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10月,周幼芝、李思琪兩母子,接回李健城後,休息了大半個月。此時已是年底11月份,李健城,周幼芝夫婦二人,便啟程回家宣漢縣。
周幼芝背包還是那一如往日,具有歷史回憶性的牛仔背裹。盡管不是一開始那個,換過好幾個,但對於她來說,這種包裹實用,結實,耐用。兩三個包裹,裝的都是廉價的短袖,體桖類。妹夫郭振國時常調侃她得與時俱進,但對周幼芝來說,一切以實用為導向。妹妹有時給她的衣裳,給她也有新的,有舊的。姐姐得看實用,樸實無華,她最愛用。時尚漂亮的,她還是退給妹妹。
這就是她常年的包裹。
李健城背著包裹,提著桶。周幼芝也背著包裹,提著帶子。叫了車,上了路。
李健城看著車窗外,眼角內閃爍著90年代的身影,他低吟淺唱般,說:“這是鹽步哈!”
周幼芝笑著說:“你還曉得鹽步啊!”
李健城說:“那浪凱不曉得。”
周幼芝坐著車,路過一曾經有他們青春回憶的地方說:“這兒呢?”
李健城淡淡的說:“好像是聯安嘛。”
周幼芝看著李健城,十分竊喜的樣子,說:“你還曉得啊!”
李健城還是淡淡的說:“那浪凱不曉得!”
“那些年,我在這做工,踩單車時常路過。”李健城說。
李健城看著車窗外的夜色,房子還是往日的工業區類房子,只有少數高樓新建,霓虹燈變化很大。道路也是變化很大。默默的感歎,變化太大了。他曾經在這工作過,也有來這買過百貨。
這是一個商貿市場,以生活用品為主。市場周圍是工業區,有他們生活的痕跡。
他們路過廣州珠江大橋,一條大橋跨三岸,大橋下中間有個島,島上綠洲一片,有住房,有地鐵,也有普鐵,還有露天泳池。鐵路線隨著公路橋,並排齊驅,鐵路低公路一米多。
李健城看著車窗外大橋上方的鋼架結構,這是支撐著他們曾經的理想片刻。
“這是要到廣州了嘛!”李健城說。
周幼芝不太確定的說:“好像是。”
周幼芝對地理位置沒有記憶優勢,平常除了工作,都是周邊轉悠,城市的變化太大,她根本應接不暇———這是哪兒跟哪兒!
周幼芝身子往前一扭問司機:“師傅,這是珠江哈!”
司機看著前方的路,回答道:“嗨呀,果度嗨橋中啦。”
周幼芝不會說粵語,會聽小部分,“嗨呀”這詞太熟悉了!她應聲附和地說道:“就說好像是嘛!”
李健城聽司機說這話,他很清楚他講的話。
這是他們從火車站到根據地,往來兩城的必經之路。不會繞道其他大橋。
過了橋中的中途島,過去就是中山八,中山八路的電車軌道線,李健城很熟悉,記憶猶新。那些年代,每每春運,節前節後的遷移潮,他怎麽會忘記呢!
的士車一路走,車轍軌跡越往前,城市變化越大,一日如一日的更新,兩旁的高樓大夏屹立在側,透過擋風玻璃望去,前方的樓宇鱗次櫛比,但公車上的辮子依舊在,歷歷在目。
李健城想起90年代,春運後,自己從火車站下車,大包小包的往大巴車擠,人滿為患。
“狗日的,這變化好大哦!”他說。
盡管他流浪在這座城市,但沒有說話交流的機會。
老婆看著他,
他看著車窗外,周幼芝望著李健城臉頰上冷漠的毛囊在呼吸新時代的鮮紅氣息的湧瀉,安慰著勸解式地回應道:“是啊,現在社會越來越好了,所以你放下思想包袱,我們的生活也越來越好了。車子,房子啥都有了,不要想太多,心放寬些。” 李健城默不作聲。
一直到火車站下車,在廣場上看到碩大的廣告招牌。火車站主體變化不大,只是細節的呈現不同而已。
下了車,他首先是周圍望了望,看看身在何處!
“到廣州了啊?”盡管他知道這就是廣州火車站,何況他上過初中,寫的字跡工整,一筆一劃勾勒出雋秀,含蓄,沒有蒼勁有力的狂野性,不像草書,像作文字體。
但他說話一如往日帶點讓人半信半疑的口吻說話。
周幼芝一個一個地提出包裹,放在地上,說:“是啊!廣州火車站。”
說完,李健城也幫老婆提行李去了。
此時已是冬月初,廣場人煙盡管多,但不擠人,不擁堵。
“你要不要吃點東西?”廣場上周幼芝問老公。
“不切。”李健城回答道。
“進去了,就不好找切的呃!”
