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凱在,章原和何蘭兩人不覺尷尬,現在李凱走了,兩人卻不知聊些什麽了。
突然,章原想到有件事情可以讓何蘭幫忙,便問道:“匈牙利有沒有什麽特產可以帶回國的?”
“匈牙利的特產其實不多,最有名的是花邊和瓷器,其他的就是一些特色美食了。你買的東西想送給誰?”
“那女孩子應該會喜歡花邊吧,雖然我不知道花邊是什麽樣子。”
“女孩子”三個字讓何蘭心中一震,難道是他女朋友?她假裝鎮定地問道:“是給女朋友買禮物嗎?”
“不是,不是,我還在讀高中,怎麽會有女朋友?”章原趕忙否認,“是我小妹,也是福利院的孩子。她前幾天剛做完心臟手術,這次出國,我想給她買禮物。”
“哦,”何蘭懸著的心放下了,“那她多少歲呢?”
“十二歲。”
“十二歲正是女孩做夢的年紀,喜歡的東西可多啦。好看的衣服,飾品小物件,偶像的周邊產品……”
好看的衣服……章原喃喃道。福利院的孩子哪會有多好看的衣服呢?他們穿的大多是社會上捐的衣物,還有訂製的園服。雖然郝院長已經盡力改善院內條件了,但他們所得到的永遠不可能和正常孩子一樣。心妍有喜歡的偶像嗎?她好像說過自己唯一的偶像就是章原,但章原笑著說,他是嘔吐的對象。
“你有空的話,可以帶我去商店看看嗎?這裡我不熟。”
“有啊。現在是暑假,我有的是時間,我當你導遊吧!”何蘭開心地回應。
“那就辛苦你了!”
“剛才李凱說,你從小在福利院長大,是真的嗎?”
“是真的。你想聽福利院的故事嗎?”
“當然啦!快給我講講。”何蘭好奇地眨著眼睛,章原的一切她都想了解。
章原就給她從三觀道院講到福利院,從慈悲的馮道長講到善良的郝院長和梅姨。福利院裡每個孩子都有自己的故事,有的孩子調皮搗蛋,也有孩子懂事乖巧,比如小妹朱心妍。當然,他還講了自己的故事。
“我想你爸媽一定是了不起的人。他們肯定有特殊的原因,才把你送到福利院。”何蘭沒有說章原是被拋棄到福利院。
“你也這樣認為嗎?”
“肯定呀。你那麽聰明,高考狀元啊,又不像其他孩子那樣,身體有缺陷。”何蘭略有所思,接著說,“還有那兩本關於數學的書,肯定是你爸媽特意留給你的,說不定你爸媽也是數學家呢,就像李凱的爺爺和爸爸那樣。”
“這點我也想到過,可他們為什麽不要我了呢?”
“一定是外星人要抓走他們,他們才不得不把你留下。”
“哈哈,沒想到你腦洞也會這麽大,那我一定要去救他們。”兩人都大笑起來。
“李凱說你把補課收的錢都捐到福利院了?幹嘛不自己留一些呢?”
“我們這個福利院是民辦性質的,雖然國家會給予補貼,但很多地方還是需要大筆資金的。比如,有的孩子患有尿毒症,需要每周透析兩到三次,錢多一點就可以選擇三次,資金不足只能選擇兩次。所以我想著多讓人們捐款,而且還能獲得回報,一舉兩得。那些錢可不是補課費,是愛心捐款。至於我自己,我的獎學金就夠基本生活了,孤家寡人,不需要那麽多錢。我從小在福利院長大,做這點事情也是應該的。”章原很坦然地說道。
聽完這些,
何蘭不禁想起了自己的媽媽。她也是那麽善良,生前做了很多公益事業。何蘭上初二那年,雲南那邊發生了地震,媽媽帶著救災物資前往支援,路上突遇山體滑坡,救援車輛不幸被落石砸中…… 何蘭眼眶微紅,說道:“你們都是好人。”之前,她覺得這個男生聰明機智,在自己無助時幫了自己,她很感激。現在她知道章原幫了那麽多孩子,真是一個既善良又有擔當的男生。
“天快黑了,我們去夜遊多瑙河吧!”何蘭望著窗外提議。
“好啊,早就聽說過名曲《藍色多瑙河》,現在終於有機會去看看了!”
