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內科在住院大樓13樓,章桂安躺在走廊盡頭的病房裡。
這間病房靠著汙物間,不到病人收不下了,是不會用的。所以當章桂安醒過來時,一股嘔吐物的怪味飄散過來,他差點以為自己喝吐了。
他扭頭看看窗外,此時已是午後,陽光正好,電擊的麻痹感還隱約可察,但精神非常好,身體裡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
於是,他起床,走到窗邊,用雙手撐住窗台,面向窗外,眯起眼,深深吸了口氣,露出滿足的表情。
床位護士推門進來,這一幕落在眼裡:窗戶打開,章桂安撐在窗台上,好像要翻出去一樣,這裡可是13樓。
她驚叫起來:“啊!章醫生,你別想不開啊!那病人沒死。”
“啊?我就是活動一下。”章桂安訕訕地說,急忙松手,關上窗戶。只聽見“哐~”的一下,整扇窗都被拉了下來,玻璃碎了一地。
護士嚇得一哆嗦,顫抖著說:“你也別生氣啊,誰都難免犯錯。那個,我去和主任說你醒了哈。”說完,逃出了病房。
章桂安狐疑地看了看被拉下的窗戶,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小心翼翼的,把另外半扇窗帶上。盡管已經非常克制,還是發出一聲關窗的巨響,玻璃又碎了。
床位護士去主任辦公室時,關曉剛主任正噘著嘴、皺著眉、看著電腦。屏幕上是章桂安的簡歷,這個年輕的醫生和他女兒關秋穎是同班同學,國內一流的醫學院校畢業,正在準備報考研究生。
但在章桂安半年的職業生涯中,每個月都要出點事。這次是誤操作除顫儀,差點把自己電死;上次是吸氧設備故障,患者差點死掉;再上次是感冒引起院內感染,患者發了心肌炎。
如果真的細究,其實也不能全怪章桂安,但不知道為什麽,就他特別倒霉,比如這次除顫儀事件,雖然有不規范操作,但核心問題是漏電。
關曉剛討厭任何失誤,當一堆小概率失誤發生一個人身上時,他就不得不考慮:要不要留下這個殘次品呢?
床位護士打斷了關曉剛的思路,匯報內容是章桂安又活蹦亂跳了。他立刻讓護士把人叫來,然後苦口婆心的教育了一頓。
“醫生給患者除顫,把自己電暈,真是笑話!你想上新聞?下次有好點子,先把記者喊來,好不好?”關曉剛說,嘴角帶著諷刺,眉梢伸展如刀。
“我錯了。”章桂安低著頭說。
“上班帶狗,聞所未聞!”關曉剛怒斥。
“我檢討。”章桂安說。
“這個月驚喜結束了吧?下個月有什麽驚喜?早點說,我心臟也不好。”關曉剛指著章桂安罵。
“沒有下次,我改。”章桂安說。
關曉剛冷哼一聲說:“去寫檢查,下班前交,你這個月沒獎金。”
章桂安低著腦袋走出主任辦公室,剛出門就和護士長撞個滿懷。
護士長看清是章桂安,一臉嫌棄,拉開他喊:“主任,二床又心梗了,您去看看吧。”
章桂安心裡一驚,二床就是那個除顫的病人,心臟條件很不好,下午剛搶救回來,又發作了?他連忙跑去病房。
關曉剛幾乎和他前後腳到,一眼看見章桂安,又狠狠剜了一眼。
初步檢查,二床病情很不樂觀,關曉剛覺得必須要轉ICU了,但這又回到了老問題,患者經濟條件不好,主治醫生不止一次找家屬談話,都被拒絕了。
這樣下去,
死在科裡是遲早的事,他又瞥見章桂安,忍不住煩悶,真是個災星。 關曉剛打定主意,過兩天就去找人事談談,讓章桂安走,醫院愛留不留,反正不能在心內科呆著。
經過一個小時搶救,患者病情終於穩定了些,關曉剛下了醫囑,看都沒看章桂安一眼,轉身離開。
這個過程中,章桂安一直忙著打下手,站在人群後面聽醫囑,直到大家散開,主治醫生趙淳才把章桂安單獨喊到了示教室。
趙淳是個大肚子中年男人,章桂安的帶組醫生,他對鑽研技術的熱情不大,但對發文章、升職稱倒是很感興趣,只是水平不夠,投過幾次核心期刊,隻發兩篇不起眼的病例報告。
恰好章桂安這個名牌大學生來,正可以培養成論文代寫人,不過這小子不太尊老,還要多敲打。
他站章桂安面前,開始面癱式教育:“小章啊,今天犯錯誤了,明白嗎?”
