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五點左右,天邊泛起魚肚白,食堂開始熱鬧起來的時候,食堂外的濃霧散去,人影撤回,那些人頭蝸牛和碎肉回到各自主人身上,破碎的身體被拚接完好,好似昨夜太平長安。
劉泉和周營被重置後的食堂阿姨揮舞著餐杓,在打飯的間隙熱情招呼兩人:“小米粥兩塊五,肉包一塊五,素包一塊錢。不要浪費食物,浪費可恥哦。”
兩人同時後退一步,齊齊搖頭。
後面排隊的其他東西不樂意,隊伍裡面率先大喊:“你不排隊你趕緊去一邊啊,不買飯就趕緊一邊而去,趕緊滾!”
周營趕緊上前去窗口要了兩份素包子和粥,此時他們身上還穿著帶血的衣物,頭上、臉上帶著碎肉塊,背上背著長刀,剛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似的。
反而是陳風荷穿著一身病號服,踩著拖鞋在窗口取了一碗黑米粥兩個素包子。周營兩人這才看清陳風荷,如果不是在這個鬼怪很幸的世界,她肯定是個很可愛的小女孩兒,父母帶著她出去玩兒都會被誇的那種。
陳風荷目不斜視,端著餐盤找了個角落慢慢吃。兩人見狀也要了包子和粥,跟著陳風荷坐到她那一桌子上。
周營手裡的杓子攪拌著粥水,確定裡面沒有放下一些讓人生理不適的食材之後,這才放心吃飯。周營咽下嘴裡的包子,問道:“我記得你叫陳風荷,你和高雯文是同一個病房,穩穩地情況怎麽樣了?”
“我知道你們,你們是高雯文的家屬,她很好,醫生說她的情況比我好很多。”陳風荷說話也是一股有氣無力的感覺。
劉泉接話:“你呢?你的身體情況怎麽樣,雯雯她就是有些驕縱,沒什麽壞心思。”話剛出口,劉泉意識到自己實在太著急,太刻意。
果然,陳風荷接下來沒有理他倆,只是沉默著吃完飯,吃完後端著餐盤走了。
吃完飯回到病房在陳護士的看護下吞下藥,周營趁著上廁所的功夫將壓在舌根底下的藥片吐出來,劉泉提議去高雯文的病房看一看。
高雯文正縮在床腳瑟瑟發抖,周醫生和陳護士正在病歷本上比劃,低聲討論。
看見兩人進來,周醫生心情很好地笑著說:“剛做完心理評估,這個孩子心理方面也有了些問題,你們知道她昨天做什麽、看什麽了嗎,幻覺這麽嚴重。”
陳護士捂著嘴撲哧一聲笑出來:“有空還是多陪伴一下小妹妹吧,還年輕呢,以後的路還長。”
周營順著高雯文瑟縮的目光瞥向陳風荷,陳風荷還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樣子,病房內的喧鬧絲毫沒有影響到她完魔方。
劉泉借口帶高雯文出去散散心,趁機帶她到了門診樓下面的小廣場,高雯文哭著說:“我看見了,我看見醫院裡面全是人,男女老少都有,還有那個陳風荷,她拿一把長鐮刀,就是死神用的那種長鐮刀!”
高雯文邊說邊比劃,臉上一派惶恐,生怕自己說的別人不信。
劉泉語氣嚴肅,逼問道:“那個陳風荷跟你有什麽淵源?說實話,不然······”
“我、不是,我爸爸·····我不認識她,真的。”提到這個,高雯文語氣開始激動,死死掐著劉泉的胳膊,開始語無倫次。
劉泉見暫時逼問不出什麽,劉泉吃痛伸手正要砍向高雯文的後脖頸,轉念一想,放下了手又問:“昨晚,你為什麽不吃飯?”
