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峽谷中連續行駛已經是第七天了,整隻船隊幾乎保持著不眠不休的狀態前進。平時在山地密林之類的地方,晚上行船是很危險的,比如在黑浪村的時候,吳德一般都會在晚上停船歇息。而這一次不同,在甜蜜小徑中多待一分鍾便是一分險。只要晚上的月光明亮,船隊就會繼續前進。夜晚時分,峽谷下面塞爾蜜河反射的月光正好也可以照亮崖壁,倒顯得風景別致。
不過,連續開船這麽久,還是會讓人的身體吃不消。幸運的是,這幾天來艾莉謝爾已經還算熟練的掌握了開船這門手藝。雖說中間有幾次差點撞到了其他的船隻,但只要路不是特別險僻的時候,總歸能讓吳德安心的睡個好覺。
天色逐漸暗淡下來,吳德在睡了一下午之後費勁了力氣才從毯子裡鑽出來。得益於在峽谷中形式,雖說沒有什麽寒風,但還是能見到無數的枯葉像落雨一樣飄然而下,天氣越來越冷了,自己也不能總是睡在下層甲板裡。吳德一邊尋思著找個機會問問艾莉謝爾能不能在居室裡擠一擠,一邊來到正在掌舵的艾莉謝爾旁邊。
“峽谷好像變窄了啊。”吳德看了看四周,峽谷在這一段中明顯的收緊了,而且前方看起來更窄了,寬度約莫有入口處的四分之一。“換班吧,我來。”
[沒必要吧,一到這種地方你就要換人,也讓我練練嘛。]
艾莉謝爾還是緊緊地握著船舵,這幾天下來,艾莉謝爾像開船有癮一樣,但吳德嚴格要求艾莉謝爾只在白天和航線比較寬闊的時候才能開船。到了晚上或者路況不好的時候,吳德就會接手。覺得艾莉謝爾說的也沒什麽錯,吳德點了點頭。
“也行,你慢著點開吧,我幫你盯著點。”
吳德順手敲了敲艾莉謝爾的水壺,裡面已經空了,於是就把自己的水壺和艾莉謝爾的換了一下。
[話說回來]艾莉謝爾接過吳德的水壺,擰開灌了幾口[呼……還要走多久啊。]
“怎麽,覺得煩了?”
[哪有,我是想算算還能開幾天船,還真的蠻有趣的耶。]
“等你開的多了就不覺得有趣了。”吳德搖了搖頭“前面,越來越窄了,你把方向穩住了,我們可是在船隊中間,走線要穩。”
[我知道嘛。]
艾莉謝爾放下水壺,又緊緊握住船舵。峽谷前方明顯收緊了許多,本來呈球形的船隊也開始向內壓縮。左右兩邊的船隻隨著陣型的壓縮向白砂糖號越靠越近,艾莉謝爾看向左右兩邊,那是兩條比白砂糖號大了一兩圈的船,不過也沒有特別大就是了。兩條船的舵手調整船隻的時候都看向了艾莉謝爾,於是艾莉謝爾也微笑著向他們打招呼。
“看路,女爵爺。”吳德用手指點了點艾莉謝爾的肩膀“別東張西望的。”
[哦!]
艾莉謝爾隨口回了吳德一聲,又抬起頭看起上方的船隻。由於峽谷的寬度變化很大,處於船隊邊緣的船只因為實在不好向中心擠,隻好提升高度來尋找行船的空間,這同時也導致了船隊上方的空間被擠佔,讓陣型擠成了一個豎著的尖銳橢圓。同時因為船隊是臨時結成的,也沒有演練過任何方案就匆匆出發,導致不少船只在陣型變化的過程中險些發生碰撞,未經協調的調整、躲閃讓船隊的陣型越來越混亂。
[他們都亂了啊。]
艾莉謝爾看了吳德一眼,吳德也正抬著頭看著上方混亂的船隊,眉頭皺成了一團。吳德在當學徒的時候,
經常跟著自己的師父在商隊中旅行,廣康商會的大型商隊在出發前都會根據航線制定船隊的行動策略和方案,並對所有的舵手統一進行培訓,以此來保證船隊在行駛的過程中能有較高的效率,而且做到臨危不亂。畢竟每一艘船上都滿載著商會的貨物,一旦發生碰撞,事故的處理將非常麻煩。而現在這種幾近烏合之眾的船隊,則完全沒有任何相應的預案,彼此之間也沒有什麽互相照應的方案,本來以為這些人在甜蜜小徑上跑的多了,至少也應該有點經驗,沒想到還是這麽混亂。 “不妙啊。”吳德自言自語般的念叨起來“有船上去了。”
艾莉謝爾又抬起頭看過去,有一些船一路爬升,已經飛到了峽谷上方。能明顯看到那些船隻離開峽谷之後受到了不小的橫風吹襲,整條船都有所傾斜。有的船可能是貨物什麽的沒有扎緊,在劇烈的操縱和橫風的影響下,一些木板或者氈布一類的東西從上面掉了下來。
[呃,亂是亂了點,不過也沒什麽大問題吧?]
