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蘇小六便在馬棚裡起來了,看著猴子哈喇子流到地上的蠢萌模樣,估計夢到花果山的香蕉了。
這裡說是馬棚,連茅草棚頂也沒有,只有鏽跡斑斑的四壁,幾垛大草堆上殘留著馬尿的氣息,透露出一種灰敗的氛圍。
根據西施說的,打仗後,馬匹都被當官的牽走了,小六不禁想到以前自己斃傷的敵馬裡,就可能有小西施的這匹馬。
他心裡不祥地打了個寒磣。
晨光熹微,草木蔥鬱,蘇小六看著眼前荒蕪的幾畝薄田,小麥瘦弱不良,各種雜草肆意生長,其中最猖狂的當屬刺蝟一樣的蒼耳,用針尖虎視眈眈看著行人的血肉。
不過也有長著三片葉子的可愛苜蓿,甚至還有幾朵不知名的嬌媚花朵,獨自開放在幽谷中,無人問津。
蘇小六將猴子從美夢中叫起
完全不顧他一臉幽怨的模樣。
將牛犁套在猴子的身上,指了指面前的貧瘠之地說,
“將這塊地犁好,土地不能有一點板結,土壤要和沙子一樣細,雜草都除乾淨,最重要的是,別把小麥苗當雜草拔了。
猴子剛想說話就被打斷了。
蘇小六面無表情地說了一句,“這也是計劃的一部分。”
猴子絞破猴腦也想不出來,犁地和那個偉大的計劃有什麽關系,他突然想起狐狸叫他不要問為什麽。
猴子認為,狐狸是智者,智者的目光是全面廣泛,放眼大局的,正常人只能管中窺豹,只見一斑,而愚人會以為自己是智者,並把自己的偏見誇誇其談。
同樣一件事物,人們會有各種各樣的見解,有人說這是扇子,有人認定是柱子,有的人卻看到了牆壁,並對此深信不疑。
只有智者會將這件事物置於手中,掌中觀象,一目了然。
隨後正常人和愚人紛紛附和,讚揚智者的高謀遠見。
猴子處於正常人和智者之間,這一點處在他有獨自探索未知的勇氣,同時又有敢於承認自己智力的謙遜中。
蘇小六著重強調一句“小麥苗和雜草很像,你注意區分”
“算了,你怎麽可能分出小麥和雜草。”看著猴子躡手躡腳的動作,他冷峻地說道“反正這些不重要,你只要將土碾碎就行。”
隨著猴子強健有力的脊背波浪一樣地起伏著,深入地面三寸的犁隆隆地啟動了。
一條火龍在猴子的四肢百骸自在遊動,伴隨火龍的遊過,全身肌肉爆發出比以前強數倍的力量。
西施在遠處看著勤勞的兩人,純淨的笑容滿是開心,她換上草鞋,上山采藥去了。
蘇小六對著徐徐高升的旭陽,運轉起八九玄功。
八九玄功要求修煉者摒棄口鼻呼吸的天性,學會用九竅八孔呼吸,全身細胞浸泡在氧氣的海洋中,打開身體潛力的閥門。
進入到一種極境,
心之極,心臟的跳動達到極限,
腦之極,大腦的運轉達到極限,
體之極,身體的自愈達到極限,
氣之極,氣血的搬運達到極限。
而這一切,只有被死亡的絲線割過喉嚨的人,才能領悟到那種玄之又玄的極限狀態。
蘇小六正是那個和死神擦肩而過的人
他的體溫在這個料峭的秋天清晨,達到了驚人的39度,
以至於有絲絲縷縷的白煙從他的腦門冒出來,直衝高天,和遠處的白雲凝成一團。
每一枚細胞,
都爭先恐後地吐出一口氣來,組成一條氣血火龍在丹田緩緩盤旋著, 隨著火龍的流動,全身肌肉劈裡啪啦炒黃豆一樣響起。
望著正午高照的太陽,少年眼中有一圈金色的波紋疾走而過。
伴隨著他那條細如遊絲,卻已具龍形的氣息,伏偃丹田,他滿身金光,神采奕奕地站了起來。
八九玄功,第一層,百戰不滅,成
回頭一望,這幾畝貧瘠的荒地已經被犁成上好的糧地,平滑規整的土壤伴隨著深深的犁跡,顯得可愛極了。
猴子癱倒在地上,眼裡滿是哀怨,伸著舌頭活像一隻狗。
莊稼人侍弄土地,就像侍弄女人一樣,只有多犁多耕,土地才能瓜果茂盛,女人也才能多兒多女。
如果撇下土地不管,那就會雜草叢生,撇下女人不管,她也會自個開花結果,從底下的縫中掏出個雜草野稗出來,唬人一跳。
現在以一個久從農桑的莊稼人的心底,這片耕得如同沙土一樣輕薄的土地,所有的雜草都隱藏在土層深處,
