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會結束的時候,深已經深了。跟著一眾人把酒言歡的艾莉謝爾沒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緒,隨著眾人一擁而上來敬酒,加上氣氛的高漲,艾莉謝爾把各式各樣的酒都喝了一遍,整個人都陷入了迷醉的狀態,至於那些給她敬過酒的人的臉,是一張也不記得了。直到散場,艾莉謝爾才想起來還有吳德這號人,在闌珊的人群中找了一會兒,卻怎麽也找不到吳德。無人遮擋的冷風打在艾莉謝爾的臉上,這讓她的思緒終於稍微冷靜了一點,吳德……應該是提回到船上了吧?艾莉謝爾沒敢去想太多,但還是一路小跑想趕緊回到白砂糖號上去。
艾莉謝爾登上船時,遠處的篝火已經徹底熄滅,其他的人都回到了自己的船上,熄了燈準備睡覺。周圍已經看不到一點燈火,只有白砂糖號的居室上還透著亮光,看來吳德在居室裡面。發現吳德就在船裡,艾莉謝爾不知為什麽從心裡湧上來一股安心感。推開門,一股暖流從居室裡拂了過來,本來就就覺得冷的艾莉謝爾趕緊鑽了進去,和吳德打起招呼來。
[你什麽時候回來的,我剛才可是找了你……呃……]
艾莉謝爾的話才說到一半,就緊緊地閉上了嘴。因為艾莉謝爾關上門剛一轉身,就發現吳德正死死地盯著自己,眼神裡透露出來的全是不友善。艾莉謝爾剛覺得身體要暖和過來了,結果身體裡又遊蕩起一股鑽心的涼意。
兩人沉默了一小會之後,吳德率先開口。
“萬眾矚目的感覺開心嗎?”吳德拿起桌上的茶壺,滿上了一隻茶杯,隨後又用力地放下茶壺,摔出的聲響讓艾莉謝爾打了個哆嗦。“把這杯茶喝了,先醒醒酒。”
[不用……了吧。]艾莉謝爾的眼睛不知道該往哪裡看,而且,其實剛剛吳德的那個眼神就足夠她醒酒了。[我還挺清醒的……]
“能說出這話來,還是醉的不輕,把這杯茶喝了。”
[什麽意思嘛,你陰陽怪氣的,有話就直接說嘛。]艾莉謝爾小聲地嘀咕著,發現吳德的表情還是沒什麽變化,她決定不再傻站著,而是小心地挪動著腳步,坐到了吳德對面[是……因為我喝酒嗎?]
吳德沒有說話,眼睛只是盯著那隻茶杯。
艾莉謝爾有些不情願地嘖了一聲,端起桌上的茶杯,像盯著敵人一樣盯著裡面的茶水,然後一飲而盡。和吳德在一塊這段時間,艾莉謝爾其實已經適應了綠茶的味道,不過對於吳德這種腔調和說話方式,艾莉謝爾有時候還是會覺得不解。她把茶杯豎過來,表示自己把茶喝完了。
“茶倒是可以喝下去了,可就沒看見你這個人有一丁點成長。”
吳德冷不丁說了這麽一句,把艾莉謝爾剛放下的茶杯反扣在茶案上。艾莉謝爾覺得這下遭了,吳德肯定是要發大火了。
“我問你,你覺得甜蜜小徑很好走是不是?來,跟我說說你是怎麽想的,怎麽能做出這種事,來,說說。”
吳德把一個不需要回答發反問句拆了成幾塊,一股腦的塞到艾莉謝爾這兒來。艾莉謝爾覺得自己不應該做出任何回答,但吳德這種帶著壓迫感的指責式文法讓艾莉謝爾下意識地做出了回應。
[我沒覺得啊!]艾莉謝爾語調不自覺地高了起來,但脫口而出之後,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的艾莉謝爾只能把視線看向別的地方[那、那個,有這麽多人在,應該不會出事的吧。]
“我印象中去懷特斯拜邇的時候你就說不會出事,
結果呢?”吳德搖了搖頭“再說了,出不出事是你能保證的了的嗎?你為什麽總是敢為取決於別人的事情打保票?” [也沒有總是吧!]
艾莉謝爾的脾氣也開始上來了,雖說艾莉謝爾知道自己有錯,但吳德一句一句,尤其是一個總是,著實激怒了艾莉謝爾。其實人在吵架的時候就是這樣,有的時候本來甘心被訓斥的一方,常因為一點不屬於自己的責備而心生怨念。
[我不該這麽做,行了吧?但就算碰上了海盜,我們也能跑的掉!我把話放這兒了!]
