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當山腳。
一名老者站在階梯之下,雙手撐著一把鏽跡斑斑的青銅古劍。
他穿著一身怪異的服飾,滿頭白發略顯凌亂,被隨意束起,面容枯槁的臉,就像是乾裂的老樹皮,似乎連眼睛都睜不開了。
這幅模樣,看起來黃土都埋到脖頸了,在他身上感受不到生氣。
可即便如此,周圍的武當弟子,以及香客們,都不敢靠近分毫。
那隱隱約約散溢出來的強大氣勢,令人心中悸動。
“前朝劍神柳不悔?你們聽說過這個名字嗎?”
“我好像聽過,但太過久遠了,他成就劍神之名時,我爺爺都還穿著開襠褲呢。”
“江南劍閣似乎有過他的記載,據說當年他橫行天下二十載,敗盡所有劍修,以至於成為修劍之人眼中的神話,但那都是百年前留下的傳說了。”
“百年前,便已是劍神?”
“俗話說的好,十年磨一劍,劍修可是越老越妖啊!”
“但前朝滅亡後,傳言說他不是隕落了嗎?怎麽會出現在這兒?”
“應該是來尋找我武當後山那位前輩的,當年光明教主圍剿武當,前輩成為了新一代江湖武林中的神話,兩人或許有一戰。”
武當弟子,香客們竊竊私語,都好奇的望著他。
經歷了這麽多,他們臉上並無多少擔憂,雖然驚歎前朝劍神柳不悔的強大,但卻對顧清風充滿了信心。
“掌門來了。”
人群頓時分開。
玄靈面色凝重,拾階而下。
尋常弟子,香客只能從江湖傳說中來猜測柳不悔的強大。
而他,卻是能切切實實的感受到。
“請!”
玄靈深深的看了一眼柳不悔,讓開身子,做出一個請的手勢。
對於這位已經在江湖中消失了近百年的前朝劍神,武當擋不住,也勸不走,只能任其行事。
幸好,後山還有前輩坐鎮。
或許是人老了,柳不悔反應了一下,這才微微頷首,端起那把漢八方青銅古劍,邁步走出,拾階而上。
他的步子雖小,看起來顫顫巍巍。
但每一步落下,都會在那青石板上留下一個深深的腳印。
直到來到後山。
玄靈頓住腳步:“前輩就在後山,劍神自去便好。”
柳不悔駐足。
他沉默了片刻,原本渾濁的雙眼猛地睜開,看向其中一座山頭。
刹那間,恐怖的氣勢自他體內爆發,身上的奇怪服飾獵獵作響。
此時的他,就像是草原上的狼王,遇到了獵物一般,所展現出來的氣勢和狀態,哪裡還有先前那般半截身子埋進黃土的感覺。
“多謝。”
柳不悔沙啞的聲音響起:“今日老夫隻為他而來,不會殺你武當一人。”
說罷。
他猛地擲出手中的漢八方青銅古劍,縱身一躍,腳踩劍身,直奔遠處的山頭。
風在耳邊呼嘯而過。
山頭上一道人影出現在他的視線之中,越來越清晰。
轟!
當青銅古劍落在山巔時,他也徹底看清了顧清風的真容,雙瞳中的愕然和詫異轉瞬即逝。
“你就是鎮殺徐天機的劍客?”
柳不悔目光凌厲,氣勢咄咄逼人。
顧清風臉上掛著淡淡的笑容,風輕雲淡,一手自然搭在太極劍的劍柄上,一手負於身後,打量著眼前的前朝劍神。
“你修行的並非上古修行之法,卻是為白玉京而來?”
咚!
柳不悔手中的青銅古劍拄在地上,肉眼可見的劍氣席卷而出,掀動周圍的落葉。
“老夫悟劍百載,陷入瓶頸,得白玉京相助,踏出劍道最後一步,作為交換,需要取閣下身上一物。”
顧清風笑了笑:“取我身上一物?說說。”
柳不悔直視著前方,眼中迸發冷芒:“閣下的項上人頭!”
“為北境,南疆,西域聯軍開拔壯行!”
大雍滅前朝,如今北境蠻族,南疆無神教,西域佛門聯手,欲征討大雍,柳不悔自然支持。
顧清風仍舊風輕雲淡的與之對峙,緩緩開口,聲音無悲無喜:
“你說悟劍百載,如今卻淪為他人手中之劍,失了劍神風骨,何談踏出劍道最後一步?”
柳不悔眯眼,身前的青銅古劍顫鳴,似乎隨時都會出鞘。
“出劍吧,老夫知道你最強的一劍,有沒有踏出最後一步,閣下一試便知。”
顧清風微微搖頭道:“我並非劍客,但你一心求死,倒也不是不行。”
“如此,那我也借你項上人頭一用,為大雍北征壯行!”
