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城

　　北城區

　　“呼——呼——呼——”

　　凌晨兩點，夜色深沉。高樓間的無人小巷子裡，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響起，驚得幾只找食的老鼠吱吱叫著四處逃竄。

　　來人是個二十多歲的青年，寸頭、耳釘、破洞褲，看起來像個街上橫的小混混。

　　可是，路燈下逃竄的他卻完全沒有那一副不可一世的樣子。撲通撲通亂跳的心和急促的呼吸都在告訴別人，他很慌張。

　　或許這是因為，他能聽見自己身後那個人正在向他走來。

　　“踏——踏——”

　　那個人就一直吊在他身後不遠處。

　　不急不緩的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他的心口。

　　“該死！怎麽一直陰魂不散啊！”

　　他低聲咒罵，卻還是忍不住回頭瞥了一眼。

　　下一瞬間，就好似失了神一般，呆住了。在他因恐懼而放大的雙眼中，一條猙獰的巨蛇正吐著信子不斷逼近，龐大的陰影讓街燈都顯得暗了下去。

　　直到身體失衡，在摔倒在地的疼痛的刺激下，青年才好似幡然醒悟。他吞了吞口水，急忙手腳並用爬起來，朝著巷口衝去。

　　在他摔倒的地方，一個西裝筆挺的男子站定，臉上戴著半張蛇面具，正看他狼狽逃跑的樣子呵呵一笑。

　　如同一條戲弄獵物的，蛇。

　　西裝革履的中年人名叫廖玉樑，但他還有個身份，便是組織【十二魈】中的蛇魈。此刻，他望著滿是雜物的狹窄巷子，眉頭緊皺。

　　“居然逃進這種鬼地方，真是讓人生氣得想直接殺了你啊。”

　　“可是，那隻老鼠非要讓我把你完好無損地帶回去。你說你就乖乖加入我們多好啊，很多人都夢寐以求這個機會啊。”

　　雖然萬般不情願，但礙於任務，廖玉樑還是捂著鼻子緩緩走了進去。

　　一路上老鼠亂竄。

　　他目不斜視，一直走到巷尾的高牆面前才停了下來。

　　前面沒有路了，可是卻空無一人。

　　“慌不擇路以至於跑進了死胡同，”廖玉樑仰著頭輕吐一口氣，對著空氣笑著說:“還想來一次貓捉老鼠的遊戲嗎?”

　　他解開袖口的扣子，將袖子往上捋了捋。

　　“讓我想想，讓我想想……嗯，徐陳，21歲，家住XC區——難怪找得到這種老鼠洞。”

　　“你在半小時前完成覺醒，成了強化者，能力呢，應該類似擬態偽裝。”

　　“不過你剛覺醒就能掌握到這種程度，有趣有趣，也算是有兩分資格站在我旁邊了。”

　　廖玉樑依舊在自言自語，但是一雙純黑的豎瞳卻是一寸一寸地掃視著眼前空無一人的街角。

　　“所以，你真的不打算乖乖跟我走嗎……啊哈，我抓住你了！”

　　話到最後變成一聲夾著奇怪聲音的低吼，他的右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翻出鱗片，化作獸爪。

　　只見他一個轉身，猙獰的爪子朝著旁邊的陰影裡揮去。

　　牆面被挖去很大一塊，留下三道深深的爪痕。破碎的磚塊砸在雜物堆上，驚得躲在下面的老鼠慌張竄出，朝巷口跑去。

　　而他攻擊的地方，空無一人。

　　廖玉樑有些惱怒了，顛了顛手中的碎塊，拋出去把那隻老鼠釘死在巷口。

　　本來只是煩躁隨手殺了那隻老鼠，不料之前消失不見的徐陳竟突然露出身影，跌倒在地。

　　“看來你的能力不止擬態這麽簡單，那就讓我來試試你到底有多厲害！”

　　說著，

廖玉樑突然朝徐陳衝去，右手化作的爪子就像五把刀，晃得徐陳睜不開眼。　　不過，這來勢洶洶的一擊再一次落空，就在爪子快要碰到徐陳的時候，他又消失了。

　　“有意思，真有意思，”廖玉樑咬牙切齒地說道:“不過，你真以為這樣就能逃掉嗎?”

　　“從視野中消失、溫度氣味也沒有……”

　　廖玉樑一邊“自言自語”，一邊來到老鼠的屍體前面。

　　在他的眼裡，趴在地上的真的就只是一隻老鼠而已。

　　“我對你越來越好奇了。”

　　“不過，連續用了就麽久的能力，你應該快撐不住了吧?”

　　廖玉樑面朝著空蕩蕩的巷子咧嘴笑了笑，又接了一句:

　　“說起來，我走路的聲音好像大了點。你說呢，我的影子……”

　　就在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之前消失不見的徐陳突然從他背後竄出，下一刻就要跑出巷子。

　　“還想跑?”