“是除顫儀漏電,應該找設備科吧。”章桂安說,半年工作,趙淳是個什麽貨色,他一清二楚。
“與你操作失誤也有關,看看你管的病人,接二連三出危險。”趙淳訓斥。
“趙老師,您才是主治,我還要向您多學習。”章桂安說。
“幸好是我,別人還會留你?”趙淳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補充說,“你那篇SCI要是發了,興許我還能幫你一把。”
“是不是通訊作者要寫您?”章桂安問。
“當然,不然有什麽價值?”趙淳反問,那口氣好像能把豬吹上天。
“抱歉,那篇SCI已經定稿要發了,沒您的名字。”章桂安說。
趙淳一愣,突然咬緊牙,面目猙獰起來,低吼道:“你說你能乾好什麽?看病不行,發文章忘本。去補,要麽滾!”
“我技術不行,文章您也看不上,別耽誤了您名聲。”章桂安說,嘴角帶著笑意,推門而去,身後傳來氣急敗壞的關門聲。
對於趙淳,章桂安沒有任何愧疚。這胖子能撈則撈,能騙則騙。他最大的本事就是笑臉接診,無論什麽時候、什麽場合,都能微笑著吹噓自己多厲害,竟然也收獲幾面錦旗。
但對於二床的病人,章桂安是有歉意的,如果自己下午沒有發生意外,如果能早點除顫,可能第二次心梗真的不會發生。
他不知不覺中又來到二床,患者是一位開朗的老人,他一直跟章桂安開玩笑說:做他的床位醫生,不要有什麽心理負擔,他反正也活夠了,就算給章桂安練手也值。
自老人入院一個多月以來,兩人竟然成了無話不聊的朋友。所以章桂安知道老人喜歡狗,今天帶銀狼來醫院,其實是老人要求的,順便可以打疫苗,當然這的確違反規定了。
想到這,他又覺得奇怪,不知道銀狼哪去了,會不會被醫院抓走了?他不太敢問,等到下班再打聽吧。
躺在病床上的老人閉著眼,卻緊皺雙眉,心梗時的痛苦一直在臉上,不過心電監護顯示一切正常。章桂安拍了拍老人枯瘦的手,心中默默祝福:早日康復。
確認患者病情平穩後,章桂安離開了病房,還得去寫檢查呢。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後,老人睜開了眼,望著章桂安出門的背影,流露出茫然神色,但臉上的痛苦表情已經完全消失了,他愕然感受著自己的身體,久違的輕松。
過了幾分鍾,床位護士走進來抄監測記錄,突見老人站在窗邊。她不由得心裡一顫,急忙說:“二床,回來,不能起床。”
“好,我就活動一下”老人笑著說,沒有任何爭辯。
這句話讓床位護士覺得似曾相識,她差點沒拿穩記錄本,連聲說:“不行、不行,快躺下。”
老人答應著,回到床上,卻不肯躺下,小聲地問:“剛才小章醫生來過?”
“章醫生啊?您別怪他,他在寫檢查。”護士回答。
“我為什麽要怪他?”老人滿臉疑問,又愉快地說,“你喊他來嘛,我想和他說幾句話,就幾分鍾。”
小護士點頭答應了,一臉的不可思議,好像見到了什麽靈異事件一樣。
此刻,章桂安正在大辦公室寫檢查,已經過了下班時間,辦公室裡只有值班醫生了。
“安子,出去吃飯,慶祝一下。”大辦公室門口傳來如鋼琴一樣悅耳的嗓音,一個高挑女孩走了進來,寬松的白大褂也掩蓋不住她婀娜的S型身材。
章桂安不用抬頭就知道,是關主任的女兒,他的同學,普外科唯一的女醫生,關秋穎。
“慶祝什麽?”章桂安問,苦著臉,搖了搖頭,開始數檢查寫了多少字。
“慶祝你沒死啊!”關秋穎說,她甩了甩短發,一屁股坐在章桂安的辦公桌上,翹起腿,即便裹著厚天鵝絨的長襪,她的小腿依然顯得筆直細長。
見章桂安還在數字數,關秋穎伸了伸腿,踢了一下章桂安,低聲說:“我爸老古板,別理他。我一聽說你被電擊了,第一時間過來,夠意思吧。走,吃飯去,壓壓驚。”
章桂安往旁邊移了移椅子說:“別踢我啊,都上班了,你以為還在學校?”
關秋穎哈哈笑起來,說:“你還不好意思啊?放心吧,你不夠壯,不是我喜歡的類型。”說著,又去踢章桂安,這次她把腿伸得更長了。
章桂安伸手輕拍了一下,關秋穎冷不防被他拍了一下腳背,一下從桌上滑了下來,一臉驚詫地問:“哎?至於嗎?這麽使勁,疼啊。”
猛得一激靈,章桂安連聲道歉,自從醒來以後,他的力氣就大的驚人。昏迷時究竟發生了什麽?他一點也想不起來。
黑暗中,八柱命宮放出柔和白光,其中一柱的麒麟圖案,正微微閃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