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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詭域盲探》第一十七章 最後的真相
  四十年前的封門村,劉月琴拉著賀敬年自己家裡一口氣跑到到北村的神廟中,賀敬年氣喘籲籲地問道:“月琴,你拉我來這兒做什麽?”劉月琴拉著賀敬年撲通一聲跪在神廟的供桌前,雙手合十地祈禱著:“祖先爺爺奶奶在上,我劉月琴和賀敬年在此訂下終身誓言,永不相負!”說著用手肘捅捅賀敬年,賀敬年會心地笑笑,也雙手合十,同樣重複著劉月琴剛才的話。祈禱完畢,劉月琴從腰間抽出一雙繡著龍鳳呈祥圖樣的紅色布鞋墊遞給賀敬年:“這是按照你腳的大小做的!”賀敬年心愛地摩挲著手裡的這雙鞋墊,鞋墊上一隻繡著“永結”,另一隻繡著“同心”。劉月琴忽然從賀敬年手裡抽回鞋墊,用一張油皮紙把一雙鞋墊仔細地包得嚴嚴實實,接著掀起供桌下的一塊地磚,把包著油皮紙的鞋墊平平整整地放在裡面,又用地磚壓好。

  “我們讓祖先爺爺奶奶作證,等你礦上的工作安頓好後,就過來娶我,我們再把這雙鞋墊拿回去!”劉月琴看著賀敬年,眼睛中閃爍著熱烈又期許的光芒。

  “祖先爺爺奶奶作證,我一定要娶你,和你一輩子在一起,永遠不分開!”賀敬年感動地雙手握著劉月琴的肩膀,一把把她攬入了懷中……

  與此同時趙村長慌慌張張帶著礦上寄到大隊的錄用通知書回到家中,當得知礦上錄用的是賀敬年而不是自己的兒子趙德文時,他急忙將錄用通知書藏在了炕沿的磚縫裡,決定就算是托再多的關系也要將賀敬年換成趙德文,一來這次進城成為工人的機會的確難得,二來作為村長的兒子,趙德文怎麽可以輸給一個一般家庭的孩子呢?

  這邊焦急等待的賀敬年過了好些天都沒有收到通知書,而此時村子裡卻傳來了趙德文被錄用的消息。這和賀敬年聽到自己被錄取的消息完全南轅北轍啊!於是賀敬年跑回城裡,幾經周折多方打聽才知道趙村長找熟人跑關系,花了好大力氣才將賀敬年換成了自己的兒子。得到這個消息的賀敬年仿佛遭到了晴天霹靂一般,自己離開山村的計劃、接觸外面世界的夢想,尤其是和劉月琴雙宿雙飛的願望都像一塊扔到水中的鹽塊瞬間化為泡影,剩下的只有讓人難以接受的鹹澀。於是賀敬年怒氣衝衝地來到趙村長家裡試圖討要說法,可被趙村長夥同家人和鄰裡連推帶打地趕出了門,委屈至極的賀敬年臨走時撂下一句讓自己萬劫不複的話:“我要去鄉裡面告你們趙家,鄉裡面不行就去縣裡!總有能夠講理的地方!”

  聽到這句話,趙村長心裡咯噔一下——如果去讓賀敬年告到上面去,別說兒子的工作保不住,可能自己村長的位置也做到頭了。於是一個邪惡的計劃在趙村長的腦海中醞釀了起來。

  這天,賀敬年想找劉月琴述說這些天自己心中的苦悶,可快到劉月琴家門口時,村裡的二牛從巷子裡竄出來一把抓住賀敬年的胳膊說道:“聽說了你工作指標被村長兒子佔了的事兒,知道你心裡煩。這不我今天沒事兒乾,去我家陪你好好喝兩杯。”賀敬年正想拒絕,可這二牛是賀敬年在村裡唯一的朋友,實在架不住二牛的再三邀請,於是就跟著他走了。兩人剛走,趙德文從巷子裡探出腦袋來東張希望了一會兒,便悄悄溜進了劉月琴家的院子,返身插上了門栓……

  此時趙村長正在家裡邀請劉月琴的父母吃飯,趙村長盤腿坐在炕中間,炕上的矮桌上擺滿了豐盛的酒菜,劉月琴的父母分別落座兩邊。面對這難得能被趙村長請到自家炕上吃飯的機會,

劉父劉母自然受寵若驚、甚至有些感恩戴德。老劉頭滿臉堆笑,一杯一杯灌進肚裡的酒水令他臉上掛著激動而羞澀的紅暈。  酒過三巡,趙村長忽然把酒杯磕在桌上,面色凝重地對老劉頭說:“老劉,我聽說你家丫頭整天和那個賀秀才的孫子廝混在一起啊?”

