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原馬上就要出國了。臨行前，他自然要回福利院看看。門口傳達室的張大爺看到章原馬上叫住他:“小原子，你給我過來，上次你給我擺的殘局到底對不對?你不會騙我吧?”

　　“怎麽會呢?張大爺，我就小時候騙過您一次，還被郝叔叔大訓一頓。你看這是什麽?”說著拿出一本象棋書，遞給張大爺。“不信，你看看第49頁的答案。不過，看了答案，你就當認輸嘍。拜拜！”

　　“我輸什麽輸，你別走！跟我下一局再走。”

　　“額，今天不行啊！我這棋都是跟您學的，怎麽可能是您對手，頂多半斤八兩。那本象棋書是我特意拿來孝敬您的！”

　　這話讓張大爺很受用，不然他也不會經常對人說，咱省的高考狀元知道吧，那是我徒弟，我教過他下象棋！這話其實也沒錯，章原的象棋還真是小時候跟張大爺學的，只不過是學了下棋的規則，沒一年的功夫，章原的棋力就遠超張大爺了。現在跟張大爺下棋，章原往往就是一勝一負，要麽就是和棋。讓棋也是一門藝術，章原盡量表現得不著痕跡。其實，張大爺也知道章原在讓他，每次不相上下的結果才能讓他拉住章原，多給他下棋的機會。

　　“小子吃飯了沒有，食堂開飯了。”

　　“吃過了。你可不要只顧著下棋，忘了本職工作，被郝院長抓住。”

　　“放心吧，院裡剛新裝了監控，一切都在我眼裡。”

　　章原朝福利院的兒童部走去。正在給孩子們喂飯的是新來的女護工，章原沒有見過她。從她慍怒的表情，不難看出喂飯的過程並不順利。有的孩子還在吵鬧，有的孩子把飯菜弄得到處都是，有的孩子飯菜送到嘴邊，就是不張口。護工顯然不耐煩了，杓子懟到孩子嘴上，“吃！”“哇！”頓時，房間裡哭聲，笑聲，各種吵鬧聲混成一片。

　　一個小男孩敲著飯盆，嘴裡不知道嘟囔著什麽怪詞，跑到門口，看到了章原。

　　“嘿嘿，髒原哥哥，嘿嘿，你來了。”男孩叫李彬，患有腦癱，有語言障礙，分不清平翹舌音。

　　“小彬，不聽話了，快去座位上坐好，認真吃飯。一會兒給你看動畫片。”

　　“嘿嘿，有動畫片看，嘿嘿，我要吃飯了。”

　　“我們吃完飯，看動畫片，好不好，打怪獸的動畫片哦。”章原走進班裡對大家說。

　　“好！”說著，大家都排排坐好。

　　護工看著這個陌生的救星，又是感激又是疑惑。章原連忙解釋道:“我也是在這裡長大的，這個碟片麻煩你喂完飯，給他們放一下。辛苦了！”

　　“好，好！”護工連忙說道，不過她更疑惑了，他怎麽可能在這裡長大呢。

　　章原走進院長辦公室，郝叔和梅姨都在。

　　“章原，想好去清華還是北大了嗎?這幾天一直有招生辦的電話打來。”梅姨笑著問章原。

　　“我再等等吧，再等一年。”

　　“你晚一年去大學，國家就多一年損失。不會是你們學校不讓你走吧?”

　　“沒有，鄭校長還勸我今年去上大學呢，他也怕耽誤我的學業。不說這個了，我剛才看有個護工在給孩子們喂飯，她是新來的吧?”

　　“你說的是小夏吧?她剛來一星期，還在試用期。你是不是看到她哪裡做得不好?”

　　“也不是，這些孩子是讓人很頭疼，她剛來不久肯定沒有什麽經驗。”

　　“你看，章原在批評你培訓做得不到位了。

”郝建新對李素梅說。　　“郝叔，你怎麽能挑撥我跟梅姨呢?世上有幾人能像梅姨那樣有愛心又有耐心呢。我看為人父母也未必如此。”

　　李素梅撇了一眼郝建新，然後笑著對章原說:“還是我原兒懂我。”

　　郝建新見狀哈哈大笑。

　　“郝叔，我看咱們院門口、樓道已經安裝了監控，我覺得房間內部也有必要安上監控。有什麽意外，可以及時看到。如果真有工作人員不規范的地方，也可以進行監督。如果還缺少資金，我這邊獎學金發下來再轉到院裡。鄭校長女兒的10萬‘補課費’到帳了吧?”

