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畫面播放的規格,是一秒24幀。
當你坐在影院的椅子上,看著正在播放的大銀幕時,在你的眼底,每一秒都閃過了24幅畫面。這24幅畫面在滾輪裡高速閃過,摩擦著空氣升騰起溫度,帶著賽璐珞膠片特有的味道,精準的將每一秒都切割成了24份,每一份都記錄了下一個24分之1秒的畫面,於是電影就動了起來。
以前的電影院都有專門的放映員,雖然每天都與諸多電影相伴,但他們卻不能沉迷於電影的瑰麗世界,這是因為他們肩負著更重要的責任:他們要在觀眾全神貫注觀影的同時,以高度的警惕性預備著應對影院裡可能會出現的各種情況。一部電影可能會有多個膠卷,於是一定會出現的緊急情況之一就是
——放映員需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在盡可能短的時間內在這一卷膠卷播放完畢時將下一卷膠卷及時替換上去,保障觀眾們的良好而又連貫的觀影體驗。
啊!多麽高尚的情操,將舍小家為大家的精神發揮的淋漓盡致。
但與這樣的責任相比,電影放映員所享有的權利也是極大的,膠卷在他的手中,任意他播放、暫停、快進或是倒帶。
對,沒錯!倒帶。
有的時候電影膠卷會卡住,流暢的劇情正推動到高潮,人物卻突然停止動作,而後銀幕徑直熄滅。觀眾們的視覺盛宴戛然而止,自會是在影廳裡大肆抱怨,更有甚者怒而將手裡的爆米花拋上空中灑落的到處都是。這樣的小騷動偶爾是會有的,經驗豐富的放映員會立刻停止滾輪的轉動,並向反方向轉動將卡住的部分倒退出來,此時一個個精細拆分的24分之1秒凝結成千鈞的鎖鏈,穩定而又不容抗拒的將24幅畫面再一一從畫框中拉回:
於是河水倒流,雨滴飛升,落葉回枝,躺下變為站立,前進變為後退,死意變成生機。
於是時光倒流。
秦羽震驚的看著眼前的一幕:
此刻他正緩緩的從地面升起,身體上的塵埃粒粒分離旋又落回地面,與之相對的是自己因被腰斬而潑出的內髒正一個個飛回體內,周遭灑落的血液也一點點的縮回血管。
這種感覺是很奇妙的,因為身體在死亡前經歷的各項知覺也在這個過程重新經歷了一遍,不過卻是難以描述的反向的疼痛。
但他此時無法控制自己做出任何的動作,身邊的每一個物事,身體的每一個部件,乃至每一個細胞都沿著既定的路線在回溯。他無法轉動眼球,被動的接受著視線內的信息,全身上下只剩意識脫離了回溯的范疇,還能正常的思考。
隨著身體角度的調整,他終於面朝前方,此時身體已經飛回半空,駛離的老舊黃色出租車也退回到了身後,在腦袋調平的前一刻,他的余光瞥見了自己立在出租車尾箱上的下半身。
而秦羽沒來得及為此感到震撼,他的注意力就以完全被眼前的東西所吸引——
身後追逐著三人的怪物全身藍光激現,每一步都踏碎了腳下的橋面,此刻它全身肌肉隆起,卻以一個古怪的姿勢向後退去,每退一步,周圍的碎石也一並飛回重又組成完整的橋面。
但更駭人的是,一個黑色的身影也從月光下的高空中緩緩退回——那是一個展翅如蝙蝠一般的怪物,
這怪物渾身批被著黑色的光滑羽毛,羽毛下有幽藍的紋路暗暗發亮,一如此前追擊秦羽等人的巨大怪物一般。而這隻怪物身體主體部分的體型與之相比又要小上一些,或許只有兩米來高,可翅膀展開卻比之長出一倍,肉眼看去已經到了近八米的翼展。怪物的頭顱並不大,亦批蓋著短小的絨毛,秦羽這個角度只能看到一個側臉,應該是怪物在偷襲成功後回頭望了一眼,他只見這怪物兩隻眼睛呈深邃的黑綠顏色,兩道狹小細長的瞳仁如同貓科動物,邊緣拉出金色的細絲,頭頂突出一隻獨角猶如匕首一般在月光下閃著銀色的寒光。 隻消片刻,怪物就已退回到秦羽的身前,秦羽也終於得以見到這個怪物最讓人印象深刻的部位,即是它的雙腿——
這怪物雙腿尤其粗長,已至三四米的長度,比起怪物的上半身來還長出一大截。腿弓呈反關節的構造,這在諸多鳥類身上可以見到,腿背光滑無羽,厚厚的角質層凸顯出金屬一般的光澤,在正前方高高隆起,形成一個尖銳的截面,如同鋒利的砍刀!此刻怪物的腳爪並攏,奇怪的構造竟使得四個腳趾嚴絲合縫的組成了刀頭,它兩個腿部緊緊的並在一起,將雙腿並成了一把巨大的鍘刀。
這把鍘刀現在緩緩的退回秦羽的胸腹,所過之處,秦羽的上下半身亦緩緩相連。地下墨綠色的行李箱此刻也飛回到了身前,在回溯的過程中它摔落在地上造成的劃痕散去,斷裂的鎖扣恢復,箱子重新回到了秦羽高舉的手中。
怪物追逐著這隻箱子跟他們到這裡,但他在回溯的過程中只看到一些散落在地的製式古怪如同戲服的女式服裝飛回到箱子裡,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別的奇特的物件,怪物到底在追著什麽?