  這突如其來的問話整得老劉頭先是一懵,然後趕忙放下酒杯,和自己的老婆子尷尬地對視一眼。自己的女兒和賀敬年私下裡談戀愛作為父母多多少少是有所察覺的,但是就那麽一個女兒,兩口子都拗不過,自然由著劉月琴。老兩口就等著哪一天賀敬年能調到城裡當了工人能帶著女兒一起過過城裡人的日子。可最近聽說去城裡工作的不是賀敬年而是趙德文,讓劉父劉母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只有把這件事情暫時擱置起來,不同意也不反對了。老劉頭眯著一雙醉眼,裝作不知道:“啊?我們沒聽姑娘說過這回事兒啊!”

  趙村長一手揉著酒杯,咂吧著嘴:“沒有就好……要說現在提倡婚姻自由,當父母的沒有權利干涉孩子找對象的事情。不過要找對象,誰家也不應該找賀秀才家那樣的你說是不是?一來成分不好,二來就賀敬年那樣不務正業的,好姑娘家誰能看上呢?”

  劉月琴父母雙雙不好意思地低下頭,點頭稱是。

  趙村長接著說:“月琴我也是從小看著長大,長得巧、心性也巧,是個伶俐能乾的姑娘。就得找個好人家不是?我是想呀,看我們兩家能不能攀個親戚,月琴和我們家德文年齡相仿,我看正合適嘛!”說著趙村長原本嚴肅的臉上露出了和顏悅色的笑容。能和趙村長做親家老劉頭夫婦可是做夢都不敢想,沒想到今天趙村長親口提起這事兒,老兩口激動地幾乎要暈了過去。連想都沒想就應承了下來。一拍即合的默契讓三人歡聲笑語。就在幾人推杯換盞、氣氛融洽之時一個村民直戳戳地推開房門跑到村長炕邊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村長,不好了!賀敬年被打死了!”趙村長忙跳下炕來問:“誰打死的?為什麽事兒呀?”這村民瞥了一眼老劉頭兩口子。趙村長急地直跺腳:“你倒是說呀!”村民低下頭吃力地從擠出句話來:“他……他糟蹋了劉月琴,月琴上吊死了,大夥兒氣不過就……趙德文他,他也動手了……”“啊!”聽到自己的女兒死了,老劉頭兩口子驚得從炕上掉下來,連鞋都沒穿就往回跑。

  劉月琴的家中是劉月琴父母哭天搶地的哀嚎聲;劉月琴家門外,即使義憤填膺伸手打了賀敬年一拳頭的村民也都乞求著趙村長放自己一條生路。趙村長做出無奈地樣子答應不報案,也不許任何人說出這件事情,將打死賀敬年的秘密永遠保守下去。所有人依照趙村長的計劃象征性地草草給賀敬年準備了棺材、操辦了後事。賀敬年僅有的親人、他的爺爺賀老秀才已經癡呆多年,自然不必擔心。如果一個謊言可以讓一個群體繼續生存下去,那麽維系這個謊言就成了這個群體至死奉行的圭臬,牢不可破。

  然而所有人不知道的是此時賀敬年還沒有死,被打成重傷昏過去的他是被活著釘在棺材裡面的。棺材孤獨地停放在賀家院子中央,以為失去唯一親人的賀老秀才早已扯下腰帶在衣櫃裡自殺了。棺材裡的賀敬年不論怎麽拍打、呼救,甚至用手指抓撓棺蓋,撓到指甲脫落都沒有等到任何救助,最終在絕望和痛苦中活活憋死在棺材裡。

