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蓮出房門去看,屋外一群戴孝的人沿著漫天的雪地哭喊著,帶頭的是村裡辦公室的老王,後面跟著是葉家的人,陳蓮花也走在隊伍最後一排。
葉大媽是在夜裡走的。臨走時沒人呆在身邊,等被發現時候人已經去了。
翠蓮站在窗戶邊看著白衣隊伍漸漸遠去,那一聲聲哀怨的哭喊聲音也漸行漸遠,沿著茫茫白雪之地去了更遠的地方。
在臨城的冬天,死去的屍骨被一層層厚厚的積雪覆蓋,待到來年春天積雪融化後才被發現。這樣長久不會發覺的冷清仿佛是一個不被人紀念的當下。透著絕望。
葉大媽的離去帶著濃烈的哀傷,她的兩個女兒哭的撕心裂肺。從此陰陽兩隔的痛楚開始,沒人能體會這哀傷的意義。這突來的唏噓成為了深冬臨城的最後一個惋惜的瞬間。因為身在月子期,翠蓮無法出席葉大媽的葬禮。
屋外連綿不絕的鞭炮聲傳來,一陣陣的鑼鼓聲,夾雜著冷冽的風。葉大媽的靈魂最終去向了該去的方向。
邊德榮回家的那天背著沉沉的兩大包行李。翠蓮站在家門口看著丈夫滿臉灰塵趕回家,短短半年不見的丈夫一下子像是老去了幾歲,翠蓮抱著儒雅,
懷裡什麽都不懂的兒子熱情高漲得雙手揮舞著,仿佛也是在迎接著老爸的歸來。
儒雅出生後的第七天,邊德榮執意要替兒子舉辦酒席,這在邊家還是頭一次,翠蓮本意是低調進行,但抵不過老太太的熱心情,一家人熱熱鬧鬧的從早上忙起,隔壁的親戚朋友都趕來吃喜酒熱鬧一番,儒雅被眾人傳球似的抱來抱去,
從儒雅的五官開始討論,眼鼻喉的形狀到長大後該是怎樣的形狀。
個個仿佛都是預測未來世界的大師般需要被敬仰的神情觀望著,儒雅睜著自己還未完全張開的眼睛看著圍著自己眾人。有人做鬼臉想要逗自己笑。
可在儒雅看來這些無聊的人卻更滑稽而已。每一個個面孔透著猙獰的恐懼。
邊家老太太挨個給每個人一個染紅色的雞蛋,寓意著美好的祝福,幾個頑皮的孩子拿著雞蛋左右端詳滿眼的好奇心作祟,只是謹慎的拿在手心裡謹防紅雞蛋破碎。
而一旁的素雅則第一個敲碎了雞蛋然後大力的咬了一口。
滿口的蛋黃惹得幾人哈哈大笑,素雅卻張著大嘴笑話道:“都傻了吧,只是雞蛋而已,你看我就敢吃。你們都是膽小鬼。”
“這個不能吃的,你看是紅雞蛋。不能吃的。”
“膽小鬼,我就偏要吃。你看你看。”素雅笑的開心,往地上吐出來幾口蛋黃粉末。
老太太在一旁瞧見素雅的德行,猛的朝她後腦杓用力一拍,罵道:“瘋丫頭,誰教你往地上吐的,這是吃的不是玩的!”
素雅摸著吃痛的後腦,滿眼泛著怒意,衝著老太太回嗆:“我要,我要,你管不著。”緊接著又往地上狠狠的吐了幾口,吐完後刷的一下跑了出去。
老太太被素雅氣的直跺腳,眼見著她跑了抓不住,又礙著家裡的客人在場沒法施展自己咆哮功夫把人吼回來。
翠蓮見素雅頂撞老太太的情景也只能無奈的搖搖頭無視掉。素雅與老太太平日裡猶如火星撞地球,誰都不會服氣誰,素雅的這性子多半也是遺傳至老太太,嘴上從來不會饒恕誰。才不到八歲的小姑娘,如今家裡沒人能約束的了。
翠蓮對這個女兒束手無策,所有的苦口婆心都用上場了都無濟於事。
邊德榮更像是外人一樣根本沒在素雅眼裡,想來也是邊德榮長期呆在外工作與素雅毫無感情而導致,素雅很少叫邊德榮爸,說話也是愛搭理不搭理。
邊德榮自知理虧,對素雅更是寵愛有加,即使素雅做錯也是包庇過去而不舍得責怪半句,素雅更是因為這樣而變本加厲有錯也不知悔改。
邊德榮給兒子買了一個銀製項圈,這習俗一直在村裡盛行,說是可以保佑年幼的孩子健康快樂的成長。
儒雅帶著小項圈樂呵呵的笑著,兩隻小手左右晃蕩著,銀製小手鐲上的花紋雕刻的是飛翔的龍騰,細膩的紋路展現龍騰的莊重感。
手鐲上鑲嵌著一顆小鈴鐺,每次儒雅晃動能發出清脆的聲響。小儒雅喜歡鈴鐺的脆響。文雅坐在一邊搖著搖椅,看著搖椅裡小手不肯停歇的儒雅自顧自樂著。
中午酒席剛結束不久,屋外一陣嘈雜的混亂聲一陣陣傳來,翠蓮裹著棉襖出了大門,不遠處是的葉大媽的大女兒正跟人吵架,一行人站在屋外吵的不可開交。
屋外的風冷冽刺骨,翠蓮聽著一聲聲駭人的詛罵聲傳來。
葉大媽剛去世頭七的日子,兩個女兒為了葉大媽留下的房子爭執得面紅耳赤。
“這房子誰說給你了?如今老媽不在,你就站著說話不腰疼,當初是誰每天端屎端尿的伺候老媽來的,你還有臉面來要房子!”大女兒紅梅叉著腰指著對面的紅娟吼叫:“你還有臉開口?啊。”
“憑啥都是你說的算?我跟你講,今天我來的目的就是這個,哼,端屎端尿?還好意思說這個?老媽這是閉上眼了,你跟大夥講講?怎麽伺候的?伺候的人都含冤走了?”