兩人的談話不算隱秘。
武當掌門,各大殿主,弟子,香客都匯聚在後山,聽到此話,皆是神情激動。
別看顧清風言語風輕雲淡,溫潤如水,但他們可都清楚,這位面對敵人和對手時,可從來沒有溫和慈悲。
柳不悔挺直身子,只聽“鏗鏘”一聲,面前的青銅古劍驟然出鞘。
“你很自信,亦如當年老夫年輕時,不過老夫一路走來,敗盡天下英雄劍客,就是不知道你有沒有與自信相匹配的實力!”
青銅古劍懸浮在他面前,劍尖直指顧清風。
一股恐怖的劍意隨之爆發,席卷九天十地,讓所有人心悸。
“今日,便讓你看看劍道最後的境界,無極境!”
柳不悔眸子中迸發一道璀璨的精光,向天地朗喝一聲:“劍!來!”
天地之間。
風聲戛然而止,流雲頓住身形,好像摁下了暫停鍵。
哢哢哢……
武當山上下。
玄靈掌門,各大殿主,弟子,香客,凡是佩劍之人,都猛地低頭。
手中,腰間的佩劍,不受控制的劇烈震顫起來,就連倉庫中廢棄的,或者還未來得及開鋒的劍胚,也不例外。
嗡!嗡!嗡!
幾息之後。
這些長劍似乎受到了什麽召喚,驟然出鞘,帶著清脆的劍吟之聲,飛速向著後山掠去。
一柄,兩柄……
越來越多的長劍,匯聚成一條鋼鐵長河,鋪天蓋地,將陽光都遮掩,自眾人的頭頂飛過。
“這……這就是……劍神嗎?”
長劍洪流滾滾而過,無數劍鋒碰撞間,響起清脆的鋼鐵交鳴之音。
武當弟子,香客們一個個都看呆了。
玄靈掌門,以及各大殿主,亦是神色凝重。
以真氣操控長劍凌空飛行,殺敵,只要達到武道宗師境界,在雄渾的真氣幫助下,倒是能夠做到。
可駕馭幾柄長劍,就已經到了極致了,再多不但浪費真氣,還會威力降低。
現在呢?
頭頂的鋼鐵洪流,長劍多的根本數不過來,這需要何等龐大的真氣?需要何等精妙的操控?
“劍神之名,果真名不虛傳。”
遠處。
與荊州毗鄰的揚州。
江南劍閣,閣主秦嵐正在參悟自己在泰山之巔得到的劍意。
忽然,他感覺到手中的寶劍似乎變得躁動起來。
“怎麽回事?”
就在他疑惑之時,耳畔傳來大河奔湧的聲音。
“大河劍意?這……師祖?”
秦嵐眼瞳一顫,連忙握緊寶劍,飛身跳出樓閣。
只見巍峨的劍閣樓頂,一抹身著白色劍袍,鶴發童顏的老者立足於屋脊之上,遙望荊州武當方向。
“師祖,您怎麽出關了?”
秦嵐躍上樓頂,恭敬行禮。
劍閣師祖雙手背負在身後,神色怔怔:“柳不悔,他終究是踏出了最後一步,我又輸了。”
柳不悔?
聽到這個名字,秦嵐面色驟變。
“師祖,此人……”
劍閣師祖臉上浮現追憶之色:“百年前,我與他爭劍神之名,於天山之上論劍,棋輸一招,約定一甲子後再比。”
“但他失約了。”
“沒想到百年之後,他終究還是踏出了最後一步。”
秦嵐稍稍愣了愣,這些舊事,他從未聽劍閣師祖提及過。
但很快,他似乎想到了什麽,猛地抬頭,臉上浮現一抹凝重:“師祖,您是說,柳不悔已經踏足劍道無極之境?”
江湖之中,修劍之人皆知劍道有四境。
無知境界,手中無劍,心中亦無劍,不知劍為何物,對劍道充滿好奇。
劍術境界,手中有劍,心中亦有劍,初入劍道,可修行劍術。
太極境界,手中無劍,心中卻有劍,劍術已臻至完美之境,開始追求心境的提升。
無極境界,手中無劍,心中亦無劍,到達此境界,人即是劍,劍即是人,早已能駕馭萬物為劍,此乃劍中之神!
無極之境,乃天下所有劍修的追求,然而能達到這一步者,古往今來寥寥無幾。
就連眼前的劍閣師祖,先天大宗師,亦還停留在太極之境。
“劍神……柳不悔,當為劍神!”
秦嵐喃喃自語。
“但失蹤了百年的他,為何會出現在大雍境內?難道他的目標是泰山論武時出現的那位江湖神話?”