  這天晚上,趙德文趁所有人都睡了緊張地鑽進趙村長的屋裡哭泣著:“爹,這一下害死的可是兩條人命,我怕呀!”趙村長狠狠在趙德文臉上抽了一巴掌,說道:“事兒都已經幹了,你想怎樣?我讓二牛支開賀敬年,自個兒又牽住劉月琴爹媽,就是讓你去劉月琴家乾成那事兒!接著我又自掏腰包給了老劉頭一筆安撫費,他才消停了下來。我費盡心思為了誰?還不是為了你。你倒先慫了!”趙德文捂著臉道:“聽說劉月琴他爹就是被吊死劉月琴的那個房梁砸死的。是我糟蹋了她,我怕……”“糟蹋了她就對了!不糟蹋她,她哪能自尋短見?她不尋短見怎麽嫁禍給賀敬年?賀敬年不死你的工作能保住?我還能繼續當這個村長?自古無毒不丈夫!再說了,房梁的事兒就是個巧合,別信。”趙村長瞪著趙德文振振有詞地說道。話音剛落,忽然聽到屋外窗戶根前傳來一聲“嘿嘿嘿”的怪笑,兩人忙開門去看,可院子裡連個人影都沒有。

  從這天起,各種怪事就接二連三地在封門村發生了。賀敬年的冤魂索命讓幾乎所有參與過害死賀敬年的人都離奇亡了。為了躲避災禍,趙村長請來了冒充天師的王至明,而一通操作後賀敬年的鬼魂不但沒有降服,卻變成了更加狠厲的聻。賀敬年痛恨趙村長的狠毒、痛恨老劉頭的貪婪、更痛恨封門村民的冷漠和懦弱……他的最終目的是要害死封門村的所有人!在賀敬年的不斷復仇中封門村每年會有好幾個人死於非命,包括趙村長夫婦和他的兒子趙德文。直到後來封門村整體搬遷、人們走出村子,賀敬年的冤魂被三座神廟困在村中,復仇才暫時停止了下來。所幸村長的小兒子趙德武和孫子趙正虎在還未遭到報復,便跟著搬遷潮離開了村子,然而趙德武的一生始終籠罩在死亡的陰影中。

  幾十年過去了,封門村曾經發生過的詭異事件和陰寒肅煞的氣氛吸引了一波又一波的遊客前來探險。然而眾多遊客中只有李家良引起了被困封門村多年賀敬年怨靈的注意,因為李家良的背後纏著一只和自己一樣充滿著怨念又死於非命的厲鬼,那厲鬼就是顧全安。人畏懼鬼、鬼更畏懼聻,在賀敬年的脅迫和利誘下,顧全安與賀敬年達成了某種交易,通過附身李家良引誘張恩替一行人來到封門村、燒毀神廟,又先後害死了趙正虎和趙德武叔侄。而賀敬年最終的目的,就是離開封門村、害死所有封門村的後人。

  ……

  講述完封門村最後的秘密,張恩替疲憊的身體向後栽了一下,大壯忙上前扶住恩替。恩替接著說:“真相已經找到了,這最終的答案你還滿意嗎?”

  黑雲中那張血紅色的面孔也邪惡地笑了笑:“我沒看錯,你是有本事找到真相的。可還有一個問題你沒有搞明白——知道我為什麽要引你過來,又讓你活到現在嗎?”

  “這應該和你與顧全安之間的交易有關吧?”恩替回答。

  “聽說過‘奪舍’嗎?就是把一個人原來的靈魂驅趕出身體,讓另一個靈魂佔據他。其實顧全安和李家良第一次來封門村,目的是在這個荒無人煙的地方製造李家良意外身亡的假象,完成他報仇的想法,可他卻遇到了我。我讓他附在李家良的身上引誘你們過來燒毀神廟,同時也幫助我吸引你過來完成對你的奪舍。而作為回報,我也可以幫助他奪舍李家良,從此顧全安不用只是附身在李家良的身體上控制他,而是完全成為李家良,享受他一切的榮華富貴。這些天你們在封門村所經歷的一切都是對你的試煉,通過讓你尋找封門村最後的秘密,我才確定你的確是讓我完成奪舍的好材料!”賀敬年獰笑著。

  “奪舍?”聽到這裡,大壯氣憤道:“你這個死了幾十年的老鬼!既然死就死得遠遠的,幹嘛要乾這種傷天害理的事情?要奪,就來奪我的舍,別害他!”

  賀敬年輕蔑地笑笑:“你就是個凡胎臭皮囊,不像他,他可是難得一見的通靈眼呐。”說著那張臉又變得無比猙獰,轉向顧全安那團白色的半透明的靈體:“我都舍不得傷害這麽完美的肉身,可你剛才為什麽要殺他?”