“其實多瑙河並不是藍色的,你知道是什麽顏色嗎?”
“多瑙河大部分時間是綠色的,有些時候是黃色或棕色吧。”
“這你也知道?你簡直太博學了。那天要不是你,我就輸定了。”何蘭感慨道。
“你才讓我震驚呢!不管是民族樂器還是西洋樂器,你都樣樣拿手,聽音辨曲更是驚豔到我了,你簡直就是音樂天才!”章原由衷地讚歎。
被章原如此誇讚,何蘭開心極了。回想那天,他們聯手打敗三個女生,章原和何蘭仍覺得心中暢快。
二人來到多瑙河的碼頭,何蘭主動買了兩張票。夜幕降臨,微風襲來還是有些涼意的。何蘭身著夏裙,章原脫下外套給何蘭披上。
“你給我外套,自己別感冒了。”何蘭擔心地說。
“沒事的,我冬天都用涼水洗澡,很少感冒。”章原笑著說。
不到半小時,遊船來了。二樓是最佳觀景台。章原先爬上樓梯,樓梯有些陡峭。章原伸手去拉何蘭,何蘭伸手過去,心臟砰砰直跳,“現在就要牽手了嗎?我還從沒有讓男生碰過自己呢。”
章原卻拉住了她的手臂,因為手臂外麵包裹著外套,這樣就不會直接碰到她身體了。
“怎麽和自己設想得不一樣啊?”何蘭反而因為之前的想法,臉上泛出一陣紅暈。
“是不是穿著外套太熱了?”
“不是,我沒事。快看前面,好漂亮!”何蘭趕忙岔開話題。
不愧是歐洲最美的河流!璀璨的燈光映在河面上,波光粼粼,此時的多瑙河不是綠色也不是棕色黃色,而是一片金色,身在其中,恍如夢境,夜遊多瑙河真是無比的愜意和浪漫。
何蘭這時真的當起了導遊,向章原介紹道:“多瑙河將這座城市一分為二,西岸稱為布達(BUDA),東岸稱為佩斯(PEST)。布達佩斯的多瑙河上有九座橋。布達佩斯的宣傳語上寫著‘請牽起愛人的手,走過多瑙河上的九座橋’。這條路線會經過五座橋——瑪格麗特橋、鏈子橋、伊麗莎白橋、自由橋和裴多菲橋。伊麗莎白橋名取自大名鼎鼎的茜茜公主,裴多菲橋本來叫霍爾蒂?米克洛什橋,霍爾蒂?米克洛什是匈牙利王國的攝政王,後來為了紀念匈牙利的著名愛國詩人裴多菲而改名。《自由與愛情》應該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吧?”
“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二者皆可拋!”兩人齊聲吟誦,然後相視而笑。何蘭望著章原燦爛的笑容,心中洶湧著一股按捺不住的情愫。她想起初次見面的那個下午,章原那個堅定的眼神,讓她有勇氣面對突如其來的挑釁。今天又是一個下午,讓她了解到世界上有這樣一個男生,從小沒有父母的關愛,卻甘為他人無私奉獻。突然,她腦海裡湧現出一個想法。
“我們倆比賽背詩怎麽樣?”
章原先是一愣,然後笑道:“比賽背詩?我們從隊友變成‘敵人’了嗎?”
“背著玩兒嘛!再說,你懂的那麽多,我才不是你的對手。”
“那贏了怎樣,輸了怎樣?輸了不會要跳到多瑙河裡去吧?我可不會游泳。”
“哈,你終於有不會的東西了,我會游泳哦。不過,輸了不用跳多瑙河。我們輪流背誦裴多菲的詩,誰背不出誰就輸。賭注或者要求嘛,我還沒想好,以後再說嘍。”
“好!我應戰。”章原看何蘭這麽有興致,爽快地答應了。
“裴多菲寫的詩大都是愛國詩和愛情詩,我們各選一個主題。”何蘭忽閃著眼睛,好像有什麽“預謀”,但無論是什麽樣的“預謀”,這對秋水明眸總能讓人甘心接受。
“嗯,那我選愛國詩,這比較符合我的氣質。”
“不,你選愛情詩,我選愛國詩。”何蘭露出狡黠的笑容。
“額,我是不是上當了。”章原面露驚訝之色,沒想到何蘭這麽機智,先讓自己暴露強項。其實,他隻猜對了何蘭一半的心思。
“哈哈。為了補償你,我先背。”
只見何蘭挺直了身體,醞釀了一下感情,吟道:
“《愛國者之歌》——我是你的,我的祖國,都是你的,我的這顆心,我的靈魂;假如我不愛你,我的祖國,我能愛哪一個人?”
