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披著暮色快速行駛著，解寒在車裡一邊感受著真皮座椅、雙區恆溫帶來的舒適，一邊努力地通過電腦訪問植入後門程序的目標手機，查找著“庭深幾許”的內容。一言的信號屏蔽功能已經關閉，伍奇也恢復了連接，按照一言的指示在數據層面上挖掘虛擬電廠的計劃立項。解寒屏住呼吸翻過長長的通訊錄、眼花繚亂的自拍和腹肌照，“目標手機裡有一個加密的保險櫃文件，我們能打開嗎?”

　　“本地指紋或刷臉解鎖，和手機的屏幕鎖一致。”伍奇的聲音通過嵌在車內的Sarvage高級音響傳出，“我來獲取下一次手機解鎖的信號從後台傳進去，應該不需要很久。”“是啊，現在誰離得開手機呢?”解寒附和道。趁著這會空檔，解寒繼續盤查，他發現金絲眼鏡男手機裡還安裝了好幾個約會APP、當下很是流行的幾款手遊，購物軟件也有不止一個——除了最常見的兩三個，還有專門賣潮牌的、賣奢侈品的、賣美妝的——後兩個解寒見曾閔用過。隨便點進去哪個，購物車裡面都是滿滿當當。“頗有家資啊，”解寒忍不住嘖嘖地感慨，“高校學子、翩翩少年、家境殷實，上流品位，我都不知道該怎麽誇了。”

　　“你把這輩子會的四字成語都用完一遍了吧?”伍奇在耳機裡笑著譏諷道。解寒也跟著樂了。“誒，手機剛剛有一次解鎖……好了，加密文件夾現在可以訪問。”

　　“老哥穩啊。”解寒是感覺和伍奇搭檔得越來越默契了，收起笑臉，光標對著文件夾雙擊開啟。

　　“OK，打開了，我……”解寒的聲音頓住了。

　　啪一下，他合上電腦，頭偏向一邊，拳頭抵在嘴裡咬著。過了幾秒，電腦才又重新被打開。

　　前排開車的一言通過後視鏡向他的位置快速瞥了一眼。

　　文件夾中有至少五十人的學生資料，全部來自星洲大學。照片、聊天記錄、視頻，看起來那個金絲眼鏡的皮條客會扮演好朋友，親切的學長或者個性酷酷的大男孩，成為心中的心動男嘉賓。文件夾中甚至還有一篇論文。描述了在“庭深幾許”會經歷的三個階段。

　　在一開始，被盯上的就是那些銜玉而生，家道中落——在星洲留學而家裡破產斷供的原中產圈層的孩子。她們有著無憂無慮的成長環境——雖然有些人因為原生家庭的不和諧而並不幸福，但總體上是衣食無憂，也幾乎能做到心想事成。結果她們的父母輩，那些拿活了四五十年的經歷奉為經驗圭臬的樂觀者們搭建的城堡被現實無情地抽去主心骨，坍塌成一地散沙。這種情況在星洲的留學圈並不少見。

　　傾巢之下，安有完卵。

　　很多的孩子繼承了父母當年的堅韌與勤勞，但相對的，同樣有無法接受現實的年輕人，試圖閉上雙眼，留住記憶裡縹緲的光影記憶。很快就有“機會”找上這樣的人。她們的高學歷帶來的思維敏捷，她們家境殷實塑造的氣質談吐、優雅知性。編織出一個金絲籠，她們便甘願扮作一隻隻半閉著眼睛不諳世事而放聲歌唱的小小鳥。她們需要容忍客人的存在、客人的談話、客人的朋友。最關鍵的是，要容忍客人的虛榮心。這一類當中當然也有男性，只是他們相較於女性陷入得更深、更加絕望。

　　進入第二個階段，之前必不可少的美貌、魅力、底蘊開始變得不夠用。她們——還有一部分的他們，需要被評價、被比較、被樹立口碑，需要作為“交際花”進出各種場合以彰顯客人的品位。她們開始期待高貴的命運，期待著自己可以不僅僅保持原有的生活質量，而是可以被提升到“半上流社會”。這些人開始狂熱，開始咄咄逼人，更加積極地參與到應召生意當中，甚至成為管理的一部分。她們屈從於輿論，讚賞新的價值觀，對於成功地在高級圈層佔有一席之地而感到自豪。

　　到第三個階段，野心勃勃的女人和男人開始竭力獲得聲譽。開始教唆、引誘客人們為她們傾家蕩產。她們開始崇尚她們理解的“自由”——為自己的利益服務，在自己編織的溫柔陷阱中將客人同自己一同淹沒。畫家和雕塑家願意用她們作為畫板和模特，詩人和導演拜倒在她們腳下稱讚其為繆斯。她們在媒體上開始憑空得到藝術家、歌唱家、舞蹈家或者模特的頭銜，甚至有一定的話語權和影響力。此時她們的獨立表象之下已經是千百次的服從與依賴，她們仍舊保持著被供養的關系。 www.uukanshu.net 她們的軀體擁有最大限度的自由，但是她們的思想已經再也無法逃脫金絲籠的束縛了。文章最後寫到，這三個階段並不是所有人都能夠達到，更多的人會在前兩個階段掙扎，她們需要一個精神支柱，一個完美的、提供多方位情緒價值的同伴，就像羊群和牧羊犬。

　　“沒有一個是被脅迫的，都是自願。這些人看到了現實的真面目，選擇用盡全身的資源往上爬。”解寒交代完看到的內容，完全提不起氣來，“世界就是這樣子的，天地不仁，大道不公。”

　　“你錯了。”一言在前排開口:“沒有什麽天地不仁，世界也不是這個樣子。”

　　“怎麽就不是了?她們承受著世界降下的苦難，於是決定報復這個世界。”解寒心裡不是滋味。

　　“我們當然不能否認個體的苦難，也應該去正視苦難伴生的問題。那你有沒有想過，會有人利用苦難者的苦難，蒙蔽他們的雙眼，奴役他們的意志，將人物化為工具，並且去誤導世人是這世界的不公。”一言的語速不快，但斬釘截鐵。

　　“以天地之名包藏禍心之人，曲正道成歪理而滋養私欲之人，得必誅之，誅必滅之。”

　　“長官，我——”

　　“不是要怪你。”一言打斷解寒。“確實有一些帶有犬儒思想代代相傳的老話看似重複上演。但是歷史永遠是螺旋向上發展的，做人，更要相信主觀能動性。你還年輕，一時想不開可以理解。”

　　“是的，長官，我聽懂您的意思。這個話題恐怕要容我以後再思考，後面好像有車在跟蹤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