回溯還在繼續,秦羽不受控制的放下高舉箱子的手,弓下身子,呈半蹲狀,此刻他的身體已經完全恢復了,那個切開他身體的怪物此時也已經看不到了。
說時遲那時快,回溯的一切都發生在短短的五六秒之內,突然耳邊重又傳來了聲音,橋上的強風再次刮得秦羽的領帶獵獵作響,老舊的出租車嚎叫著悲鳴繼續向前,秦羽一下子高舉箱子站了起來!
時間又開始向前轉動了!
腦子裡一次性塞進來的信息太多了,秦羽根本來不及接受和消化,他只在原地楞了兩秒,似是還未能接受自己已經活過來並回到了死亡之前的事實,下一刻,一道黑影閃過,秦羽的上半身再一次飛上天空,手中的箱子又一次脫手而出,秦羽在空中勉力扭過頭顱,再次看到無力倒下的下半身重又倒在出租車的尾箱上,向下傾倒出紅黑之物。車廂裡,楊禮一把將整個上半身都從後車窗裡探出來,嘶吼著喊道:“羽哥——!!!!”
秦羽摔落在地,合上眼睛,迎來了第二次的死亡。
接著他感到胸口處似有什麽東西擰動,一股無可抗拒的力量湧現,他的眼睛又一次不受控制的睜開,時間如潮水般退回,剛剛經歷的一切再度重放,他又一次看到那怪物飛回身前,又一次感覺到自己肌肉被切割,脊柱斷裂的感覺,這一次他注意到怪物的背上有一處虯結的隆起,覆蓋在厚厚的毛發下,發出遠勝於周遭的光亮。
聲音重新回到耳邊,時間回溯的終點正好在他站起來的前一刻,肌肉鼓動,力量充溢,秦羽無法阻止自己站起來的動作。不過作為一名律師,常年磨練的成熟心智與情緒掌控能力讓他這一次沒有再迷茫更長的時間,隻一瞬間他便判斷出來自己的處境,死亡將在下一秒如期而至,他應該怎麽做?電光火石之間,他想到了唯一的辦法,秦羽立刻向下一躍,但敵人不會為他的思考而停留,愣神的一刻依舊讓他慢了一拍,這一次他被連同箱子一起斜斜切開!
第三次站起來時,秦羽已無需再行思考,他幾乎是毫不猶豫的借助站起來的力氣將無法改變的腿部發力所致的向上站立動作改為了前撲,瞅著身前的第一隻怪物的身下躥去,同時反手扣上行李箱的鎖扣,將手裡的行李箱遠遠丟了出去。他只聽背後傳來音爆,勁風抽過耳後他感到自己的頭皮被扯得生疼,這是有東西快速的從背後飛過!
毫無疑問,他躲過了來自怪物的鋒利切割,在這一往無前通向死亡的時間線上,他衝出了另一條活下去的分支!
楊禮在出租車上已經看傻眼了,從隧道裡怪物一爪子撕開出租車尾箱之時,他和王鐵山就已經嚇到神經短路,隻得身體下意識的蜷縮在後座的角落裡,而王鐵山更是兩腿瞬間僵直用盡了全身力氣將左腳踩在右腳上一並將油門踩到了底!
隨後墨鏡女人如同神兵天降般的出現將怪物撞到了對向隧道中,旋即她和秦羽想要交接行李箱卻突然爆胎倒地消失在視野中,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形勢的快速轉變讓他應接不暇。他抬起頭看向身後,卻剛好看見了秦羽舉起行李箱猛的站起,而後竟然一躍跳下尾箱,他躍下的身影和一道一閃而過的黑影交錯,而後又從第一隻怪物的腳下滾過。
一時之間對秦羽關心的克服了生理上的恐懼,楊禮的身體裡不知從哪兒冒出來了一股力氣,他一把把頭從後車窗裡探出去,正看到秦羽跌落在地,一連打了幾個翻滾,箱子落在地上又高高彈起,接連滾動了很多圈後消失在視野裡。任何人或物在這樣高速行駛的車輛上躍下都無法避免這樣的結局,秦羽指定是活不了了。
“不!!!”