章原看何蘭這麽有感情地背誦,不禁鼓掌讚歎:“好!”
“你也要有感情地背誦哦!”何蘭強調。
“好!《給愛德爾卡》——姑娘,你可見過多瑙河?它從一個島的中央流過;我說你那嬌美的面容,輕輕蕩漾著我的心波。綠色的落葉從島旁,被卷入藍色的水浪,我說你那希望的濃蔭,悄悄撒在我的心上。”章原輕柔地朗誦。
何蘭聽著動情的告白,閉上雙目,陶醉其中,不由自主地輕聲回答:“我見過。”
“該你了。”
“哦。”何蘭醒過神來,“《民族之歌》——起來,匈牙利人,祖國正在召喚!是時候了,現在乾,還不算太晚!願意作自由人呢,還是作奴隸?你們自己選擇吧,就是這個問題。向匈牙利的上帝宣誓,我們宣誓,我們宣誓,我們不再繼續作奴隸!”
“《我的愛情》——我的愛情不是被曙光喚醒的夜鶯,在太陽吻紅的大地上唱出甜美的歌聲。我的愛情不是迷人的佳境,湖中飄遊的天鵝頷動如雪的長頸,問候水中的月色。我的愛情不是安適的小屋,花園裡縈繞一片祥和。幸福如仁愛的慈母,還有那天仙般的歡樂。我的愛情是無垠的荒原,嫉妒像強盜矗立在道上。他手握絕望的利劍,每一次刺殺都是百重的死亡。”
又輪到何蘭了,她思索了一會兒,吟道:“《祖國頌》——太陽已經落山,星星還沒有出現,天色陰暗,附近又沒有光線,只有我的燈和燃燒著的愛國情感。我的愛國心恰似一顆星,閃爍著動人的光在天空中。可是我那可憐的祖國,它的上方唯獨沒有這顆星……哎呀,這詩歌太長了,我就背到這吧。”
章原知道她可能背不出了,笑著說道:“算你過關。《致尤麗婭》——緋紅的面顏,緋紅的嘴唇,深褐的秀發,深褐的眼睛。上帝喲,這臉上和眸中該蘊藏有多少的靈性!哦,我多想擁有這靈性和這充滿激情的姑娘!快快告訴我,你還未曾受愛情的襲攘……哎呀,這詩歌太長了,我就背到這吧。”章原故意模仿何蘭的語氣說道。
“幹嘛學我說話!”何蘭嬌嗔道。
章原故意面露難色,說:“我已經盡力了,多一首也背不出了。如果你能再背一首裴多菲的愛國詩,我就認輸。”
何蘭所知裴多菲的詩也到極限了,突然心生一計,說道:“《自由與愛情》——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二者皆可拋!”
“啊?剛才一起背過的也算啊。”
“當然了。那時候還沒比賽呢!再說這首詩既有愛情又有愛國,多好!”何蘭言之鑿鑿。
“我心服口服,甘拜下風!”章原拱手道。
何蘭贏了比賽,面露悅色,問道:“那你認為生命、愛情和民族自由哪個重要?”
章原略微沉思,並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說道:“還記得我跟你說過我名字的來歷吧?”
何蘭點點頭,說:“馮道長從你爸媽留的兩本書名中各取一字,給你起的名。”
“嗯。我很喜歡這個名字,因為這兩本書很偉大。《九章算術》的模型化思想和歸納化的敘述風格使人們有章可循,而《幾何原本》確立了數學公理化的研究方法,也就是一切問題都要在某個框架下才能說正確與否。”
“太深奧了。”
“哈哈,我覺得詩人的感情太熾熱了,所以在文學作品中表達得會比較絕對。這也不是他的錯,因為他只是內心太想強調某種東西了,並沒有否認其他的東西。如果從數學工作者的角度來看,你問的問題需要理性討論,沒有絕對的答案。”
“哎,難怪我數學學不好,我就是太感性了,不夠理性。”何蘭遺憾地說道。
“術業有專攻,你音樂上就很有天賦啊,你是個音樂天才!”