紅梅臉都綠了,眼前這個猙獰的面孔就是自己從小一起長到大有血緣關系的親妹妹。紅娟扯著喉嚨說的話一句句的觸犯紅梅的底線,冷不防的。紅梅一個狠狠的耳光甩了出去。罵道:“你是吃著豹子膽了。”
紅娟還沒回過神來隻感覺臉上辣辣的火疼,等反應過來後衝了過去扯著紅梅的頭髮一陣狂拽,嘴裡的罵道:“你敢打我,你才是吃了豹子膽了。敢動手。”
兩姐妹拽著頭髮在冬日的臨城了上演著撕逼大戰,翠蓮趕上前要拉開兩人卻差一點摔倒在地,一旁的大女婿費了全身力氣總算是分開兩人。
紅娟的頭髮被扯下一大縷,紅梅摸著臉上的傷痕滿眼閃著惡氣。
“你們這是幹什麽,好端端的說話不行嗎?幹嘛要吵架。這葉大媽才走了幾天而已,你們就這樣對得起他們嗎?”翠蓮站在兩人中間,看著狼狽的姐妹倆。
“翠蓮,我們家的事情你別管。說不清。”紅梅擦了嘴角邊的傷痕,“太氣了。我媽頭七就跟我提這個。平時不管不顧,這扯上錢了就屁顛顛的要臉了。”
“你少說風涼話,是誰把媽給伺候走的?”
翠蓮眼見著紅梅眼睛開始泛紅。大女婿擋在兩人中間以防兩人又開始打起來,:“回家說,回家說,都說別在馬路上丟人都不聽。翠蓮,你也別管了,讓他們倆吵。這可光榮著呢,這全村人都當笑話在看著呢。”
紅梅低頭抹著眼淚,大女婿見狀把紅梅拖走,其他圍觀的人也漸漸走散,殊不知紅娟見一群人越走越遠,卻猛的坐在地上哭吼叫著:“媽,我的老媽啊。你就這樣丟下我們不管了,我的老媽啊。我們該怎麽辦啊。”
紅娟哭吼著坐在地上耍賴,剛已經回頭的人群又重新折回來看熱鬧, 翠蓮起身想要把紅娟拉起來被她甩開:“都別管我,都走吧。一個個都走吧。我也要跟我媽一起走得了。”
四五十多歲的紅娟頂著一頭蓬松的亂發坐在雪地的醜態讓翠蓮不禁失笑,紅梅火冒三丈重新折回來一把從雪地上把紅娟拉起來,吼道:“要死在也別死在外面。”紅娟哭鬧不肯起來,坐在地上撲騰的翻起大片雪花。紅梅衝著老公叫道:“還不過來幫忙,杵在那裡跟一根棍子一樣幹啥?”
翠蓮裹著棉襖站在雪地裡看著兩姐妹最終往家走去。背景是紅梅拽著哭鬧不止的紅娟,七天之前送葉大媽走的那天,就是這樣的情景。身為長女的紅梅走在前頭。
像是領袖一般帶領人群往前走去,葉大媽的靈柩順著漫天雪地往前,沿途的哀樂和漫天飄灑的冥幣在臨城的冬日裡肆意張狂。而此時,紅娟的哭喊聲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冬日裡。
邊德榮在廚房裡給素雅烤番薯,灶台裡的火堆燒的正旺,素雅從木材堆裡抱回倆大根粗壯木根,見到剛進門的翠蓮著急的喊了一聲:“媽,弟弟哭了。”
儒雅吃奶的時間越隔越緊,翠蓮早上已經喂過幾次,但每次都只是短短的幾分鍾,儒雅含著不肯松口的模樣翠蓮就知道喂不飽,可翠蓮奶水不足,隻好每隔開一段時間在去喂儒雅。
素雅說完頭也不回的跑進了廚房,隔壁廂房的老太太正抱著儒雅來回哄著,翠蓮掀開門簾剛進門,老太太的埋怨聲就傳了過來。
“你去哪裡了!孩子哭著這麽厲害,當媽的都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