　　“到帳了，不過不是10萬，而是20萬。院裡資金還是夠的，心妍的手術也是在國家醫保基礎上，給她額外選用了做好的藥，裡面很多是你的錢啊。你讓補課學生家長把錢捐到福利院，就是要盡可能改善福利院的品質。有好的我們肯定不會用差的。”

　　聽到20萬，章原才理解鄭校長當時說的“個人心意”是什麽意思。章原把補課費只有10萬告訴郝院長。郝建新和李素梅都感歎，鄭校長真是個大好人。其實鄭校長不是第一次幫福利院了，每年他都會組織學生來福利院做志願活動。

　　“關於監控的事，國家最新的福利院監控條例規定，各出入口、接待大廳、樓道、食堂、觀察室、康復教育區域都要安裝監控設施。我們雖然是民辦非盈利福利院，也要遵循國家規定，這個錢不能省，而且就像章原說的那樣，安監控是很有必要的。”說到這裡，郝建新心裡想，如果十幾年前道院附近安了監控，說不定就能發現章原的身世之謎。章原願意一直留下，而不去上大學，可能心裡也期待著有一天父母來找他吧。

　　“小夏是個挺好的姑娘，她九歲那年，爸爸就癱瘓了，媽媽拋下她爺倆。雖然她學歷不高，但她為了照顧自己癱瘓的爸爸，沒有選擇去遠方工作，咱們福利院待遇不好，她也願意來工作。就像章原說的那樣，面對這麽多難搞的孩子，她還是缺少方法。”李素梅接著問章原，“你點子多，你覺得還要給新來的護工培訓哪些方面?”

　　“我覺得新護工來了，應該先去三觀道院，了解馮道長的事跡和福利院的歷史。郝叔和梅姨的事跡也要讓他們知道。說教的培訓，不如讓他們自己觀察。馮道長說，觀心、觀形、觀物，用心觀察，領悟到的才是刻在心裡的。”

　　郝建新和李素梅紛紛點頭稱讚。

　　“章原，你真是得到馮道長的真傳了。馮道長在天上真的會感到無比欣慰。”郝建新評價道。

　　“章原無論幹什麽都是好樣的！今晚難得有空，食堂的晚飯不要吃了，我親自下廚給你做愛吃的糖醋裡脊！”李素梅開心地說道。

　　“好啊，出國前，還真是想吃一回梅姨做的菜。”章原舔著嘴巴說道。

　　“你要出國了?要去哪裡?”郝建新和李素梅問道。

　　“學校要去匈牙利交流訪問，我做學生代表參加數學競賽。”

　　“匈牙利?它的首都是不是叫布達佩斯?”郝建新問章原。

　　“嗯，就是去它首都的一個中學。郝叔地理很好啊，居然知道中歐這個小國的首都。”

　　“哈哈，我地理很爛的。有個小品演員叫陳佩斯，他哥哥叫陳布達。他們父親叫陳強。因為陳強在匈牙利布達佩斯演出時，老大出生了，所以就取名陳布達，想著再生了孩子就叫陳佩斯。所以我知道這個國家。”郝建新解釋道。

　　“要出國了，今晚咱們去商場逛逛，給你買身新衣服。你看看自己，除了校服就是穿了幾年的舊衣服，自己從來不會買衣服。”

　　聽完這話，章原還真覺得不好意思，剛才梅姨還說自己幹啥都是好樣的，其實他自己知道，買衣服打扮這種事情，他就不擅長。從小到大，章原的衣服都是李素梅給他買的，他覺得衣服主要是用來保暖和遮體的，髒了舊了，只要合體，洗乾淨就能繼續穿。他這個年齡，不管是女生還是男生，大都很在意自己的形象，時不時在樓道裡、教室裡看到學生照鏡子梳頭髮。每當章原看到如此情境，就趕緊避開，他難以想象如果是自己在做這樣的事情是多麽肉麻。他似乎能做到的就是《中學生日常行為規范》上的事情，穿戴整潔、樸素大方，不燙發，不染發，不化妝，不佩戴首飾，不留長發，除此之外，穿搭上沒有任何想象力。

