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熊大火已經將神廟完全吞沒,神廟僅剩的幾根柱子和橫梁搭建的框架在橙紅色的烈火中若隱若現。大火烤焦了神廟周圍的荒草,在山風的鼓吹下夾雜著木材畢畢剝剝的爆裂聲發出尖利而粗糙的嘯叫。火焰卷起的氣流將神廟的灰燼托向高空,狂妄地在黑夜中肆意拋灑。李家良站在大火前,全然感受不到大火的熱輻射帶來的灼燒感,他木訥地看著大火,右手的大拇指一下一下機械地搓著緊緊攥在手裡的打火機。
“李家良你這個王八蛋!”李家良的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叫罵。他轉過臉來,大壯雙手叉著腰氣喘籲籲地看著眼前的大火。久瑤和恩替緊隨其後,看到被火燒得所剩無幾的神廟時,兩人像是泄了氣的皮球一樣坐在了地上。恩替看著眼山腳下的村莊:一團難以名狀的黑雲已聚集在上空,數不清的白色霧氣一樣的幽靈在村落之中來回遊蕩……這哪裡是一個曾經有人居住過的村落?這分明是詭譎可怖的陰曹地府的模樣。
“李哥,如果三座神廟都被燒毀了,不但找不到顧全安,就連我們的安全都無法保證了,相信我!”恩替雙手撐地站了起來,慢慢向李家良靠近。“停下!”此時的李家良忽然嚴聲厲色,像是變了個人一樣。趁李家良說話的功夫,大壯和久瑤分別撤向兩側,悄悄繞到李家良的後面,試圖將他按倒在地。正在這時,恩替恍惚間看到李家良身後站著一個白色的人影……恩替正要試圖提醒大壯和久瑤,可兩人已經衝到了李家良跟前。只見那人影一瞬間變成一團白霧撲向二人,葉久瑤被這團白霧重重地推倒在地暈了過去,同時大壯也被白霧中伸出的一隻手捏住喉嚨舉了起來,而大壯似乎根本看不見這團詭異的白霧,他雙手捂住脖子拚命呼吸著,進而驚恐又疑惑地看著自己雙腳漸漸離開地面。恩替一邊大喊:“李哥快住手!”,一邊向大壯跑去,可快靠近大壯時,恩替突然感覺自己全身每一塊肌肉像是不聽自己使喚了一樣僵硬在原地,恩替用盡全力動彈也無濟於事。這時李家良轉過臉來冷笑著看著恩替,分明沒有動嘴巴,卻能聽到有一個聲音對恩替說:“真羨慕你有這樣的好朋友。今天你就親眼看看好朋友是怎麽為你死的,讓你好好感動一下!”漸漸地大壯閉上了眼睛,雙手從脖子上垂落下來,懸在半空的腳也停止了掙扎……恩替拚命呼喊著大壯的名字,可大壯始終沒有醒過來。正在此時,剛剛蘇醒的久瑤爬了起來,從燒毀的廢墟中抽出一根胳膊粗的燃燒著的木棒,對著李家良的後背重重地砸了下去,隨著“砰”地一個悶響,木棒被砸得火星四濺,李家良應聲倒地,白霧瞬間消散,大壯也隨之直挺挺地掉落地面。感覺身體能動的恩替忙爬到大壯跟前,把大壯攬在懷裡呼喊著大壯的名字,可面色慘白的大壯已經怎麽都搖不醒了。久瑤也不敢相信剛才還生龍活虎的大壯此時已一動不動,她挪動著疲憊的步伐靠近大壯,眼淚早已噴湧而出,久瑤難過地問恩替:“剛才到底發生了什麽?李家良為什麽要害死大壯呢?”其實久瑤根本看不見剛才的那團白影,加上聚集在心中的悲傷,恩替一時不知該如何解釋,他只是抬起頭來對久瑤說:“害死大壯的不是李家良。”“不是他?”久瑤正疑惑著回頭看剛才被自己擊倒在地的李家良,卻發現李家良又不見了!在久瑤的提醒下,一直沉浸在悲傷中的恩替這才注意到李家良已經悄悄逃跑了。“他一定去村北頭的山頂了,那兒有最後一座神廟。
