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層無形的薄膜包裹住伯倫的身體,在威爾斯的提醒下,伯倫下意識緊閉上了雙睛。
面對這麽多自己從來沒有見過的物種,伯倫忍住不看是沒可能的,除非看不到。
耳邊的囈語刺得伯倫原本就劇痛的耳朵更是難受,他只能努力放空自己的大腦,去回憶以前的經歷。
一部又一部的動漫,蕩氣回腸的武俠,節奏快到讓人喘不上氣的工作……
伯倫感覺過了一個世紀那麽久,有人松開握著他胳膊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威爾斯的聲音有些沉重,低沉嘶啞。
“我們到了。”
伯倫睜開了他的眼睛。
他和威爾斯此時正站在高處,俯瞰下去,在那片類似於盆地,四周高中間低的平坦處,密密麻麻地綁著伯倫眼熟的船員和同行的客人。
他們腦袋低垂,身體直立地被綁在依然泛了些黃的骨架上,在他們的四周,有密集的,用紅黑色不明液體繪製的晦澀符號,因為有雨,那些符號浸潤在雨水裡,反射著扭曲的光。
不規則的角落擺放著鮮紅的烏蘇蘭百合,伯倫細細看了幾眼,依稀看出它們圍成了一個蜷縮著的類人形。
“這是,幹什麽?”
伯倫覺得嗓子有些啞,於是訥訥開口。
“神秘儀式,我不能判斷究竟是獻祭或者通靈。”
威爾斯的聲音在這個盆地裡回蕩。
“啪嗒……”
在兩人的注視下,下方的人們抬起了他們的腦袋,呆滯的眼睛齊齊望向伯倫和威爾斯。
!
伯倫身體一抖,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然後被威爾斯扶住。
“他們大概是想告訴我們一些訊息,我感受到了,他們於平靜海面下掙扎的靈魂。”
威爾斯沉吟。
不得不說,威爾斯先生確實有這個世界詩人神神叨叨的那股勁。
天空昏暗,空氣中流轉著腥臭的屍體腐敗味道,有烏鴉結隊而來,如同擁有靈性那樣準確的落在每個人垂落的腦袋上方,慢慢舔舐著黑色的羽翅。
“嘎,嘎嘎!”
有風吹來,它們鳴叫。
伯倫的手無意識放在胸前的衣兜,懷表的指針跳動著。
十一點五十九分五十九秒。
呼。
伯倫深深吐了一口氣。
實際上,這是他第一次如此精確的掌握著時間。
被捆綁的數人機械開口,聲音和烏鴉的鳴叫聲詭異的同步。
“主神說,祂是那許,祂是卡曼扎,祂是納西魯,是昔在今在以後永在的絕望者。”
威爾斯的身體僵硬。
“當主日我被主喚醒,聽見在我身後有人大聲音如號角。”
“你所看見的非你所見的,你所聽見的非你所聽的,靈魂伴我,我被混沌構成的巨人請為記錄者。”
“我轉身,看見那被光所籠罩又隱匿黑暗的無名老者,祂身披黑袍,手持紙筆,有深奧的文字將祂環繞。”
“我一看見,就撲倒在祂腳下,像死了一樣。他用右手按著我說,不要懼怕。我是首先的,我是末後的,我是存在的,我是被遺忘的。”
“是那消逝的,又是那存活的。我曾死過,現在又活了,直活到永永遠遠。手持著虛幻和真實的鑰匙。”
“我駐足,我停留,我來過,我記錄,我引導,我啟示。”
“門之將啟,規則無序,黑白無常,虛實不明,悲喜交加,生死別離……”
幾百人的頌詠,聲音卻低的似乎在耳邊輕囈,無歸處的混沌靈魂受到牽引飛快地跑來,猛地竄進人群中。
烏蘇蘭百合在水中燃燒,灰燼飄飛,遺留下一團漆黑的花灰。
“這是夢啊,又是現實,我清醒,我混沌,我是那妄入的,無法主宰命運的羔羊,我是那不屈的,無法逃離災難的螻蟻。”
下方的眾人依舊沒有停下口中的吟唱,臉上甚至慢慢地露出溫暖的笑意。
“我是我,我為我,我即眾生。”
有黑色的羽毛蓋上遺留的黑色灰燼,然後瘋狂地飄動著,勾勒出幾個猙獰的線條,於此刻,鴉群飛離,抬起的頭又一次垂下,驟然無聲。
伯倫看著那遺留下的東西,眼神驚恐,幾乎調頭就要跑。
在這時,手心滑過一道暖流,他的恐懼乃至所有的負面情緒在那一瞬間消失,整個人冷靜得可怕,只是以一種超乎他自己想象的冷靜觀察著那並沒有消失完全的字跡。
——“安立”。
漢字的安立!
搞這麽大的陣仗只是留下那麽兩個字,留下自己的名字,為什麽?
有人企圖用那個名字,來判斷什麽?