“嗯,那我就感性地認為你說的對吧。”何蘭晃著腦袋說道。
遊船馬上要返回碼頭了。
章原說:“時候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何蘭開心地點點頭。
路上二人說說笑笑,很快就到了女生寢室樓樓下。
“明天還要麻煩你帶我去選禮物。”
“嗯,那就明天上午九點老地方見。”
章原目送何蘭上樓。突然,何蘭轉過身,說:“章原,你好像還沒叫過我的名字。”
章原撓撓頭,緩慢清晰地發出兩個字:“何——蘭。”
“荷蘭,河南,太像這兩個地名了。你以後叫我小蘭吧。”說完,她跑上樓去。
小蘭——多好的名字。章原也快步走向酒店,今晚會不會有個好夢呢?
第二天上午八點半,章原就到了羅蘭廣場,但小蘭早已在那裡等候了。
“沒想到你到的比我還早。”章原不好意思地說。
“我住得比較近。”其實小蘭想早點見到章原,所以就提前到了。
“去哪家店呢?”章原四處張望。
“跟我來吧!”
何蘭先帶章原走進一家瓷器店。這裡的海蘭德瓷器最有名,雖然論瓷器,中國算得上是老祖宗,畢竟中國的英文單詞就是瓷器的意思,但匈牙利瓷器別有異國風情。小蘭給章原的小妹選好了一隻可愛的水杯,給郝院長和梅姨選了一套茶具,一共花了20多萬福林。
第二站是美食店。小蘭推薦了薩拉米香腸、鵝肝和辣椒粉。
最後一站是花邊店。小蘭說匈牙利有兩種花邊比較有名,一種叫做切特耐克,屬於純棉鉤編花邊,適合家庭裝飾,可以送給梅姨;另一種叫哈拉須,是用絲線和紗線編織的蕾絲花邊,適合年輕的女孩子,可以送給小妹。
章原對小蘭說:“你想的真周到。我想再多買一件花邊,可我兌換的錢不夠了。我能借你一些錢嗎?回國後我再還你。”章原有點不好意思。
“當然可以啦!國外不方便用手機支付,還是咱們國內好。”說著,小蘭拿出一張黑卡,遞給售貨員。“這些禮物,我都包了,回國前,你身邊還要留些錢用。”
章原感激地說:“謝謝!”
“你不給自己買點東西嗎?”
“不用。我從小對購物不感興趣,不是必需品,我很少買。”
“難得出國,你喜歡什麽,我送你吧。”小蘭熱情地說。
“禮物嘛,我就不要了。明天我就要回國了,回國前你能再奏一曲,為我送行嗎?”
“當然可以了。 你想聽什麽曲目?”
“那就《友誼地久天長》吧。來匈牙利,很高興認識你。”章原有些傷感。
“好。還是老地方見。”小蘭轉過頭,說:“再見!”她不想讓章原看見眼中的淚水。
回到寢室,小蘭想到了《羅馬假日》這部電影。安妮公主和美國記者在羅馬邂逅,最後不得不分開。茫茫人海,兩人能夠相遇是天賜的緣分,只不過太多的人有緣無分。
《友誼地久天長》,僅僅是純粹的友誼嗎?小蘭問著自己。看著心愛的古箏和小提琴,回憶著和章原初次見面的情景,小蘭有了一個想法……
回到酒店,章原整理好買的禮物,躺在床上,眼前始終浮現著一個倩影。他習慣性地拿出一張紙,畫上兩個集合——有著非空交集的兩個集合,然後寫了一堆字母。變量?概率?預測?評價?優化?他也不知道這是怎樣的數學模型。他胡亂地劃掉所有筆跡,終於意識到,他不再是一個理性的人。
因為,世間一直有種東西使人不能理性。
分別的時刻終究會到來!章原和小蘭來到初次見面的地方。不過,這次小蘭沒有帶任何樂器。她遞給章原一個優盤,說:“你看過《羅馬假日》嗎?我不想讓布達佩斯成為羅馬。回國後拷到手機或MP3裡再聽。一路順風!”說完,她望了章原最後一眼,頭也不回地跑向寢室。
章原接過優盤,知道這樣就能一直聽到小蘭的演奏了。望著小蘭遠去的背影,他大聲呼喊:“小蘭,我上大學一定會來找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