久瑤,你快追過去,一定不要讓李家良燒了它!”恩替對久瑤說。久瑤也一直搞不清李家良為什麽要陸續燒毀那些神廟,但又來不及細問,只是堅定地回了一聲:“好的!”便轉身就走,恩替又叫住久瑤說:“久瑤,注意安全。”久瑤抹抹眼角的淚水,對恩替點點頭。 此時村子那口石井裡,多年積壓的填土就像煮沸的開水一樣翻騰著,一股股煙塵從填土翻騰出的裂縫裡噴湧出來,冒出井口。一個聲音從石井深處傳出來:“燒了它,快燒了它!”這聲音像一對生鏽的鐵片互相摩擦著,粗糙而尖銳地穿透村子上空。
離北山頂的神廟外十幾米的距離,久瑤將趴在地上的李家良死死地按在身下,李家良呼哧呼哧地喘息著,兩眼死死地盯著眼前還在燃燒著的打火機。久瑤將李家良的雙手反剪過來,解下靴子上的鞋帶將李家良的雙手捆得緊緊的。而久瑤背後,那個白色的人影正將雙手伸向久瑤……“久瑤!快躲開!”跟過來的恩替看到這個場景,急忙提醒久瑤,可他們之間好像隔了一層透明的隔膜一樣,任憑恩替怎麽呼喊,久瑤都像是沒有注意到旁邊恩替的存在一樣。情急之下恩替跑到神廟裡,抱起供桌上的兩尊神像衝到白影前,將神像立在地上,一瞬間那人影慘叫一聲再次消失在了黑夜中。恩替蹲在久瑤身旁拍拍她的肩膀,久瑤這才緩過神來問恩替道:“你什麽時候追過來的?”恩替為了不讓久瑤害怕,只是說了句剛剛到的。“那,大壯他……怎麽安置了?”恩替說:“暫時停放在燒毀的神廟廢墟旁,找了一些樹枝掩蓋好了,等我們離開這裡的時候帶他一起回家。”久瑤咬著下唇,眼淚又不自覺地流了下來。恩替將兩尊神像擺回了神廟的供桌上,目前看來整個村子也只有這座神廟是安全的,於是兩人決定就在神廟住下了。此時李家良再次神志不清了起來,為了他的安全,久瑤把他反綁在了神廟的柱子上。進入神廟沒多久,恩替的眼睛也再次回到了失明狀態,然而這失明的狀態倒讓恩替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心。久瑤給蜷縮在柱子前的李家良蓋好被子,又鋪開兩個睡袋和恩替躺在供桌前的地上。山腳下的妖風四起,而這神廟就像是狂風巨浪中的一葉扁舟,雖然渺小,卻給兩人帶來了這些天少有的安全感。
第二天早晨久瑤猛然驚醒,看向靠在旁邊柱子上的李家良,李家良低著頭下巴抵在胸口上,還在沉沉的睡夢中。久瑤松了一口氣,轉身看隔壁的睡袋,發現睡袋是空的,恩替不見了!久瑤忙坐了起來,發現恩替的睡袋上面平整地鋪放著一張仿佛是從筆記本上撕下的紙張,紙張上用淡藍的鋼筆留下凌亂的字跡,有的地方甚至被筆尖扎透了——這顯然是恩替在完全看不到的情況下摸索著寫出來的,久瑤端起紙,默默讀著上面的文字:
久瑤:
好幾天都沒有休息好了,昨晚算是睡了個完整的覺。看到你睡得那麽香就沒有忍心打擾你。
這些日子的發生的各種波雲詭譎的事情讓是我從來沒有經歷過的,一件一件出乎意料、驚心動魄,讓我覺得時間竟然會如此漫長,生活竟然會如此奇妙。這一切幸而有你和大壯這樣的好朋友陪伴,才讓我不覺得孤獨和恐懼,這幾天的精彩勝過我曾經的所有日子,謝謝你們!
然而事情還沒有解決,一件極其危急的事情猶如一把利劍懸在我們頭上、也懸在鎮子裡所有後人頭上。我不能讓曾經悲慘的故事再次發生,更不能讓大壯白白離開我們。正因如此,我決定再進一次村子,搞清楚村子裡的所有事情,然後解決它。我剛才試過,我的眼睛一靠近村子就慢慢看得見了,不過久瑤你放心,我可以照顧好自己。從昨晚的情形看,那些鬼魅不敢靠近神廟,你現在要做的就是安心待在廟裡看好李家良,相信李家良的問題馬上就可以有答案了。
最後,答應我,一定要保護好自己,等我回來!