車速飛快,很快秦羽落在地面的身影就已快要看不見,楊禮沒能注意到天空中那騰飛的魔影,伴隨著呐喊,此刻無與倫比的悲傷已將他席卷。今夜發生的一切對於這個年輕人的神經而言已經是負荷過載了,秦羽的死亡更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楊禮一把推開車門作勢也要跳下去。在前排的王鐵山被楊禮的動作嚇了一跳,此時後面窮追不舍的怪物卻不知為何全然不見蹤影,他的理智也回到了腦海,馬上松開油門,踩下煞車,楊禮被急刹車甩回車廂內。
車子快速停下,楊禮手腳並用的爬出出租車,黃色出租車冒出熱氣,在地上刹出一條黑痕,空氣中充斥著橡膠車胎燃燒的味道。他跌跌撞撞的站起來,向後看去,卻見遠處的橋面一片狼藉。
原來剛剛那第一隻怪物眼裡只有那墨綠色的箱子,在秦羽躍出的一瞬,它並不在意這小小人類的動作,而是一把撲向了朝另一個方向飛出的箱子。可它衝出的速度實在太快,此刻來不及轉彎,箱子就從他的爪邊滾落地面而後高高躍起,落到了另一邊的路面,怪物隻得一把將前爪插入地面,在地上犁出長達五六米的痕跡,巨大的翅膀展開以作風阻減速,身軀一擰就轉過了方向。
眼見怪物就要抓到箱子,卻不意對向一輛大型卡車開來徑直和它撞了個滿懷!這卡車上滿載的赫然是三枚鋼卷!
所謂“窮死不拉管,餓死不拉卷”,這是長途貨運卡車司機們口口相傳的一句俗語,正是指的卡車貨運中最為危險的兩種貨物,鋼管和鋼卷。這鋼管可不是指的人們日常可見的水管或是女郎豔舞的道具,而是長10來米,直徑約1.25米,內外徑差0.3米的通天巨管!單隻淨重四五噸,直如猴子手裡的千鈞神針一般;這卷自也不是瑞士卷或大大卷那般香甜松軟的事物,而是寬約兩米,直徑約1.5米,厚約0.7米的鎮路大卷!單隻淨重約15至30噸。這倆都是敏感嬌羞的事物,但凡遇到點不穩定的車況,尤其是鋼卷,僅僅是是車子突然快了、慢了,甚至無需碰撞的車禍發生,亦將大發雷霆,帶著排山倒海無可阻擋之力便碾上車頭,或是那鋼管徑直插向前去,小小貨車如何能擋得住這巨物前進的勢頭?多少事故就此發生。
而此刻怪物雖已展翅減速,但仍稱得上一句“高速”。再加上拉卷卡車自身的速度,兩兩相撞,卻是驚醒了沉睡中的大卷,只在瞬間,卡車車頭就已壓扁,好似從未存在過一般,而後三枚均重20噸的鎮路大卷就好似伏魔神將一般滾滾碾上那怪物。
饒是怪物身軀強壯一如魔神,被三枚此等重量的鋼卷一撞,也是瞬間口吐藍血,霎時間壓倒在地,翅膀撲騰兩下,再不見動彈。
怪物被兩隻鋼卷壓倒在地,二者相疊猶如一座小山,另一隻鋼卷卻滾落一旁,衝破了越潽大橋的圍欄,飛下了水中,片刻後激起水花拍浪。而在怪物旁邊的人影較遠,楊禮只能看到秦羽的身影變成了一個小小的黑點貼在了地面。
突然他瞪大了眼睛!竟是那趴在地上屬於秦羽的小黑點緩緩的動了起來!
秦羽沒死!
楊禮感覺一股熱流湧上心頭,邁開早已因緊張、緊繃而疲憊酸軟的雙腿,向秦羽緩緩跑去。
疼啊!
真他娘的疼啊!