“消失了……”
巨大的靈魂,熟悉的氣息,通通消失了。
威爾斯喃喃自語,現在的他已經沒辦法再雕刻那熟悉的靈魂。
苦笑了一聲,威爾斯目光在那凌亂又帶些條理的字上注視許久,似乎要把它們刻進腦子裡。
和納西魯以及那個神秘的世界有關系,還牽扯到了這麽多人,留下來的訊息絕對不會簡單。
“伯倫。”
“怎麽了老師?”
“看來我們有的忙了。”
這麽多人,不說送回船上,一個個去幫著松個綁都得耗上不少時間。
“不,威爾斯,你可以休息一會了。”
遠處響起一道帶著笑意的聲音。
來人大概來自帝國首都亞西貝,聲音有很明顯的亞西貝貴族腔調。
伯倫扭過頭看,隻匆匆瞥到了一身灰色的亞麻長裙。
奇怪,有著那樣子貴族的口音,但卻不像大多數的貴族女士那樣穿著優雅卻束縛的昂貴華裙,甚至沒有換條更舒服些的裙子。
“哦,居然還有一位先生。”
來人輕輕捂住猩紅的嘴唇。
“睡一覺吧寶貝,等睡醒了天亮了,我們也該抵達艾斯卡貝了……”
有風吹來一股帶著柑橘調的香水味,伯倫眨了眨眼,覺得大腦迷蒙,他以為自己立馬就要昏睡過去,迷蒙的意識卻一點點緩慢地清醒起來。
緊接著,伯倫聽見威爾斯那顯得有些冷硬的聲音。
“卡蓮,我覺得一昧地剝奪他人記憶不是一件讓人開心的事。”
“哦威爾斯,如果你不說,他們又怎麽會知道呢?”
“你的做風還真是一如既往的令人厭惡。”
“你早就了解的,我可是女巫嘛親愛的威爾斯教授。”
“哈哈,你說得對,我是該了解,畢竟除了你,世界上沒有任何一位神官會自稱女巫。”
“……”
啊……
要是再多聽一些就好了,但那位女士似乎注意到自己了。
伯倫放棄了抵抗,安靜地陷入了那讓人沉醉的夢境。
掃了一眼還未倒地就被跟隨者接住的伯倫,卡蓮離威爾斯近了一些,半眯著眼睛深深吸了一口空氣,神情迷醉,臉上居然還帶一抹詭異的酡紅。
“達麗忒在上,這可真是一股讓人沉醉的氣息。”
帝國的大女巫隻喜歡和死人待在一塊,能讓她喜歡的味道,威爾斯不動腦子都知道是什麽。
“死了多少人?”
“死?”
“您可真不會說話威爾斯教授,那可都是我無私奉獻的好朋友,我想小家夥們會喜歡那些腐臭又美味的肉體。”
卡蓮養了許多好吃腐肉的怪異寵物,但一般來說,卡蓮絕不會拿任何一位貝利帝國公民的屍體喂養她的“孩子”。
“邪教徒?”
威爾斯封閉嗅覺,不讓自己去聞卡蓮身上的味道,只是表情有些嚴肅。
“還是一如既往的聰明呢親愛的。”
“……”
威爾斯試圖讓自己能維持住一位紳士最後的體面,但最後還是沒忍住翻了個白眼。
根本沒辦法和一個精神失常的瘋子交流。
“這次來的挺快。”
“或許這是您的稱讚嗎威爾斯。 ”
“當然不。”
威爾斯毫不遲疑,面上的笑容有些虛假。
他一向不喜歡和靈魂汙濁的人相處,可沒辦法,誰知道那個皇帝會挑選這家夥作為教會總神官。
“我以為卡蓮女士會等著我做完所有事情後才帶著你那些所謂追隨者的先生們袒胸露乳地合影。”
“哈哈哈。”
卡蓮毫不介意威爾斯的調侃,甚至大笑,用那染著鮮紅甲油的修長手指拂過自己白嫩的皮膚和精致的臉。
“真讓人傷心,我還以為您會認可我的行為。”
“那可是藝術,極致的藝術。”
對著屍體做那些事,藝術?
哦,藝術之神為什麽還不把她丟到地獄待著!
威爾斯不回話了,沉默地看著那些高大帥氣的先生們為那些失去意識的公民松綁,喂服遺忘藥劑,然後大跨步扛著人離開。
到了最後,場上剩下大約十名沒有氣息的屍體。
威爾斯走下去,把他的刻刀準而快地扎入屍體的眉心。
漆黑的靈魂被刻刀無意識吸引,像是液體那樣蔓延至刀柄,將包裹著刀柄作為防護的羊羔皮染上黑點。
“您還是一如既往的可靠。”
卡蓮從不吝嗇自己的誇讚,微笑著為威爾斯鼓掌。
“我並不想變得可靠。”
威爾斯看著那不再乾淨潔白的羊羔皮,語氣幽怨。
“頻繁更換羊羔皮會讓我的好朋友受到磨損。”
“羊羔皮可比那把刀軟的多。”
卡蓮攤了攤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