  “我……我……”顧全安的靈魂漸漸縮成一團:“我是怕他……”

  “你是怕我也有了肉身,以後會控制你一輩子吧?”賀敬年逐漸靠近那團白影,而顧全安則一點一點地往後退。賀敬年那張血紅色的臉突然誇張地把嘴張得極大,長長的獠牙伸出嘴來,幾乎要把顧全安吞沒:“你這個只會打小算盤的東西,在哪裡都是個禍害!”說著身後的黑雲迅速將顧全安的靈體吞噬,只聽到顧全安在黑雲中淒慘地哭嚎一陣便沒了動靜。

  接著賀敬年轉向張恩替幾人,黑雲逐漸變大,而他的臉則變得更加血紅和猙獰,活像一隻剛剛啃食完獵物的屍體、滿臉是血的狒狒一般。賀敬年一聲吼叫,整個山村都回蕩著這可怕的聲音,村中房梁上的瓦片隨之顫抖、石塊滾動、血液一般顏色的積雪翻卷著紅色的浪潮在地面翻騰……隨著賀敬年的吼聲漸弱,一排排離世前死裝各異的鬼魂站在井邊的黑雲前。賀敬年向恩替一一介紹著眼前的每個鬼魂:有死前被筷子直插喉嚨的趙村長、有溺死在酒缸中臉色慘白的趙德文、又腦漿迸裂的老劉頭、有被池塘的水泡得浮腫的二牛、有被亂石砸死渾身是血的一眾村民,當然還有屍身碎得七零八落的趙正虎、被嚇得眼球突出面目可怖的趙德武,還有失蹤多年、在山林中迷路活活餓死的瘦骨嶙峋的王天師……賀敬年的怨靈每介紹一個鬼魂,就用對待顧全安同樣的方式徹底毀滅了其靈體。恩替和大壯下意識地向後退了幾步,而胡二和鄭三則嚇得蜷縮在牆角瑟瑟發抖,捂著嘴不敢出聲。

  “處決”完所有鬼魂之後,賀敬年漸漸恢復了平靜,他歇斯底裡般地笑著,笑聲中又夾雜著幾許失落和懊惱。

  “至陰之日已經到了,僅剩的一座神廟也不能阻攔你。但是不管封門村的人曾經做過多少對不起你的事情,可他們的後代是無辜的,請求你放過他們。”恩替懇切地請求著賀敬年,而賀敬年依舊狂笑著,見到此狀恩替低下頭沉默片刻後又說:“你不是說要奪舍嗎?我也和你做個交易——你可以佔據我的肉身,但請你放過封門村的後人!”

  聽到這句話,賀敬年忽然止住笑,他湊到恩替面前道:“奪你的舍還需要經過你的同意嗎?不過在奪舍和復仇之前,我還要做一件重要的事情……”從黑雲後一個穿著鮮紅棉襖、梳著兩條花辮子的鬼魂飄到恩替跟前。

  “劉月琴!”恩替心裡咯噔一下。“賀敬年,你是想要……”他似乎已經猜到了賀敬年的意圖。

  這時黑雲中漸漸顯出葉久瑤的身影,她平躺著從黑雲落到地面。“久瑤!!!”恩替和大壯見狀,急忙跪在久瑤面前試圖喚醒她。

  “放心吧!”賀敬年道:“我要在至陰之日用她完成月琴的奪舍,她現在還不會死呢!”賀敬年說著,眼神突然無比深情地看著劉月琴:“月琴,完成這最後一步,我們就可以永遠在一起了。我們和以前一樣,離開這個痛苦的地方,離開封門村、回到陽間,像人一樣過真正幸福的日子。”

  “賀敬年!你這個自私的東西!為了自己你非要要害死兩個人嗎?”大壯氣憤地衝著賀敬年吼道。誰知話音剛落,一股黑氣從黑雲中飛出擊打在大壯的胸口上,大壯退了好幾步倒在地上,捂著胸口暈了過去。賀敬年又看向恩替,恩替突然癱坐在地上感覺自己像是被鬼壓床了一樣完全動不了,賀敬年正裹挾著黑雲靠近葉久瑤。

  危急時刻,恩替忽然想到至清道長交給自己的那個木盒,至清道長交代自己那木盒非到危急時刻、萬不得已的時候不能打開,而目前正是萬分危急的時候。於是他吃力地斜睨著胡二和鄭三:“胡二、鄭三,快過來!摸我的衣兜……把裡面的東西取出來。”