張恩替
12月16日,晨
讀過恩替的留言後,久瑤輕輕將信紙撫在胸口,祈禱恩替能平安歸來,然後小心翼翼地將信紙折了好幾下,裝進自己的上衣口袋裡,緊接著轉過身來打開背包,默默地為李家良準備早晨的食物。
狹窄的街道上,張恩替的腳步孤獨地在石板上發出噠噠踩踏聲。街道中一切的景象都清晰的出現在他的眼前。第一次進,只會在出現鬼魂的時候偶爾看得見,而這次是自從兒時那詭異的夜晚之後第一次能持續這麽長時間看見東西。恩替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兩座神廟的燒毀瞬間變成了至陰之地,即使在白天依然有鬼魂飄蕩。果然沒走幾步,恩替看到一個老婦蹲在自家門口,兩隻手不停地搓著手上的玉米,搓下的玉米粒都已經在腳下堆積如山了,她還是沒有停下來。當恩替走過她身旁,她抬起頭,深陷的眼眶空洞地盯著恩替,嘴角露出難以名狀的邪魅的笑容。她將手中的玉米伸向恩替,另一隻手攤出掌心,仿佛要用自己的玉米和恩替交換什麽。恩替忙倒退幾步,回頭卻看見一個屠夫模樣的鬼魂站在自己面前,他一隻手拎著刀,另一隻手提著羊頭,那羊頭慵懶地蠕動著嘴巴,仿佛正在咀嚼反芻的草料。恩替閃身躲開屠夫落荒而逃,可沒跑幾步又發現一個身著紅襖的少婦懷抱著繈褓中的嬰兒輕聲哼著搖籃曲,嬰兒在她懷裡哭泣著,當恩替經過他們時,那嬰兒的哭聲停止了,恩替分明看到嬰兒從繈褓中探出黑紫色的腦袋,血紅色的如同嵌著瑪瑙的眼睛盯著恩替,發出咯咯咯的笑聲……恩替閉上眼睛低著頭掠過一個又一個這樣令人毛骨悚然的鬼魂,他分明聽到鬼魂如同生前的談話聲、呼喊聲,也分明感覺到一個個冰冷的身體拂過他的肩膀、拂過他的胳膊還有臉頰。然而一瞬間他又覺得四周無比安靜、靜得讓人覺得後背發涼,於是他停下腳步,睜開眼睛發現周圍什麽都沒有了,整個村子空蕩蕩的又剩下他一個人,疲憊的恩替一屁股坐在地上,想想如果是普通人走在這樣的村子也許只能看到北方世界寧靜的冬日風光,而自己平時什麽也看不見,能看見的時候周圍卻盡是鬼魅。身處相同的世界,不同的人看到的卻是完全不一樣的情境,那麽拋開每個人不同的視角,這個世界的本源究竟是什麽樣子呢?想到這裡,恩替忽然想通了什麽——趙德武講述的故事只是他自己所看到的,而他所看到的就是事實嗎?
回憶當初吸引自己過來的,除了李家良要找的顧全安,還有出現在互聯網、並巧合地出現在李家良照相機中的那幾張照片以及照片中那幾張似曾相識的臉。如果冥冥之中真有什麽想讓自己查出這件事情的真相,那麽那幾張照片不就是它給出的線索嗎?恩替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塵土,憑借幾天前耳朵聽到的線路記憶,再次向照片指引的地方走去。
恩替先來到幾天前停放那口棺材和屋裡擺放著照片衣櫃的院子,剛踏進院門,一陣陰冷的寒風從恩替的背後掠過飄向院子,形成一股小小的旋風卷起落葉和塵土,在院子中間轉了幾圈又緩緩散去。恩替道院子裡,那個破舊的太師椅依舊擺放在堂屋門口,正對著院子。恩替又回頭看看牆角的那對雜物下,那露出一角的棺材。忽然恩替感到身後有什麽動靜,他回過頭來驚了一跳!剛才空蕩蕩的太師椅上,一個滿臉白須、穿著灰土布棉袍、頭戴破舊瓜皮帽的老人正坐在上面,鐵青的臉枯瘦而冷峻。恩替顫抖著聲音問道:“您是……賀……敬年的祖父嗎?”