……
鋼鐵洪流,在天穹之上流轉,萬千長劍,最終匯聚成一把無比龐大,遮天蔽日的巨劍。
恐怖的劍意席卷天地,壓得武當內眾人喘不過氣來。
顧清風微微抬頭,左手握著太極劍的劍柄,右手負在身後。
他沒有打斷柳不悔凝聚劍意,只是平靜的看著。
那萬千長劍,隨“意”而動,看起來像是沒有章法,可每一柄劍之間,都有柳不悔的“意”在牽引。
“以‘意’禦劍……”
顧清風似有所感。
劍道無極之境,他在觀看武當太極劍時,也曾接觸過。
從無知境界,到無極境界,是一個從無到有,再到無的境界,與長生道法自然功倒是契合。
天道輪回,往複循環,無欲無念,大聖大賢,無為而為之。
以氣禦劍,尚需有形。
以意禦劍,萬物皆可化劍。
【你觀劍神柳不悔施展劍道無極之境,回顧長生道法自然功,領悟修仙法門《禦劍行雲真訣》!】
顧清風意識瞬間清明,無數信息在腦海中流淌而過。
“修仙法門,禦劍之術……”
他目光落在柳不悔的身上,嘴角微微揚起。
這前朝劍神,倒是還給自己送了份大禮啊!
此刻。
柳不悔的這一劍,氣勢已經達到了巔峰。
玄靈掌門望著那遮天蔽日的一劍,隻覺得口舌乾燥。
“這一劍的劍意……比之泰山之巔前輩施展的天地一劍,更加恐怖啊!”
親眼目睹過一劍斬斷蒼穹的“天地一劍”,本以為那已經是這世間劍道的巔峰。
沒想到劍神柳不悔施展的這一劍,更加恐怖。
顧清風面對席卷九天十地的恐怖氣勢,仍舊是風輕雲淡。
他倒是要看看,到底是修仙法門禦劍之術,和武道劍道的無極之境到底誰更強。
柳不悔已然全力爆發,沒有多余的力量廢話。
他怒然揮手。
天穹上那龐大的巨劍,緩緩墜落而下。
“這一劍,名為‘天地’!”
柳不悔沉聲喝道。
巨劍墜落,速度看起來極其緩慢,可所有人都能夠感覺到那無法躲避,死亡般的氣息。
顧清風沒有閃避,亦沒有出劍,就靜靜的站在山巔之上,平靜直面這把巨劍。
狂風掀起他的衣袍,鼓鼓作響。
轟!
下一刻。
巨劍墜落在山頭,撞在了顧清風的身上。
肉眼可見的氣浪自巨劍之上傳遞出來,整個山頭在一瞬間炸裂,無數碎石迸濺,更是掀起數十丈高的煙塵。
轟轟轟!
即便遠在藏經閣的大地,都在劇烈搖晃,好似地龍翻身。
看到這一幕,武當眾人臉色驟變。
被這把巨劍正面擊中,後果難以想象。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目光死死地盯著後山,想要透過煙塵,看清其中的情況。
呼!
一陣勁風突然刮起,卷走了漫天的煙塵。
那把巨劍重新出現在眾人的視線之中。
劍尖之處,顧清風凌空而立,周身籠罩上了一層璀璨的金光,如同火焰一般,在輕輕搖曳著。
柳不悔凝聚百年的劍意,撞到這道金光之上,便無法再寸進分毫。
金光法咒,萬法不侵!
那足以毀掉一個山頭的劍意,卻連顧清風的衣角都未傷到。
“你……”
柳不悔面露驚愕。
顧清風淡淡然的笑道:
“劍意不錯,實力也不錯,我平生所見武者,當屬你最強,為了尊重你,我亦會盡全力。”
他緩緩伸手,輕輕彈了彈面前的巨劍。
一柄鏽跡斑斑的長劍從其中脫離,懸浮在顧清風面前,宛若遊魚般,在空中遊弋。
“去!”
顧清風心念一動。
這柄鏽跡斑斑的長劍,忽然射出,所有人只聽到一聲清脆的劍吟聲,劍光瞬息閃過,直奔柳不悔而來。
“老夫已臻至劍道無極之境,便是劍中之神,誰給你的勇氣向我出劍?”
柳不悔雙目中迸射冷芒。
他念頭一動,強大的劍意向著那把鏽跡斑斑的長劍席卷而去。
劍中之神,萬劍臣服。
然而。
噗呲!
那把長劍輕輕一顫,衝散了柳不悔的劍意,瞬息間劃過了他的脖頸,鮮血飛灑而出。
長劍劍勢不減,在空中劃過一條弧線,插在了武當眾人面前的石階上,劍刃顫鳴。
柳不悔瞪大眼睛,眼中浮現一抹不可置信之色。
“你的劍……怎麽會……”
他捂住自己的脖頸,剛才那一瞬間,自己的“劍意”,仿佛撬到了一座山嶽,直接被震碎。
“劍道無極之境上,難道還有更高的境界?”
柳不悔喃喃自語,臉上露出迷茫,噗通一聲自半空中栽落下來,半跪而下,口中噴出一口鮮血,咳嗽幾聲後便失去了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