“切啥子切,那麽貴!”
“現在把你接回來了,還是要切些好的呃!”
“不餓!”
“餓”似乎成了李健城習以為常的常態化,“餓不餓”已經麻木得讓他自己懷疑肚子是真不餓還是假不餓?
他這種生活方式,老婆和兒子都看在眼裡。飯量是真不大,隨便點東西,他都吃的下去。
大包小包的提,背,在廣場上東張西望,但對他來說,這地方既熟悉又陌生,心情自然不一樣。相反,周幼芝生怕他又走落了。邊走邊望,直到進了大堂。
放了行李,老婆周幼芝坐下,擰開水瓶,遞給老公,問李健城:“你喝不喝水。”
周幼芝從來不喊老公,都是直呼其名。李健城也從不喊老婆,也是簡稱其名。
“不渴。”李健城淡定地回答。
周幼芝喝完水,邊擰邊說:“超市飲料喝不喝?”
李健城說:“渴了,喝水哦!包包裡有礦泉水。”
事實上,他喝飲料。老婆和兒子,都知道,但外人不知道。他愛喝碳酸飲料。如東鵬特飲,紅牛,王老吉。
這或許可以解釋為,人長時間餓,三餐不均勻,不按規律就餐,會形成麻木。喝口東鵬,瞬時能填飽肚子。
李健城一般在大庭廣從下,顯得格外拘謹。一是,或者覺得火車站東西貴;二是,不好意思開口。他的一切在老婆和兒子眼裡看的出來,給他錢,會自己去買飲料,買煙,但不會去菜市場買菜。或許他的私人空間是小領地,不煩人,不給人家找麻煩。也不容許他人走進他內心,他說話,帶有一定的疑問。
周幼芝實際上包裹裡,有水有飲料,也有方便麵。但她還是想給他最好的生活飲食,盡她最大的努力,去改善。只要他願意去,周幼芝還是願意,甚至是歡喜,但他不去。周幼芝也只能好菜好肉買回來自己弄。
一兩小時的等待,終於上了車。中午,兩人隨便吃了點,剛上車,不是很餓。
“花生,啤酒,礦泉水。”
“花生,啤酒,礦泉水。”
乘務員在過道上,來回地叫賣聲,不絕於耳。
“切不切啥子?”周幼芝問。
“又不餓。”李健城說。
周幼芝安慰似的,望著李健城,推搡著老公腿部,說:“勞喂你吃點嘛!”
李健城淡定的看著老婆周幼芝的雙手,說:“車上的東西,不好起。你餓了,你起就是哦!管我爪子?”
(長時間的流浪,無人可傾的他,咬字有點理不清。他把切飯,有時都說成起飯。)
這次,周幼芝沒有給他碳酸飲料,買了瓜子嗑。她不買飲料,是曉得他喝了,又管很久。
直到晚餐時間, 周幼芝帶老公去就餐車廂吃了飯,有肉有湯。老婆吃完了,而李健城早就吃結束,碗盤裡還剩一點,這是他的習慣。
夜裡,風很大。火車聲的間隙,傳來車廂內,周幼芝老早的緊靠著李健城的肩膀,睡了。
李健城沒睡,看著座位前方,有小孩站著,有大人站著,扭頭回頭,提衣服,伸懶腰,小心翼翼的謙讓過道的旁人,深怕擾了熟睡人的清夢。
他的睡意沒有規律,時常發呆,也成了日常。
伴隨著廣播聲:前方到站貴陽站。
這才讓周幼芝起身,揉了揉眼睛,醒來問:“坐忙了沒得?”
“下去撐哈!”李健城說。
短暫的貴陽站台停留,他沒抽煙,事實上他抽煙,都是個人空間下抽點。他呼吸著新鮮的空氣,離家又近了。多少也想起自己青年時,打工生涯的惆悵。貴陽也是他曾經旅途停歇的中轉站。這裡也有他曾經風華正茂的青春片刻。
上了車,下了車,一直到家鄉終點站:達州站。
“到達縣了。”李健城說。
“莫急,等他們先下車,走後面,不擠。”周幼芝說。
漫長的舟車勞頓,卻是家的歸途,同時也是悲喜交加的時刻。8年的流浪生涯,到今天就結束了嗎?在這期間,或許他對這曾經的家鄉,抱有無限遐想:家鄉現在怎麽樣?家裡人還好嗎?老家通公路了嗎?我回去該怎麽辦?別人如何看我?兒女成家了嗎?回去會不會有人喊爺爺,喊外公呢?
一切對他來說,都是未知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