
“他?他說了些什麽?”我頓了一下。
“東家說過那個村莊,之前還說要找時間去看一看,只是東家一直都沒有去。”郤昱吸吸鼻子,突然看向我,說:“東家之前留下的資料都在我這裡,如果少東家要看的話我可以給你。”
“都給我吧。”我說著,讓自己坐得舒服一點,“這次來找你就是要這些東西的。”
郤昱點點頭,說:“東西不在這裡,我得去鎮上給你拿來。”
“鎮上還有地方可以住,是嗎?”我眼睛亮了一下。
“是的。”郤昱拿出手機點了幾下,把手機放到我面前,我看了看,是一個定位,“在這裡,是存放資料的,但是也可以住人。”
“把你手機給我,我晚上自己過去。”我說著,對郤昱伸出手。
郤昱只是愣了一下就把密碼給解了,他沒有問我為什麽,我把煙頭踩滅,接過他遞來的手機,說:“你在醫院好好休息,我會讓何羅魚來看看你,最近我有我自己的事情要做,沒辦法看著你,你自己機靈一點,有什麽不對的就跑。”
“少東家,少抽點煙吧。”我出門的時候郤昱在身後小聲地說,我衝他點點頭,關上門出去。那個護士看著我出來,我只是看了她一眼,很快就下樓去了。
從醫院到定位的地方打車都要半個小時,雖然說是在鎮上,但是位置很偏僻,是沿海的一片房子,全是平房,沿著海岸線彎彎曲曲得排列,基本上沒什麽人,而且看房子之前應該是受到過海嘯的衝擊,房子破破爛爛的,比小破屋還不如。
我下車的時候才想起來我的身上並沒有錢這個事——左邊褲子包裡的錢被我拿去買煙了——我站在路邊掏了半天口袋才在一堆紙條紙片裡找到一百塊錢,不知道是什麽時候塞進來的。
我拿著司機補給我的錢站在門口,門看起來搖搖欲墜,我只是推了一把,它就開了,吱呀吱呀的,給我一種陰深恐怖的感覺。
房子很矮,我進去需要彎腰,一進去就聞到一股發霉的味道,房間裡有一張床,看起來已經很久沒有人住了,除了床,房間裡全都是紙箱子,滿地都是,窗戶是朝海的,靠近窗戶那邊的紙箱子的底部都已經濕了,我去看了看那些箱子,很多灰,只有幾個箱子是乾淨的。
我隨手打開一個箱子,裡面裝的是一些表格,基本上都是空白的,只有幾張寫了點內容,記錄著一些天氣狀況,我再看了看別的箱子,雖然裡面都裝了紙張,但是大部分都是空白的,只有紙而已,看起來是用來迷惑人的。
只有看起來乾淨的幾個箱子裡是真的有資料,我隨手翻了一下,應該就是郤昱說的關於沈景和他身邊的人的資料,我仔細看了一遍,這些資料記錄了喬三做過的所有事情,都拿夾子整整齊齊按順序夾起來了,我沒有先看,先去找了那些人物資料。
在裡面我翻到了衛見山的資料,衛見山的資料記錄到2015年11月底的時候就結束了,最下面端端正正寫著“已死亡”三個字,而且這三個字一看就是喬三寫的。
我有點惆悵,我依舊可以通過字跡來判斷這是不是喬三的字,好像我們無比熟悉,但是事情發展到現在這一步,我已經很難說清楚喬三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了,好像他做過的事現在都能有別的解釋,而這些解釋和我一開始自認為的解釋完全相反。
比如在滇寨喬三打暈我的那一晚上,我說出“衛見山沒死”之後,他說“那就好”,他是真的認為衛見山沒有死是個好事,還是說因為衛見山沒死所以可以成為他的後備力量?
我重新把喬三的那部分資料翻了出來,按照時間順序歸納好,這個時候外面的天已經開始暗了起來,我四處看了看,就看見屋子中間垂下來一根線,我拉了一下,燈就亮了,雖然在這種昏暗的燈光下看東西眼睛很不舒服,但是我現在迫切地想知道喬三做過的所有事情。
我翻開第一頁資料,幾個字一瞬間就把我的神志衝垮了,我的腦子瞬間陷入一片空白,手開始發抖。
這是一本筆記本,扉頁上寫著:引喬封入局,喬司南必然會出現。
我手裡拿著筆記本,卻不敢再往後翻,我現在非常想哭,委屈,憤怒,悲切,所有的情緒糅合在一起堵在我心口上,壓迫我,使我喘不過氣來,我透過小窗戶看著外面漸漸暗下來的天空,如鯁在喉。
只看這幾個字, 一瞬間所有的事情好像就被反轉了,我一直認為我入局是沈景的人在引誘我,用喬三的行蹤引誘我,用衛見山引誘我,我從來沒有把這些事情猜疑到喬三的身上,現在想想,即使沈景再有本事,他也不能在鍾魚和何羅魚他們的雙重保護下用衛見山的照片來暗示我,而何羅魚也說過,他們知道稿件的存在,是喬三不讓他們管的。
也許稿件就是喬三搞的鬼,他需要一件事來讓我重新入局,而那個時候衛見山的死一直是我難以釋懷的一件事,所以他用衛見山的照片和那些暗紋對我進行了心理暗示。(事實證明我的想法是對的,這些事情我後來在資料裡看到了詳細的記錄以及失敗以後的另一做法。)
我有點想笑,其實我一直在踩著喬三的陷阱走,沈景沒有他那麽了解我,他知道在什麽事情面前我會做什麽選擇,是他一步步把我引進來,只要我深陷其中,我就不能那麽容易出局,而他只需要在這個時候對我變現出一點好意,我就會對他言聽計從。
只是事與願違,偏偏這個時候他死了。所以他並不甘心,他在最後死的時候都還在給何羅魚說他的計劃,想讓何羅魚繼續把我拉下水。可是他也算錯了何羅魚的心思,何羅魚早就對他失望透頂了。
看完所有的資料,我已經理清了前面發生的所有事情,幾乎可以說有喬三出現的時候就是他在引我入局的時候,神檫給的紙條也好,他出現在我面前也好,都是在一步步把我引往深淵。他妄圖利用我們,卻還是敗給了現實。
我枯坐在那裡,一直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