“我,我減肥,晚上一般都不吃飯,
真的,不信出去以後去我家問問阿姨!他們都知道的,劉泉姐,救救我吧,求求你,我活不下去的。”高雯文滿臉淚痕,最後一句甚至嘶吼出來,膝行到劉泉腳邊扒著衣角哭求。 劉泉恍惚間記起,高雯文如今也不過十九歲,在上大學,生活在陽光之下,她有光明的前途、溫馨和睦的家庭、知心的朋友在外面等著她。
劉泉伸手砍向她的後脖頸,將高雯文放倒在地上,自己轉身走了。
周營來到自己母親的病房,病房中母親只露出滿頭白發,手上是皺皺巴巴的紋路和堅硬的老繭,是他夢中無數次見到過的模樣,那雙手牽著他們走過破敗的小巷、塵土飛揚的大陸,走過童年的每個白天黑夜。
周營輕輕趴在母親的病床上,燦爛的陽光從窗口灑在被子上,很熱。
年輕時的周經推開門進來,手上提著熱水:“周營,你看,媽的身體是不是好很多了,死了以後就沒了塵世間的病痛、苦難,隨我們去吧。”
周營母親黑瘦的手指微微顫動,周經連忙上前將她扶起來,被子掀開露出蒼老的臉、渾濁的眼珠,蒼白的人體骨架支撐著手腳和頭顱的血肉。
周營母親輕輕撫摸周營的頭臉,像是小時候的冬天給他戴圍巾一樣,輕聲哼唱道:“天惶惶,地惶惶,我家有個夜哭郎,過路君子念一念,一覺睡到大天光。”
周營不知道這是個什麽東西,可他好久沒回家了,如今細細數來已有一十五年之久。
“哥哥,你為什麽殺了我,我想出去,我也想回家。”周經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在他的身後,只剩下一半的身體,內髒流到地上、纏在腳上,笑起來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牙齒。
頭臉皆是紅腫青紫,脖子上是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
周營呆立在原地,像站在冰窖中遍體發冷,他的兄長越過他上前扶著母親坐起,一同轉頭,齊聲質問道:“何不隨我們而去?何不隨我們而去?何不隨我們而去?”
陳護士站在門外,靠著牆角對正在些病例的周經笑道:“殺人誅心,還得是你啊。”
江英醫生快步趕過來狠拍一把周營的天靈蓋,周營從混沌中驚醒,病房中落滿厚厚一層灰塵,病床上只有一副骷髏架子,只是一個醫學骨骼模型而已。
宋國紅抱著自己經過病房,探頭往裡面看了一眼,嘀咕道:“阿彌陀佛,誰的骨架啊,現在的年輕人也不忌諱這個,萬一衝撞到我的乖孫怎麽辦,真是造孽啊。”
她如今已經是一句微微泛黃的骷髏架子,懷中抱著的孩子重新長出了血肉,好像還長大了一些又兩三歲的樣子,看著白白胖胖煞是可愛,手裡抓著一截臍帶塞進嘴裡嘎吱嘎吱地磨牙。
臍帶連接宋國紅和她的金孫。
江英醫生退至門後,垂眼看著周營腳下動作愈發激烈、張牙舞爪的影子,雙手插兜,聲音冷淡:“那是一個精神病人骨架,他在這裡自殺,生前患有妄想症和精神分裂。”
江英醫生說完,虛虛扶著在門口不肯走的宋國紅,低聲勸告:“趕緊走吧,小孩子看見這些東西晚上被衝到,對身體不好。”
說完後,兩人相攜而去。
小孩子們還是在門檻內爬來爬去著玩兒,它們是翻不過門檻的,婦產科門上的角落裡塞著一張黃符限制著它們的行動。
等宋國紅邁進門檻,那些孩子們迫不及待圍上前抱著她的腿、腳、腰背等,他們的臍帶沒有鏈接,只能拖著亂跑亂玩兒,江英盯著孩子們微微一笑。
宋國紅一隻手抱著她的寶貝金孫一隻手捶打自己的腰背,自言自語道:“唉,人老了,身體一天不如一天,腰背疼死了。金孫長胖了,多吃奶哦,不用管你媽死活,能吃多少吃多少,她就是矯情,誰不是那時候過來的。”
江英醫生在宋國紅後邊一步跟著,和宋國紅的金孫對視一眼,咧嘴露出一個充滿惡意的笑容。
這邊,周營對著骷髏枯站病床前,看夠了才一步一步退出病房門,影子跟隨他的行動耳洞,沒有一點出格的行動,關上病房門的一瞬間骷髏架子似乎咧開嘴笑了一聲。