只見那老人僵硬地抬起手,慢慢指向掩埋著棺材的那堆雜物。恩替再次來到牆角,扒開那堆雜物,破舊而鮮紅的棺材在他面前展露無遺,他回頭再次望向老人時,老人已經不見了,門口依舊孤零零地擺放著那個太師椅。恩替轉臉看向棺材,這棺材依舊和之前見到的時候沒有兩樣,只是想起趙德武講的故事,讓這口棺材看起來更加讓人毛骨悚然。不自覺間,恩替將手伸向棺材蓋上那一道道被手指抓破的沾著血的痕跡——忽然他眼前一黑,整個人像是被吸進了一個幽深的隧道,當停下來時,他發現自己躺在一個黑暗狹窄的空間裡,左右上下都緊緊地擠壓著自己,他努力地掙扎著,卻連起身都做不到,此時他才感覺到自己剛才觸摸棺材蓋的手指一直觸著壓在自己身上的那塊木板,他忙將手指拿開,眼前一亮,自己依舊站在院子牆角的棺材前……剛才經歷了什麽?恩替奇怪地看著手指,又看看棺材,但一股莫名其妙的好奇心驅使自己竟不由自主地將手指又觸在了棺蓋上。
還是和剛才一樣,來自四面八方的擠壓感讓自己一動都不能動,恩替這才意識到此時的自己正躺在那口棺材裡。他用力將自己的身體向四面舒展,試著想撐開棺材,可棺材除了發出一點點“吱吱”的響聲外毫無動靜。恩替想再次離開這裡,於是將手從棺蓋上移開,可意外的是剛才的情況並沒有發生,自己仍舊躺在這裡。恩替慌張地想辦法想要逃離這裡,他用雙手猛烈地砸擊著棺材的四壁,用腳使勁踹著棺材的底板,可棺材隻用沉悶的“咚咚”聲回應著自己,恩替有些急了,他一邊用手捶打著棺蓋,一邊聲嘶力竭的大喊著:“有人嗎?放我出去!快放我出去啊……”而棺材外寂靜一片,聽不到任何響應。不知掙扎了多長時間,恩替漸漸感覺到自己的胸口像是用一塊大石頭死死地壓著一樣,只有出氣沒有進氣。他知道長時間待在棺材裡一定是缺氧了,再這樣下去自己一定會死在這裡,於是他更加用力地敲擊著棺材,更加大聲地呼救著,依舊聽不到任何回應。難道自己就要死在這裡了嗎?此時前所未有的危機感和孤獨感向恩替襲來,恩替突然變得狂躁不安,他不甘心地用手指使勁抓撓著緊緊壓著自己的棺蓋,仿佛這樣可以撕開堅硬的木頭,為自己爭取一些氧氣進來,他的指甲被棺蓋撕扯得脫落下來,一縷縷鮮血從他的手指湧出,把棺蓋劃出一道道痕跡……漸漸的,恩替感覺到自己的意識變得模糊了,他突然感覺到不用呼吸了,一陣巨大的困意向自己襲來讓他沉沉地睡了過去。他輕飄飄地從棺材裡浮起來,發現天已經黑了,棺材擺在院子中間,周圍布滿了白色的布條和紙花,堂屋門口的太師椅依舊擺在那裡,屋裡搖曳的燈火把太師椅的影子照的七扭八歪的。恩替恍惚地向屋裡走去,可發現正屋裡什麽人都沒有,他穿過裡屋的門洞,只看見那口深紅色的木頭衣櫃孤獨地立在那裡,衣櫃的門縫吱扭吱扭地越開越大。恩替走到衣櫃前,發現那會兒坐在太師椅上的老人脖子正懸在衣櫃的橫梁上,半跪著吊在那裡!也許是剛剛掙扎結束,身體還在擺動著一下一下觸碰著櫃門,把櫃門一點一點地碰開了。恩替嚇得退了兩步坐在了地上,又趕忙起身奪門而逃。可剛到院子,一個年輕人站在棺材前,他的小臂伸向前方,手指扭曲地擰在一起,恩替看看他,又看看棺材前的靈位牌,上面分明寫著“賀敬年之位”!恩替試圖橫著挪動著腳步離開這個院子,可剛移動一下,賀敬年就尖叫著向自己撲了過來……