秦羽倒在地上,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腦袋裡面只剩下“疼痛”兩個字就像深深的鑿在腦仁裡一般,清晰無比。現在他覺的渾身上下像是剛剛被爆破一樣,四處都有炸彈炸開一般的膨脹感和撕裂感,又好似被屠刀仔細切開又細細剁成臊子一般,疼痛是一波接著一波的衝上神經。因為是主動跳車的,秦羽在跳下的時候已經采取了緩解衝擊力的姿勢,盡量將身體蜷縮,雙手抱頭護住了腦袋,可130KM/H的速度加上自己70公斤的體重帶來的動能又豈是隨隨便便就能化解掉的?此刻他的肩頭、腰脊、膝蓋等部位都在跌落在地的幾圈翻滾之中嚴重受挫,別說站起來了,就連喘息都艱難無比。
“羽哥!你還好嗎!”
喘了不知多久,秦羽聽到了楊禮的聲音,卻是楊禮不知何時已經緩緩跑到秦羽身邊。他探到秦羽還有鼻息,卻不敢隨意將秦羽從地上拉起來,他不知秦羽是否有骨折之處,需知骨折之人最忌二次受挫。此前他看到秦羽落在地上就好似布娃娃一樣一連倒了幾個跟頭,跑來的路上已經做好了秦羽血肉模糊的準備,此刻他來到這個秦羽的跟前時,卻發現秦羽雖然衣衫破裂、渾身失血,但竟然還保持人形,胸口起伏如常!
“羽哥!你怎麽樣?能看見我嘛?!”
秦羽聽到了楊禮的再度呼喚,他艱難的睜開了眼睛,看到楊禮的手掌在他眼前晃動,他的目光追隨著動了幾下,卻見此刻天空澄澈,皓月高懸。他的意識清晰無比,他能真切的感受到自己身上的每一處傷口、每一處疼痛,他能清楚的回憶剛剛跳下車輛的每一個細節:
自己在地上一共翻滾了五圈半。甫一落地,脛骨就直直斷掉,而後是下巴直接加速砸在了地面,那一時間他甚至清楚的感受到下巴直至下頜碎裂的聲音。然後是雙腳又再度飛起,將整個身體從後揚起,他的脖頸就是這個時候斷掉的,接下來是第二圈、第三圈、第四圈、第五圈和終於力道消去的最後半圈,秦羽身上絕大部分的骨頭都斷掉了。
但秦羽沒有死。
正常人早該死了,但他沒有死,這不正常。非但如此,秦羽喘息了幾口氣後,甚至感到自己的力氣回來了幾分。
突然,秦羽察覺到自己的脊椎不受控制的一擰,背部的痛苦驟然減輕,在意識裡,他仿佛能看到自己的脊椎骨從扭曲的位置回到正位。於此同時,他感到全身其他的骨頭也在緩緩的回復正位。他的手現在也能動了,他緩緩的抬起手來,此時他的西裝和襯衣早已被支離破碎,只能勉強的掛在身上,袖子早就扯脫了,他看到自己的整條手臂現在鮮血淋漓,被血汙和地上的灰層所覆蓋,但他敏銳的感覺到手臂上撕裂、擦破的傷口正在緩緩的靠攏,血早就止住了,疼痛也在緩緩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陣陣酥癢。
自己到底是怎麽了???
秦羽知道這個問題靠自己是絕對想不到答案的,清晰的意識帶回來了絕對的思考能力,現在不是思考這些沒有答案的問題的時間,那第二隻怪物沒能殺死自己,也沒能得到箱子,一擊未中自然是又飛回了天空,來自頭頂的威脅很可能尚在盤旋,危險遠未結束!
“我…我沒事,扶我起來,小禮。”
秦羽抓住楊禮的手,楊禮感到秦羽的握力如常,雖不知秦羽為何還能保持這般體力,但心下卻安定了。他攙扶著秦羽緩緩坐起,秦羽抬頭向四周望去,看到了自己身後那小山一般倒伏的身影,此刻鋼卷下的怪物,身上如同脈衝閃爍的的藍色幽光已全然熄滅。月光下,怪物的身影就如同一塊靜止的漆黑的山石一般。
秦羽再抬起頭,卻見澄澈無遮的天空中只有一輪圓月在散發著柔和的光芒,幾點星星在一旁閃爍映襯。橋面已沒有往來的車輛,和怪物相撞的卡車並沒有爆炸,看來現實的世界也同電影並不相似,並非所有的車禍都會爆出火焰和氣浪。微風吹來,橋面一片寧靜。
不對!怎會寧靜?
另一隻怪物呢?!怪物不止一隻,這是秦羽付出生命的代價得到的信息,天空中沒有第二隻怪物的影子,那它去了哪裡?!
心念一起,警醒陡生,秦羽隻覺心頭猛地發毛,僅一回頭,就看到一點銀光閃動,一個黑色的影子貼著橋面俯衝而來!
---to be continue---
(第九節分支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