“跑的掉?來,你說說,你怎麽跑的掉。”
出乎艾莉謝爾的意料,吳德並沒有吼回來,而是依舊保持著那份沉靜的怒氣,甚至讓艾莉謝爾懷疑他到底有沒有在生氣。
[我……我可以飛走啊,帶著你,我飛的比船要快,海盜追不上咱們。]
“哦,看來你翅膀上的傷好利索了?”吳德向後靠在椅子上,抱起了胳膊“今天是誰因為飛不起來只能去打鳥玩的?”
[呃……我……]
“還有,船呢?不要了?貨物,我們的大部分財產,都不要了是吧?我不知道你打算賣的這批衣服能賺到多少錢,但哪怕這些衣服到時候能賣的比金子還貴,也完全不值得我們去冒這份財產盡失的風險!”
[但是,我是福路德爾人啊!]
“我又不是。”
這一席徹底澆滅了艾莉謝爾剛剛要燒起來的不滿,確實,自己一時興起,沒有認真思考就做出了那種決定。尤其是被海盜襲擊的風險這件事,艾莉謝爾一直是從自己的角度來想當然的做決定,從來沒有考慮過吳德的處境。
“唉”吳德長歎一口氣“總之,誰讓你是大股東,你甘願冒這個風險,我說再多的話,也不如你一個不字兒有用。”
艾莉謝爾抿著嘴唇,喪失了所有辯解的詞匯,憋了半天之後,她低下頭來。
[我不是故意的,我好像被他們……]
“被騙了,被利用了,這都不重要。懷特斯拜邇的時候我們被人玩弄於股掌之中,但終歸不算虧本。”吳德看著艾莉謝爾“重要的是為什麽會發生這種事,這些事歸不歸我們控制。如果你不那麽虛榮,我們也沒有必要冒著生命危險去跟著他們跑那條小路,萬眾矚目的感覺真就那麽好嗎?”
[……對不起。]
“吃一塹長一智,不管如何,一個虛榮的人是當不了商人的。”吳德站起身來“雖然教訓還沒來,我也不希望教訓會來。但你先記著吧,我只能說願老天保佑,我們在路上不會出事。”
眼看著吳德要走,艾莉謝爾立刻也站起來,伸手牽住了吳德的衣角。
[那個,不然,我們明天就不跟著他們走了吧?]
吳德只是搖了搖頭。
“你別忘了,你話都說出去了。外面那些人雖然都是散團,但也都是來自於各個商會。我們要是跑了,估計你的大名馬上要傳遍斯提爾所有的商會了。到時候所有人都會知道,艾莉謝爾·斯凱博德·懷特蘇格·達·索羅蘭,這串長名的主人是個不守信用的人。”
艾莉謝爾低下頭去,除了牽著吳德衣角的手,她渾身都有點脫力。
“早點睡吧。”吳德拍了拍艾莉謝爾的手,示意她松開自己的衣服“明天一早就要出發了,你還得當著一幫子人的女神像呢。”
艾莉謝爾緊緊地咬著嘴唇,緊張、羞愧還有懊惱,讓她不知道該說什麽好。看著艾莉謝爾消沉的樣子,吳德也沒有再說什麽,走出去輕輕關上了門。這時候,艾莉謝爾覺得醉意又頂了上來,於是晃晃悠悠地收拾著準備睡覺。等第二天艾莉謝爾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慌忙的洗漱之後,艾莉謝爾趕緊推開門,想看看吳德在幹什麽。
船隊早已經出發了,白砂糖號周圍全是同行的船隻,船隊構成了一個立體的球形,把白砂糖號圍在了正中,靜謐地在峽谷中行駛。
艾莉謝爾好奇地看著周圍的景色,峽谷兩側崖壁高聳,在頭頂擠壓出了一線藍天,只能勉強看到上面的樹木露出枯黃的枝葉,下方的賽蜜爾河流水流湍急,漱漱的水聲在峽谷間振蕩。這麽一來,船隊想被其他人發現,其實也不是一件易事。
看完了景色,艾莉謝爾轉過身來,看到了正在掌舵的吳德。吳德的注意力本來在峽谷行船上,但艾莉謝爾回頭的時候,吳德還是看了艾莉謝爾一眼,這讓艾莉謝爾一下子又想起了自己昨天做的蠢事,不僅如此,自己今天還沒有按時起床,實在是不好意思再去和吳德講話。
“喲,這不是船隊的女神嗎,睡醒了沒?哦,還有,酒也醒了沒?”