　　“好吧。”章原隻好答應著。其實，試衣服對他來說是種煎熬，一遍一遍地試穿，找到最滿意的衣服，就像尋求數學題中的最優解。如果是數學選擇題，他幾乎一眼就能看出來，但這題明明答案不唯一，只要合身，哪件衣服不都一樣嗎?這心裡話可不能讓梅姨知道，梅姨從小對自己就像對親生兒子一樣。

　　“對了，佳林什麽時候放假?”章原想起了郝叔和梅姨的兒子，他是去年考上的大學，現在快要放暑假了。

　　“他說要八月份才回來，暑假先找個兼職工作一個月。上次打電話，他說拿了一等獎學金，還要謝謝你給他輔導高等數學呢。你一直是他的榜樣，他很佩服你的。”李素梅說。

　　“我隻比佳林大幾個月，從小玩到大。不管學習還是人品，他都是好樣的，是郝叔和梅姨的驕傲！”章原由衷地說。除了這些，其實章原還羨慕佳林從小到大都有父母陪伴，雖然郝叔和梅姨為了照顧福利院的孩子，一直很忙。“不過，佳林太善良了，不知道在外面會不會吃虧。”章原擔憂道。

　　“嗯，所以今年暑假他在外兼職打打工，鍛煉一下，我和他媽媽都很支持。”郝建新說道。

　　晚飯後，章原和郝叔梅姨來到利華廣場。李素梅精心給章原挑選了一身衣服。

　　“建新，快看！帥吧。”李素梅拍著章原身上的衣服，對郝建新說。

　　“嗯，是不錯！去了國外，要展現咱們華夏男兒的氣質。上次我去外地學習，有個教授做講座，說起華夏這個名字的來源，章原你書讀得多，肯定知道吧?”

　　“我記得《春秋左傳正義》裡說，‘中國有禮儀之大，故稱夏;有服章之美，謂之華’。”

　　章原看著試衣鏡裡的自己，是覺得比穿校服更好看。雖然不會打扮，但審美能力還是正常的。

　　“不愧是狀元，文理都在行！”郝建新誇讚道。

　　“建新，快付錢！”李素梅催促道。

　　“好嘞！”郝建新說完就要去收銀台。

　　“郝叔，不用。我自己銀行卡裡有錢，我自己來。”章原趕忙拉住郝建新。

　　“別拉你郝叔，他剛評了市裡先進，拿了一萬塊獎金，讓他出出血。再說了，你每年給福利院多少錢，給你買衣服怎麽了?你小時候的衣服也是福利院給的，現在還是福利院的人。”

　　“那不一樣的。這是你和郝叔的錢。你們工資又不高。”章原這話沒錯。三觀福利院真正的所有者應該是三觀道院和三觀村集體。福利院屬於民辦非營利單位，雖然郝建新是院長，李素梅是生活護理部主任， 但每月薪資實在微薄。好在住在福利院，不用為住房操心，但也就意味著全年幾乎無休地在福利院工作。

　　章原執拗不過，還是讓郝叔付了錢。章原說要自己逛逛買點出國需要的東西，讓郝叔和梅姨不用陪他，其實他在暗中觀察郝叔和梅姨想要買什麽。

　　果然，李素梅看中了一件衣服要買給郝建新，可是郝建新覺得太貴，堅決不要。李素梅說:“上次領獎穿的衣服太舊了，你總得有件上台面的衣服吧?”

　　“我又不是天天領獎，福利院的孩子和老人才不會在意我穿什麽衣服。倒是你，你不是說我從來沒給你買過什麽首飾嗎?走，去一樓看看。”

　　“我就是瞎抱怨，誰還真要?”

　　章原待他們離開，把剛才郝叔和梅姨看中但沒買的衣服悄悄地買下來。好在這個商場明碼標價，不用還價，否則，砍價又成了問題。章原又走到一樓首飾櫃台。玉器和金器，買哪個好呢?還是買金器好，保值。但有個問題，如果郝叔和梅姨來退貨怎麽辦?對，不給他們發票，就沒辦法退貨了。他還不放心，特意囑咐售貨員，如果有人來退貨但沒有帶發票，千萬不要給他們退。這操作屬實讓售貨員一臉懵，消費者都是唯恐有問題退不了貨，這人卻恰恰相反。

　　章原找到郝叔和梅姨，把東西送給他們。果然，他們要去退掉。可沒有發票，他們和售貨員協商了半天也退不了貨，隻好作罷。見此情形，章原內心也是竊喜了一下。這喜悅有小時候惡作劇成功的小快樂，但更多的是因為可以給郝叔和梅姨一點小報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