宛如一個絕色美人,在空閨中等待勤勞質樸的莊稼人撒下種子。
所以當年老無力打理田園的老者看到這一幕時,如果不是人妖的巨大天塹橫在他們中間的話,估計老者就要和他們化敵為友了。
但老人的神情還是緩和多了,
“手腳倒是挺勤快的。”他表面一種嫌棄的語氣,其實透露出滿意。
西施一早就山上采藥去了,等到她回來的時候,茅草搭就的廚房已經炊煙嫋嫋,老人格外高興,沒有烙原來那種又粗又硬的粗餅饃饃,咬一口跟啃石塊一樣。
用去年剩下的上好面皮烙下香噴噴的大白面餅,
根據老人得意地說,這是他行醫積德,附近百姓尊敬老人,細長的白面舍不得吃,特意送給老人的。
老人慷慨地說“兩妖娃子,俺也不白要你們做工,這些白面,也就這麽一點了,你們和施兒分了吧。”
蘇小六卻一點也沒吃,
西施問他時,他焦慮地說自己胃病犯了。
西施將沒吃完的面餅裝進行囊裡,大方地送給蘇小六。
猴子本來美滋滋地啃著自己的大餅,看到他倆醜八怪這甜膩的一幕,明顯被噎到了,頓時感覺手中的餅也沒有那麽香了。
莫非醜人之間會惺惺相惜嗎?猴子觀察著他倆,西施熱情大方,蘇小六卻膽怯拘謹,像座石雕一樣隻喝了幾口水。
猴子覺得很怪,修煉八九玄功後,他和蘇小六理應食量大增,結果蘇小六說自己胃病吃不下,猴子尋思自己的胃也沒問題,想到他們那個偉大的計劃,剛想問為什麽的嘴卻住了口。
美貌的西施見蘇小六吃不下,自己也沒胃口,老人一口鋼牙,堅實如鐵,啃粗糧大餅成了習慣,吃不慣細食。
結果一鍋上好的白面餅,十有八九進了猴子的胃中。要不是猴子覺得情況不對,連西施裝進行囊裡的兩塊面餅也不會有。
老人看著兩人膩歪的模樣,眉頭一撇,微微皺了起來。見到蘇小六堅決不要後,面色才稍微放緩。
不過他也不高興地說“施兒,你剛采的藥材曬幹了嗎?慎重點,別錯過了日頭。”
其中“慎重”兩個字老人有意咬的重了一點。
西施眼球略微上飄,白了老者一眼,,一臉飽受寵愛肆無忌憚的樣子,老人也無可奈何,說不出重話。
令老人欣慰的是,蘇小六坐懷不亂,對自己美貌如花的孫女始終是冷冰冰的君子風范,使得西施一臉無趣地離開了。
不過又十分受氣了,自己的孫女,走到天下哪裡,也是沉魚落雁,閉月羞花的美貌,你一個小小的狐妖對此避之不及的樣子,仿佛見到東邊村落那個醜女一樣。
這些妖族恐怕只有全身長毛的才算漂亮,真是太欺負我孫女了, 老人越想越氣,真是天下間一怪事。
飯後老人特意拉著蘇小六上小樹林開會,小六叫猴子到林子外等他。
習習谷風蕩開陣陣林濤,夾雜著布谷鳥輕靈的叫聲,有誰想到幽谷之中,會有一位和這叫聲一樣空靈絕美的女子呢,和老人一起過著自給自足的農耕生活,不必飽嘗戰亂之苦。
蘇小六的目光往前延伸,無視樹木的遮蓋,直直望向遠方。
“我那癡兒好像對你頗有好感。”
老人不經意地談了一句,注意蘇小六的臉色,他緊張地凝視遠方,等到老人重複第二遍時才反應過來。
笑著說,“一面之緣,老人家你多心了。”
“我就算喜歡西施,她也看不上我呀。”
老人古板地搖了搖頭,舌頭和鼓錘一樣響,“喜歡也不行,你不要恩將仇報。”
蘇小六的臉霎時間白了,立刻又恢復了血色。
“胃病發作了?”老人看著他的臉色,隨口一問。
“要不要我給你看看。”便熟練地要搬開蘇小六的嘴巴要檢查舌頭。
蘇小六連忙搖頭,有些口齒不清地說自己要走了,猴子還在前面等著他,恕我無禮,不能向西施姑娘道別了。
說話間,匆匆的態度反倒像老者是洪水猛獸一樣,哪裡有先前談吐文雅的君子氣概。
老人看著蘇小六在樹枝上如踏平地的本領,切實看到兩個妖族超強的自愈能力,以及對西施一種畏懼的態度。
不由得大感荒繆,三件奇事混在一起,一件比一件奇怪,可真乃天下一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