　　只見廖玉樑腳一蹬地，身子一扭，刹那間布滿鱗片的利爪探出，輕松刺穿血肉將徐陳釘在空中。

　　收爪後撤，不理會在地上抽搐的徐陳，他從胸前口袋裡抽出方巾擦了擦變回原樣的右手，然後將染紅的方巾折好，又放回口袋。

　　“你說你要是乖乖聽話多好啊，不但能少挨這一下，還不會因為用那麽多次能力把自己差點廢掉。”

　　廖玉樑一腳踩在徐陳身上，彎腰對他輕聲說:

　　“呵呵，順便再告訴你個秘密，你不會真的以為你是自己覺醒的吧，我們的‘四號種子’?”

　　正說著，他的遊戲就被一個聲音打斷——

　　“巳，你這邊未會來接手，老城區出了問題，你去支援一下卯。”

　　“哦?紅眼她連這都搞不定?”

　　西裝男子盯著那隻站在雜物堆上說話的老鼠，一臉不悅地回了一句。

　　“【滄玄】的人盯上了。”

　　“嘖，麻煩。”

　　西裝男子見老鼠沒有接話，也就沒有再說什麽，就站在那兒靜靜地看著它。

　　直到它搖搖晃晃地摔到地上，吱吱叫著試圖逃跑的時候。

　　才慢悠悠地走了上去，一腳將這隻被自己一眯眼就嚇到喪失逃生意志的老鼠踩死在地上。

　　“好吧，遊戲提前結束，你輸了。”廖玉樑回頭朝不斷咳血的徐陳宣告了一句。

　　之後，便頭也不回走了。

　　“下一個。”

　　“就是他嗎?”

　　“沒錯，紅眼擅長布置幻境，她被隊長你擊中後，我們還是足足花了兩分鍾四十秒後才破除她的幻境。不過趕到現場時她人已經不見了。而這個叫路輕舟的人倒在地上，頭部受擊。”

　　被問話的人給出肯定的回答，然後接著說道:

　　“很明顯他也是魈組織計劃通過人工乾預催化出異能的“種子”之一，但是現場已毀，我們無法確定他們的催化儀式是否完成。”

　　“儀式完成了，這個我很確定，不然我也不會出手了。”那人口中的隊長——滄玄小隊的隊長趙余柯言語中頗有幾分確定。

　　聞言，那人略有遲疑，卻還是將心裡的疑問問了出口:

　　“隊長，我們真的要讓一個被魈催化出來的異能者加入滄玄嗎?”

　　“這個事後面再說，你先去忙吧。”

　　“好的，隊長。”

　　趙余柯翻了翻手中關於路輕舟的資料，便把它丟在一旁。

　　拉開窗簾，上午十點的太陽稍微有些刺眼。

　　他在靠窗的椅子上坐定，看著躺在床上的路輕舟被陽光晃得眼皮動了又動，卻也沒有出聲叫醒他。

　　不過沒過多久，見路輕舟還不打算睜眼，趙余柯還是開了口:“既然醒了就睜開眼吧，我叫趙余柯，只是按例來問個話，不會把你怎麽樣。”

　　他話說完好一會兒之後，路輕舟終於掙扎著漸漸“蘇醒”了。

　　看著他這幅樣子，趙余柯一陣沒好氣，拿過記錄開始問話。

　　“姓名。”

　　路輕舟聞言，從床上坐起來，回答道:“路輕舟。”

　　“年齡。”

　　“二十。”

　　“哪裡人、在西山城做什麽。”

　　“雨城人，在西山城工作，”路輕舟想了想追加了一句，“不過前不久沒了。”

　　“哦?怎麽沒了?”

　　“不知道。”

　　趙余柯聞言抬頭看了一眼，見路輕舟臉上沒什麽表情的回著話，沒有再問那些資料上寫的很清楚的事情。

　　而是合上筆，起身打開窗戶。

　　“我來找你呢，主要是想問問你昨晚發生的一些細節。你還記得多少?”

　　聽趙余柯提到昨晚，路輕舟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閃過一些模糊畫面。

　　看著路輕舟露出思索的表情，趙余柯也不著急，默默地關注著他的表情變化。

　　“昨晚……”路輕舟組織了一下語言，“昨晚我半夜醒來有些口渴，就去廚房喝水，嗯大概兩點多的樣子。”

　　趙余柯沒接話，示意他繼續。

　　“回房間的時候，正好撞見一個人影撞破窗戶摔了進來。不過我還沒看清那人長什麽樣，就被打暈了。”

　　說到這兒，路輕舟卻下意識地皺了一下眉頭。

　　雖然只是短短一瞬間，但還是被趙余柯捕捉到了。

　　他瞥了一眼放在旁邊的資料，上面對路輕舟的性格分析那一欄，靈感兩個字被整理的人輕輕得圈了起來。

　　與此同時，開口將又陷入了思索的路輕舟拉出來。

　　“你又想到了什麽嗎?”