  胡二和鄭三還縮在牆角瑟瑟發抖,聽到恩替的召喚才回過神來,但今晚這一輩子都沒有見過的事情讓兩個人腿都嚇軟了,挪不了步。

  “快呀!奪舍之後我們沒人能活著離開!”恩替著急地說。

  在恩替的再次催促下,兩人終於壯著膽從牆角慢慢爬向恩替。而賀敬年那邊,黑雲像一個巨大的吸盤附在久瑤身上,久瑤的靈魂正一點一點地離開軀體被吸向黑雲。

  胡二在恩替上衣中摸索了一陣,終於抽出一個棕色的小木盒。恩替繼續催促二人趕快打開木盒,可因為拴住木盒的紅繩系的是死扣,兩人用指甲摳、用牙咬,任憑胡二和鄭三費了半天勁都沒有解開。恩替著急地看看木盒、又轉眼看看久瑤,久瑤的靈魂正掙扎著即將完全離開身體了。“快啊!快點啊……”正當恩替催促地越來越急時,那紅繩突然自己斷開,一柄手指長短的小木劍從盒子裡彈了出來,閃著一道金光飛向院子中間,在半空中劍刃向下懸停了起來,漸漸地小木劍變成了真劍大小的樣子。胡二仰著脖子看傻了眼,心想這不是在神魔電影劇裡才有的場景嗎?胡二捅了一下旁邊的鄭三,鄭三也一動不動掉著下巴看著空中的桃木劍發呆。

  忽然一股雷電從桃木劍的刃尖射出,端端劈在了賀敬年血紅色的面門上。賀敬年“啊!”地大叫一聲,原本伸展得快遮住整個院子的黑雲瞬間縮成了人腦袋大小的一團。賀敬年瞪大了眼睛在黑雲中衝著桃木劍嘯叫著,像一隻被木棍狠狠抽了一下的惡犬一樣,既恐懼又憤怒,他再次伸展開腦袋周圍的黑雲,黑雲一刹那間完全遮住了整個天空,將整個院子包裹在了裡面。賀敬年再次變成一幅呲面獠牙的模樣,企圖對著木劍發起攻勢強大的襲擊。而木劍依然穩穩地懸停在空中,一個球狀閃電慢慢在木劍周圍聚集,正當賀敬年衝向木劍時,球狀閃電離開木劍,劈頭砸在賀敬年的臉上,賀敬年和他周圍的黑雲又瞬間縮成了一團。剛才還試圖反擊的賀敬年現在猶如一個受傷後驚恐委屈的野獸,躲避在井口邊似乎隨時想要鑽進井裡逃跑。而院子上空的那柄木劍所聚集的球狀閃電越來越大,閃電發出刺耳的“嗡嗡”的轟鳴聲,那光芒讓半個村子都亮了起來,忽然成百上千條電光從球狀閃電中射出,直逼賀敬年而來。就在電光即將擊中賀敬年時,劉月琴的鬼魂飄然而至,擋在了賀敬年前面,一瞬間劉月琴化作了一縷煙塵。

  “月琴!”看到魂飛魄散的劉月琴,賀敬年撕心裂肺地呼喊著她的名字。賀敬年周圍黑雲逐漸黯淡下去,而漫天飛舞的血紅色的雪花卻越下越大。空中的木劍也收起了剛才的電光火石的樣子,逐漸降落下來。

  張恩替拿出一樣東西扔到賀敬年跟前——那是一雙沾著泥土、略顯老舊的紅鞋墊,兩隻鞋墊上依稀能看見用金色的絲線分別繡著的“永結、同心”的字樣。“這是我這幾天在北山上的神廟裡找到的,神廟裡的祖先見證了你們的愛情,可你現在因為仇恨卻要燒了它。”恩替吃力地撐著地站了起來:“幾十年過去了,你們的感情還在,見證你們感情的東西也還在。而封門村傷害過你們的故人都走了,他們早就帶著你的仇恨離開了這個世界。今天即使你成了怨念極深的惡靈劉月琴依然可以為了保護你而奮不顧身,即使魂飛魄散也心甘情願。你的內心除了仇恨也應該有愛,而不是為了復仇不擇手段的殺戮和為了實現自己的目的而戕害他人的自私。你說對嗎?”

  賀敬年看向張恩替:“這些年支撐我存在下去的,就是對他們的仇恨……他們的殘忍和冷漠像打我的棍棒和死前讓我窒息的棺材,每日每夜我都能感受得到那種痛苦,只有在害死他們的時候,這種痛苦才能消失。你完全不會明白!”