周經坐在辦公桌前慢慢翻一本病例,剛好停留在一份因為年久而紙張泛黃的病例,抽出附在上面的報告單
聖心醫院
診斷證明書
姓名:嘉順性別:男科室:精神心理科門診號:00547287
患者主訴:患者因幻聽、幻視反覆搓手、學習困難等為主訴求入院
精神檢查:一時請,定向力不完整,出現幻覺、幻聽,較多軀體不適,邏輯思維混亂,自知力部分存在、意識活動減退,行為不可自控。
醫師診斷:精神分裂、妄想症
建議:住院治療,結合臨床醫學診治。
劉泉轉身去了小賣部,打算買一些方便食品,半夜去食堂買飯指不定吃到什麽做的東西,到時候想吐也吐不出來。
小賣部的老板是個老頭,懶懶散散窩在躺椅上,桌子上老舊的風扇發出咯吱咯吱的金屬震動聲音,一隻骨瘦嶙峋的黑貓蹲在櫃台上舔爪子。
黑貓的瞳孔在陽光下縮成一條直線,緊緊盯著來人。小賣部左拐還有一位因為車禍而搶救無效而去世的孩子,正在舉辦葬禮。
喪樂的聲音和香火的味道傳得很遠,在小店能聽得、聞得清清楚楚,老板一臉迷醉地吸著空氣中濃厚的香火味道,連客人來了都不知道。
那個客人是個十七八歲的孩子,還穿著高中的校服,看著青春洋溢,只是頭上還淌著血,雙腿很明顯得有些扭曲,走起路來深一腳淺一腳的。
雪白的斷骨從大腿中間刺出來,腰部似乎被撞斷了,屁股一扭一扭得到,掏出一把冥幣買了一杯咖啡後回了葬禮。
他要過完頭七才能真的踏上輪回路,所以他只能趴在棺材板上寫浸透血液的《六年高考,三年模擬(數學)》,真是地獄笑話。
劉泉進去,貨架落滿灰塵,商品標價的數額大得驚人,以千、萬起步,劉泉推測這些數額是冥幣,雖然不怕老板但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於是走到櫃台前,敲敲玻璃櫃台,驚醒了沉醉在迷幻中的小賣部老板,主動開口:“老板,我拿香火換冥幣,行不行?”
“真的!說話算話!”老板懶洋洋的身子猛得直起來,櫃台上的黑貓賺了兩圈跳了下去,跑遠。
劉泉這才發現老板的搖椅上鋪著一張麻將席子,老板順著劉泉的目光看到那張麻將席,興致勃勃地介紹:“這可是一張骨席,在醫院裡面找了好多枉死之人的骨骼磨成的,陰氣、怨氣不斷,夏天可涼快啦。”
“能換嗎?”
“可以,只要你給的香火夠多。”
劉泉轉身向葬禮走去,她借口是這個孩子的新班主任來檢查他的作業,順便再把從死亡那天到現在的課程補上,家屬稍微問了幾句就放她進來了,還叮囑孩子要好好聽老師的話。
“我是你先來的班主任,我聽說你出車禍了,為此耽誤了好幾天的課程,所以我來幫你不可以及檢查這幾天的課業。”劉泉掀開簾子進來,根本不客氣,上來就直接了當地唬住剛死不久的高中生。
高中生從棺材上站起來,戰戰兢兢地捏著一遝子試卷,像一隻鵪鶉似的縮在原地,大氣不敢出。
劉泉很快帶入班主任的角色,劈手奪過試卷,一邊翻一遍把眉頭皺成一團,聲音不大卻極具壓迫感:“這就是你寫的作業?來,你的作業寫哪兒了?”
“對不起老師,我的眼珠子被撞飛出去,這幾天就沒有寫作業,我今天早上才去食堂買了一雙眼珠子裝上。”高中生的聲音越說越小,頭也越來越低。
劉泉可不停他的解釋,將試卷拍到棺材板上:“再多做一套卷子,還有,單詞背了嗎?古詩詞現在抽查。”
高中生乖乖把自己染血的語文課本捧到劉泉面前,劉泉接過來翻到《前赤壁賦》點了點,高中生心領神會,後退兩步開始背。
“壬辰···七月···唯清風明月·····取之·····”
“夠了”劉泉將書拍在棺材蓋上,厲聲呵斥:“你怎麽背的書?高考的時候多一分乾掉千人,你古詩詞背誦的分數不要了嗎?這麽豪橫!”
“不是的老師,不是的”高中生慌忙解釋:“我的腦子被車輪碾碎了,腦漿子都迸濺一地,昨天才把顱骨整理好,所以忘了好多課文。我現在重新背書,不要告訴我爸媽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