　　“沒什麽，只是感覺剛剛那句話有點熟悉，我也不知道為什麽。”路輕舟不確定地回道，接著又舉了個例子，“就像走到一個地方，卻忽然有種我以前經歷過相同場景的感覺一樣。”

　　“哦，如果想不明白就不要多想了吧，這種感覺很多人都有。”

　　趙余柯筆尖頓住，回了一句便把話題引向別處。

　　談話過程不算長，多是趙余柯問一句路輕舟答一句。

　　最後，趙余柯合上筆記，起身說道:

　　“你現在在找活兒乾?我這邊倒是有個工作，不知道你願不願意?”

　　看著路輕舟雖然沒有說話，但滿臉戒備得像隻刺蝟的樣子，趙余柯啞然失笑，解釋道:

　　“你不用緊張，我也算半個雨城人，看你小子還不錯就幫你捎句話，成不成看你自己。”

　　“正好醫生說你沒什麽大礙。我又剛好有空，要不我們現在就過去看看。”

　　“啊?”

　　被趙余柯從醫院拖出來，一路來到老城區。

　　直到站在位於西山城老城區中心的一座獨立的二層小樓前面，路輕舟還是有點懵。

　　確切地說，他從昨晚開始就很懵，就像沒睡醒一樣。

　　雖然自己就住在老城區，但路輕舟之前還真沒怎麽注意到這個地方。

　　小樓看起來有些年頭。蒼黃的藤蔓爬滿了左右兩邊山牆，它們順著兩邊樓宇的陰影一直爬到房頂，糾纏在一縷日光裡。

　　一路上正午的陽光刺眼，但眼前的小樓給路輕舟的感覺卻像是佇立在夕陽裡。

　　小樓二樓陽台上，透過纏滿藤蔓的欄杆，可以看見露了半截的躺椅還在自顧自搖晃著，卻不見人影。

　　“吱呀——”

　　有些受潮的木門被打開，路輕舟聞聲低頭看去，開門的老人已經轉過身去，半個身子融入了暗處看不真切。

　　路輕舟隻覺得他背挺得很直。

　　“別愣著，進來吧。”趙余柯招呼他一聲，徑直走了進去。

　　“這……也不像什麽正經工作的地方啊……”

　　雖然很抗拒，但本著來都來了的原則，路輕舟嘀咕著，摸了摸口袋裡的卡片，還是挪進了屋子裡。

　　主要是這個叫趙余柯的是走正常程序把他從醫院帶出來的。

　　而且他也想知道一些關於之前的夢，和突然出現在自己衣兜裡的卡片的事。

　　關上門，眼睛適應了屋內光線後，路輕舟才偷偷地上下打量了一番。

　　屋內擺設有些奇怪。所有家具基本都靠牆，向著屋子中心。兩個凳子和中間一張不大的圓桌、一個三人沙發、一個躺椅圍成一圈，中間是一個敞頂的火爐，熊熊火焰在一堆木柴上跳躍著。

　　屋裡沒有開燈，橘紅色的火光映得躺椅上老人的臉忽明忽暗。

　　“請坐。”

　　不過， 老人一開口就驅散了路輕舟心裡的怯意，他微微一笑，示意路輕舟坐沙發上。

　　趙余柯遞了杯白水給路輕舟，接著向他介紹到:“這位是我以前的隊長，辛叔。不過你就別叫叔了，他孫女和你差不多大，有機會再介紹你們認識。”

　　略顯尷尬地彎腰點頭致意後，路輕舟便聽見趙余柯說:“辛叔看不見，你不用這麽拘謹。”

　　聞言，路輕舟才發現老人深凹下去的眼眶，心裡驚訝著老人完全不像看不見的樣子。

　　“之所以帶你來這兒，是因為有些想法想要驗證一下。你應該也很想知道昨天襲擊你的到底是什麽人吧?”

　　路輕舟聞言連忙點了點頭，不過又想了想，試探著問到:“需要我做什麽嗎?”

　　“不用緊張，”老人開口安慰說:“你只需要再回想回想昨晚發生的經過就好。”

　　在老人的安撫下，路輕舟雖然有點奇怪為什麽還要來這裡再說一遍，但還是壓下這個念頭。

　　他努力回憶著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情，半晌之後，開始講述道:“我記得……”

　　爐子裡的柴燃得通紅，“嗶啵”一聲，驚得火焰一陣閃爍。

　　不過卻沒驚到路輕舟。

　　他雙手捧著那杯沒喝的白水，以一個還算舒服的姿勢靠在沙發上，不知何時陷入沉睡中了。

　　辛叔提起放在躺椅旁邊的破舊馬燈，起身從火堆裡引出一縷火點燃馬燈。

　　爐子裡的火跳躍著，馬燈的光也閃爍著，二者投下的影子交疊著，形成一扇門。

　　“走吧，去他夢裡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