張恩替猛地驚醒,發現自己還在院子的角落,手指按在棺蓋的血痕上,他忙收回手來,剛才的畫面猶如親身經歷一般。恩替想起來曾經在鐵路家屬院裡見到的那個叫紫虛真人的道士說過的話:“可見心、可見性、可見前事、可見未來……”前事的事自己只在夢裡見過,多少有些朦朧和虛無,而剛才發生的一切,是自己主動嘗試並且如同親身經歷一般。如果是真的話,這個院子就是賀敬年的家、也是趙德武所說賀敬年死後停靈的地方。賀敬年當年是被活活釘在棺材裡的!滿懷吃驚的張恩替決計繼續沿著那幾張照片的線索尋找當年發生的蛛絲馬跡。
恩替穿過幾條小胡同,七扭八拐地來到另一處院子。恩替站在院門前,閉上眼睛沉默片刻,憑借耳朵的記憶再次確定就是這裡——那天發現梳妝台的地方。這個地方和賀敬年的家一樣,也是一個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農家小院,院子裡枯黃的雜草沒過膝蓋,木質家具的殘骸七零八落地散在雜草之中。恩替踩著咯吱作響的雜物走到同樣用石頭砌成的昏暗的房子裡,在屋子的牆角,恩替看到了那個梳妝台,梳妝台的邊緣一面古樸的銅鏡安靜地倚在梳妝台靠牆的位置。恩替緩緩地走到梳妝台前撫摸著充滿皸裂的桌面,他閉上眼睛又睜開,四周的場景依舊沒有變化。恩替屏氣凝神,再次閉上眼睛,心中不斷想著紫虛真人說的話“見前事、見未來……見前事、見未來……”忽然他聽到梳妝台前有人輕聲笑著,他嚇了一跳,忙睜開眼睛——一個大約十七八歲的姑娘正坐在梳妝台前,她面容清秀,方正而清瘦的臉蛋上一雙透亮的杏胡眼彎彎地帶著笑,她高興地翹著和身上的花襖一樣鮮紅的嘴唇,正對著眼前的銅鏡編著腦袋後的兩束烏黑油亮的麻花辮。姑娘的笑容仿佛透過厚重烏雲的一道陽光,把恩替陰鬱的心情照亮了不少。恩替站在梳妝台邊正看著姑娘出神,他身後用草紙糊的窗戶突然發出“嗒嗒嗒”的三下輕輕的敲擊聲。那姑娘先是羞澀地用手捂住嘴吃吃地笑著,然後起身走到窗戶前。恩替下意識地閃身讓開。姑娘打開窗戶,一個穿著深藍色中山裝、胸口的衣兜裡還插著一支鋼筆的年輕男子正趴在窗戶前,他梳著三七開的頭髮,頭髮明顯用水浸濕過,緊緊地貼在前額上,厚重的眼鏡雖然斷了一條腿暫時用膠布固定在鏡框上,但是鏡片卻擦得乾淨明亮,透出他激動欣喜的目光。“敬年,你怎才來呢?我爹媽都去地裡好半天了!”姑娘拍了一下男子搭在窗戶上的胳膊埋怨道。那男子憨憨地笑著說:“別急嘛月琴,你先聽我說……”
賀敬年和劉月琴!恩替吃驚地看著趙德武口中說的有著血海深仇的兩人,繼續聽著他們的對話。
“你聽我說,前段時間市裡的礦廠不是招工嘛!聽說我被錄用了!”賀敬年咧著嘴笑道。
“啊!真的嗎?”而劉月琴的欣喜溢於言表,雙手按著窗框,兩隻腳在地上蹦的老高。
“這哪兒敢有假?等去礦上上了班,我就回來向你爹提親,結了婚把你和我爺爺都接到城裡去,咱們離開這個一年四季連風都透不進來的山窩子!”賀敬年說著,一隻手緩緩地摸到了劉月琴按在窗框的手背上。
劉月琴忙把手從賀敬年的手中抽回去,噘著嘴嬌嗔地說到:“哼!城裡那麽多漂亮女人,誰知道你進了城後還會忘了我不。”
賀敬年立刻從窗前直起身來,一隻手舉過頭頂伸出食指來指著天:“我賀敬年要是做啥對不起劉月琴的事情,死了都不得輪回轉世!”
劉月琴趕緊從窗戶中欠出身來,伸手輕輕抽了一下賀敬年的嘴巴:“胡說啥呢你!”接著兩人都咯咯咯地笑了起來。
接著院子外面遠遠飄來一個女人的聲音:“月琴,快把案板上的面和一下,我這就回來給你爹做了送地裡去!”
“我娘來了,咱們快跑!”
“你不給你爹做飯啦?”