  “現在你已經沒法復仇了。”恩替看看插在雪地上的木劍,又說:“而且劉月琴也因為保護你魂飛魄散,你一切復仇的計劃又有什麽意義呢?放手吧,結束這樣的痛苦。也許在下個輪回裡你會看到人世間的光明。”

  “呵呵……輪回又有什麽意思?也許又是一個封門村。”賀敬年陰沉地笑著。

  恩替指了指躺在地上的葉久瑤和大壯,回答道:“封門村不只是有你看到的惡,還有仁愛和情意,就像你和劉月琴、你和你的爺爺……如果哪天它真要變得惡貫滿盈、暗無天日,不是還有我們這些堅守善良和美好的人嗎?”

  賀敬年繼續陰沉地笑著,他身邊的黑雲再次膨脹起來向四周擴散,賀敬年血紅色的臉再次變得猙獰起來,鋒利的獠牙從他口中暴出,他緩緩地說道:“那就繼續堅持你們的善良和美好,送我一程,讓我離開吧!”說著賀敬年張開獠牙、裹挾著黑雲向張恩替撲了過來。就在快要接近恩替的一霎,那柄木劍從後面刺入、劍鋒穿過獠牙貫穿了賀敬年血紅色的頭顱。劍的那頭,葉久瑤正緊緊地握著劍柄,眼神堅定地看著眼前這團只有腦袋的怪物。恩替正欣喜地叫到:“久瑤,你醒啦!”轉念又一想不應該讓已有悔意的賀敬年魂飛魄散,正要阻止久瑤,可為時已晚,賀敬年的腦袋突然炸開,萬道金光從腦袋裡迸發出來,隨著“轟隆”一聲巨響,一瞬間黑夜仿佛便成了白晝。

  ……

  第二天清晨,溫暖的陽光像一塊金色的薄紗緩緩覆蓋在整個封門村裡,顆顆雪粒在厚厚的積雪上閃耀著鑽石一般耀眼的光芒,一群一群的麻雀在樹枝上跳躍、歡唱,將樹枝上的雪塊振落在地上,發出輕柔的“噗、噗”的聲音。

  “恩替、恩替,快醒醒、快醒醒!”聽到久瑤和大壯的聲音,恩替睜開眼睛,猛地坐了起來,循聲摸索著久瑤和大壯。

  “恩替,你又什麽都看不見了嗎?”久瑤扶起恩替問道。恩替知道好友們都還活著,自是欣喜地點點頭。

  “看樣子封門村的鬼魂都消失了!”接著大壯又懊惱地說:“嘿!你還真是有著無私奉獻者的特質唉!鬼魅橫行的時候你能看得見,卻不能親眼看到鬥爭勝利後的一派美景唉!”

  久瑤埋怨地拍了一下大壯的腦門,恩替則笑著問道:“這會兒是什麽樣子呀?”大壯站起來長吸了氣道:“太陽出來了,天也放晴了,昨晚滿地的紅色的雪也變成了白色,一切都跟什麽事兒沒發生一樣。怎麽說呢?滿目皆是晴雪色,歷盡苦寒又逢春啊!”

  久瑤驚奇地問道:“大壯,沒想到你還有會寫詩的本事啊!”大壯則驕傲地說:“那是!好歹咱也是大學生呢。”

  恩替則四下摸索著:“李家良和胡二、鄭三呢?”大壯轉身指指躺在地上的幾個人:“都還在這兒躺著呢。”說著走過去把幾個人挨個叫了醒來。

  ——“你們三個能告訴我發生什麽事兒了嗎?我怎麽什麽都不記得了呀?顧全安找到了嗎?”

  ——“還顧全安呢!他沒害死你算你命大!這事兒我親自查的,回去後慢慢給你說。”

  ——“恩替兄弟,哦不,張神仙。你昨晚捉鬼的法寶太厲害了!你看我和鄭三能不能拜你為師,以後也好混口飯吃行不行?”

  ——“以後再說、以後再說……”

  於是久瑤攙著恩替,大壯扶著李家良,後面跟著胡二和鄭三,一群人你一言我一語吵吵鬧鬧地向鎮子走去,雪地上留下了一串紛繁的腳印。而他們身後的古井上,一柄木劍正深深釘在井沿的磚縫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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