吳德先問候起艾莉謝爾來,雖然話還是那樣讓艾莉謝爾覺得頭疼,但語氣上顯然緩和了不少,像是平常開玩笑的樣子。
[你就別挖苦我了。]艾莉謝爾不好意思的玩弄著鬢發[你怎麽沒叫我起來啊。]
“其他人一早的時候來找你商量怎麽走來著,不過我看你睡的那麽香,就沒打擾你。”吳德看了看四周其他船隻“我就替你和他們商量了一下,需要我匯報給您嗎,女爵爺?”
[你……差不多就得了嘛!]艾莉謝爾的臉漲的通紅[我都知道錯了!]
“不這樣我會憋的慌,得出氣才行。”吳德笑了笑“行了,現在已經夠了,不說了。”
[真的?]
“我騙過你嗎?”
[那您真是寬容大度~!]
艾莉謝爾也舒了一口氣,趁勢走到吳德身邊,學著吳德平時的口氣說起話來,一方面是玩笑,一方面也是想看看吳德真的消氣了沒有。可聽了艾莉謝爾的話,吳德緊接著又反唇相譏。
“那是自然,論小肚雞腸還是得看女爵爺,酒城一事讓我刮目相看。”
[你!你說好的不陰陽怪氣了!]
“你出的招,我能不接嗎?”
[你這個……!]
“打住吧,冤冤相報何時了!”
[……不行!你不憋的慌,我還憋的慌呢!]
“那就忍著。”吳德轉動方向舵,整個船隊也開始轉向“各退一步,海闊天空啊。”
艾莉謝爾輕輕哼了一聲,視線先跟著吳德一起看向遠處,又瞥了一眼認真開船的吳德,最後盯著自己的靴子。
[你真的……不生氣了?]
“你還真覺得我會使那種生悶氣的人?”
[沒、沒有啊。]
“生悶氣可不是件好事啊,我們倆可是夥伴。有意見,有怨念的話,不如吵上一架,把事情借機說明白了就好。”吳德說話的時候依舊看著前方的航道“然後就趕緊做決定,既然有了決定,那就努力執行。因為一件事一直生悶氣,甚至冷戰,只有小孩子才會這麽做。”
[嗯……]艾莉謝爾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再說了,咱們倆要是天天吵架,這生意怎麽做,錢還怎麽賺?”
[……噢你不生氣就是為了錢啊!]艾莉謝爾突然抬起頭來[虧我還覺得你說了句帥氣的話呢!]
“真要是為了錢,我才不跟你跑這條航線呢,我昨天晚上就跑路了。”
[我不信,荒郊野嶺的,你跑路了多半也會折在山林裡。]
“看來是真的酒醒了,小腦袋又能思考了。”
吳德想去拍艾莉謝爾的腦袋,卻被艾莉謝爾抓住了手腕。
[剛才說了不陰陽怪氣了,還說!]
“哎哎,我的我的。”吳德聳了聳肩“不過提醒我了,我還是得給你說說早上我和船隊其他的人商量的事。”
[是哦,你們說了什麽啊?]
“就是一些船隊怎麽走的事情。就像是你看到的這樣,船隊靠的緊一點,在峽谷正中間走,而不是浮在山林上方。然後水聲也可以遮蓋船隊的聲音,這樣能盡可能的減少被發現的可能。”
[原來如此,不過我們的速度好像也比平常要快很多吧?]艾莉謝爾看了看周圍迅速掠過的風景[我印象中船速最快的時候也就是這個樣子。]
“沒錯,現在已經接近全速前進了。”吳德拍了拍操縱杆中最右邊的一隻“只能說白砂糖號的動力還是不太行,據我所知其他的船隻大部分都可以跑的比我們更快,萬一真被海盜襲擊了,我們可能一下子就會被甩到後面。”
[不是吧,我們明明結成了船隊啊,至少可以抵禦一下吧。]
“你還真以為結成船隊就有用?面對狼的時候,一隻羊和一群羊沒有什麽區別,唯一的區別可能是狼更開心了,因為獵物變多了。”
[可是,他們也有帶武器的吧,像咱們一樣。]艾莉謝爾拍了拍腰上的銃。
“我跟你說,羊就是羊,就算有角,也不會變成牛。”吳德搖了搖頭“不過也不能說的這麽絕對,興許他們也都是憤怒的公羊呢。對了,等到了福路德爾,再換塊靈石吧,船隻的動力有必要再提升一下了。”
[當初你不是說沒必要換上級的靈石嘛,這才弄了一塊舊的。]艾莉謝爾擺擺手[不過我看,開船也要看人,說不定你就是和白砂糖性格不合。]
“你的意思是你開就能開的更快咯?”