“一天到晚就想著把我嫁到趙村長他們家,依附個有勢力的主,我才不管他呢!”接著劉月琴跑到院子裡拉著賀敬年的胳膊說:“跟我去北山上的廟裡頭,我有東西給你看!”恩替看他們跑出去,忙跟出屋來。可剛出房門,只聽身後“轟隆隆”一聲,一股氣流將恩替推倒在地。恩替翻過身來回頭看,剛才那座房子已經徹底倒塌了,廢墟中傳來一聲聲“哎呦……哎呦……”痛苦的呻吟聲,恩替爬起來循聲走過去,一個滿臉是血的老人被壓在一根粗壯的橫梁之下,伸出手來望著張恩替祈求地哀嚎道:“救我啊,救我!”恩替想起趙德武說的在家中被橫梁砸中的劉月琴的父親老劉頭,忙跪在地上抓住老劉頭的手,他感覺他的手冰冷而粗糙,皸裂的皮膚像木頭一樣摩擦得自己手生疼。突然恩替感覺到自己好像真的在摸一塊木頭,他睜開眼睛,自己還在那個破舊的梳妝台前,一切還是剛才自己進來時的模樣。恩替走到房子的每一件屋子,想用剛才的方法看到更多的場景、了解更多的線索,然而這次無論怎麽努力,大腦中都無法再出現以前的畫面了。
張恩替走出院子,竭力思索著剛才的所有看到的事物:賀敬年看起來斯文儒雅,完全不是趙德武口中猥瑣又虛偽的樣子;還有賀敬年和劉月琴可以那樣親密地在一起私會,後來賀敬年又何必要對劉月琴做出那樣的苟且之事呢?相對趙德武的講述,恩替更相信自己所看到的——要麽趙德武對自己撒了謊,要麽趙德武本就不是整個事情的參與者,不了解真實情況,這也許就解釋了趙德武為什麽當年沒有遭受意外。
恩替這麽想著,不知不覺就來到了自己今天的最後一個目的地——鎮壓賀敬年的那口井。恩替小心翼翼的穿過那道月亮門來到圍著古井的院子,之前來這裡的靈遭遇異事件混雜著趙德武的講述,讓恩替覺得這裡像一個不能涉足的禁地一樣讓人膽寒。而空蕩蕩的院子中間的不是一口井,更像一個隨時可以開啟並將人靈魂吞噬的墳墓。恩替踏入院子,腳步一深一淺地慢慢靠近那口井,而此時一股一股黑紫色的氣體從井口噴湧出來,恩替越是靠近煙塵噴湧地就越濃烈,像在警告恩替不要靠近。恩替整理了一下緊張地情緒,盡可能地平穩語調對著井口道:“賀敬年,來之前我了解了一些這裡發生的事情,我能看到過去,但是我看到的和聽到的卻讓我更加疑惑了,我總覺得事情的背後還有更多不為人知的真相,對嗎?”恩替一邊說一邊走到井邊,當離進口還有一步之遙的時候,那股飄向半空的黑氣猛然向下,衝著恩替撲了過來,恩替感覺像是被一輛汽車撞擊一般整個身體由外而內震蕩著,感覺五髒六腑都要碎了一般疼痛。恩替被這股黑氣撲得雙腳離地飛出了小院的月亮門,重重地摔在地上。恩替隻覺得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覺,此時一個低沉地聲音仿佛在對自己耳語一般:“找到真相後你可以活下來。快一點,時間不多了……”
等再次醒來後,恩替發覺自己的眼睛又什麽都看不見了,他起身摸摸自己的身體,再捏捏自己的耳朵,疼痛讓自己確定還沒有死。耳邊熟悉的腳步聲靠近了自己。
“恩替,你終於醒過來了!”是葉久瑤的聲音,她端來一杯熱騰騰的牛奶遞到恩替手裡。
恩替接過杯子,想起自己昏迷前聽到的聲音,忙問道:“今天幾號了?”
“今天……”久瑤看看手表:“十二月十八號,現在是下午六點。昨晚你一直沒有回來,我看李哥精神正常一些了,就安頓好他,過去找你,沒想到你竟然暈倒在了村子裡。”
“我竟然睡了整整一天一夜!”恩替對久瑤講述了昨天發生的事情,並且告訴久瑤自己昏迷前聽到的所謂“時間不多了”也許正暗示至清道長說的十二月二十三日至陰之日馬上就到,必須馬上回去,說著起身便要出去。
“你都成這樣了,還怎麽查呢?”久瑤埋怨地看著恩替,接著又有些哀傷和恐懼地對恩替說:“今早我想去看看大壯,就去你說的暫時停放大壯的神廟廢墟那裡,可發現大壯的屍體竟然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