[那可不。]
“好啊,那你來。”
[啊?]
吳德松開船舵,向一側退了一步,伸手向艾莉謝爾示意。
“請女爵爺禦之。”
[誒!?你、你認真的?]艾莉謝爾沒想到吳德會真的讓自己開船,她躍躍欲試的舉著雙手,但又有些害怕。[真的認真的?]
“認真的,穿過甜蜜小徑要馬不停蹄的開好幾天,能換班最好。而且我早就覺得你得學學怎麽開船了,這活兒不能老是讓我一個人乾。”
[好耶,怎麽開!]看到吳德沒在開玩笑,艾莉謝爾立刻就上去抓住了方向舵[快教教我!]
“等等!”吳德提醒艾莉謝爾“別亂動,我說的話你先記住了。開船的重點,在於配合和預見。”
[配合?]
“對,我先給你說清楚了,你右手邊的三個操縱杆”吳德靠著艾莉謝爾,挨個的指著“從左向右,分別是啟動杆,升降杆,速度杆……”
[等等,什麽跟什麽?]艾莉謝爾愣了一下,看著吳德。[再說一遍?]
“……啟動杆,升降杆,速度杆。”
[啊,這樣啊,嗯。]
“我剛才說的記住了?”看著艾莉謝爾連連點頭的樣子,吳德並不是很放心。“那你再說一遍。”
[嗯……起動杆,升……什麽杆,素……]
吳德扶住自己的額頭。
“……算了,這會我也不能讓你實操這幾個杆。這樣,你先從方向舵開始練吧。”
[這個啊,這個我會!]雖然沒記住操縱杆的名字,但艾莉謝爾看起來還是很興奮[就是往哪兒轉就往哪兒走唄!]
“別動,轉向你得慢點操作。”
[啊?為什麽]
“咱們這條船太老了,如果你急著轉向,船體可能會承受不住,說不準就在空中散架了。”
[啊……]艾莉謝爾閉上眼睛想了想白砂糖號散架的樣子,立刻打了個哆嗦[那,我就慢點吧,多慢合適?]
“這個,就得很慢,前面正好要轉彎了。”吳德想了想該怎麽形容,最終沒想好詞的吳德選擇按住了艾莉謝爾握著船舵的兩隻手。“你直接感受感受吧,像這樣——”
吳德輕輕地轉動著船舵, 艾莉謝爾則是靜靜地感受著船舵的阻力和船隻轉向時的顫動,已經吳德開了一早上船之後手心的冰冷。此時,船隊中其他的船隻也都開始轉向,船隊沿著峽谷繼續前進。
[也沒有什麽難的嘛!]艾莉謝爾略帶笑意[我明白啦,以後你就可以歇著了。]
“這裡還算開闊,所以沒什麽要顧慮的。換別的地方就不一定了,船隻的周遭都看不見,很容易撞到或者碰到什麽。”吳德把手收回來,右手放在艾莉謝爾的肩膀上,左手指向前方連續彎曲的峽谷“而且轉彎的時候,船隻響應你的操作要過上一段時間,有的時候你得提前去預判可能會發生的事情。”
[……你這麽一說確實有點麻煩呐。]
“要是等你開了大船,就更麻煩了。”
[話是這麽說,不過等咱有一條大船的時候,也不用咱們倆親自開船了不是嗎?]
“呵,說的沒錯。”吳德笑了起來“但願吧,整天開船風吹日曬,也是怪累的。”
[其實我現在感覺還挺好的,啊,我是說開船。]艾莉謝爾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右手放在了操縱杆上。左手把自己肩膀上吳德的手,自然地放到了自己的右手上。[那繼續吧,來教教我這邊的三個杆杆是幹什麽用的唄。]
“……嗯,也是”吳德點了點頭,“操作還是要慢點,我們在船隊中央,要是撞上了別人的船,可就不妙了。”
船隊在峽谷中安靜的前進著,白砂糖號依舊坐在船隊的中央,享受著安靜的風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