艾莉謝爾聳了聳肩,在她看來,陣型的混亂只是一時的,畢竟這一段峽谷收的這麽窄,混亂也是正常的事。但吳德的表情愈發的緊張,他轉頭盯著艾莉謝爾說。
“知道狼喜歡在什麽時候攻擊羊群嗎?”
[……什麽?]
“羊群渙散的時候。”
嘭!
一聲巨響。
整個峽谷像是腦袋中了槍的動物一樣安靜的不可思議。
艾莉謝爾只知道那是一聲巨響,而吳德對這種聲音就比較熟悉,那聽起來,應該是大炮的聲音。
嘭嘭嘭嘭嘭!
第一聲炮響幾秒種後,細密的炮聲接踵而至,峽谷中一瞬間飛滿了被震落的枯葉,吳德立刻把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的艾莉謝爾按倒在了地上。
[哎!哎!!?怎麽了?怎麽了!?]
艾莉謝爾爬在地上,慌張地詢問著吳德,而吳德則是比出了一個噓的手勢,抬頭看向了四周。
雖說是炮聲,但似乎沒有一艘船被擊毀。本來應該更混亂的船隊此時竟然安靜了下來,因為,凡是升到峽谷上方的船隻,都已經被好幾條鉤爪鉤住了。一旦被鉤爪鉤住,普通的小船能做的就是立刻減速認命,而上方正有這麽一條不認命的船,他們似乎想要加速逃離,在抓鉤的繩子被繃直的一瞬間,那艘船就像被五馬分屍一樣扯成了幾塊碎塊,碎裂的木板和貨物從天而降,重重地砸在了其他的船隻上,其中還能看到幾個人,慘叫著墜入了塞爾蜜河,生死未卜。
“是海盜!”吳德一把抓住了方向舵,緊張地喊了出來“艾莉謝爾!去拿槍!我開船!快!”
[哎?不是吧……]艾莉謝爾翻過身坐在地上,看著頭頂那些如同墜入蛛網的飛蟲一樣的商船,止不住的發起抖來。[怎麽……]
“快去拿槍,我的那把,你給我起來!”吳德一手打著方向舵,一手把艾莉謝爾從地上扯了起來,用力拍了拍她的後背“快!”
[啊……啊!]被吳德拍了幾下之後,艾莉謝爾似乎還是沒能接受發生了什麽,但她至少明白了吳德在說什麽,慌慌張張的跑向居室。
又是一串炮聲響了起來,這一次鉤爪開始瞄準在峽谷中行駛的船隻。這一段峽谷本來就狹窄,如果海盜們將發射鉤爪的大炮推到崖壁兩側,那麽鉤住峽谷裡的船隻就像甕中捉鱉。不少船隻都想到了這點,他們開始迅速爬升,只要離開峽谷然後把高度升到鉤爪射不到的高度,那麽就能大幅增加成功逃生的幾率。
吳德把控制高度的操縱杆推到頂,白砂糖號吱吱嘎嘎地開始爬升,抱著吳德的長管火銃的艾莉謝爾剛從居室裡跑出來,就被船隻的爬升力晃了一下,差點摔倒在地上。
[怎、怎麽了?我們要飛上去?]
艾莉謝爾跑到吳德身邊,忙亂的打開銃機,但子彈卻遲遲塞不進去,慌亂之中,一發子彈脫手而出,在傾斜的甲板上滾來滾去。
“別慌,慌也沒有用!”
吳德嘴上這麽說著,實際上心裡也完全沒有底。艾莉謝爾又拿出一發子彈,這次終於塞進了銃機裡,上好膛之後,艾莉謝爾把銃塞給了吳德,又趕緊檢查起自己的銃來。確認自己的銃也裝滿了彈藥之後,艾莉謝爾雙手把銃緊緊地握在手裡,抬頭去問吳德。
[裝、裝好了!怎麽辦?]
然而吳德根本沒有聽到艾莉謝爾在說什麽,他只是狠狠地踢了白砂糖號的操作台一腳,大聲咒罵道。
“這他媽完蛋了!我們沒有他們快!”
但白砂糖號又不是馬兒,無論吳德怎麽去踹她,她也不能再提一丁點兒的速度了。艾莉謝爾放眼四周,沒有被鉤住的船隻都在爬升,但其他船隻爬升的速度都比白砂糖號要快,本來處於船隊中心的白砂糖號現在已經落在了混亂船隊中的中後位置。
炮聲再次響起,白砂糖號幸運地躲過了又一輪鉤爪,成功的升離了峽谷,但緊接著,從森林中升起了幾十條小船。那些船比白砂糖號還要小很多,但是速度奇快,其中的一些像螞蟻圍住虛弱的蟲子一樣迅速地去啃食那些被鉤住的船隻,還有一些飛快地追向了船隊中那些逃脫出來的船。
白砂糖號幾乎已經落到了隊伍的末尾,艾莉謝爾朝著白砂糖號後面的小船舉起了銃,但那些小船完全沒有進到射程裡。艾莉謝爾又回頭看了看同行的船隻,他們一個一個跑的都比山雕還快。
[他們怎麽都在跑啊!]艾莉謝爾驚恐又憤怒地看向吳德[他們不是應該也有銃嗎!]
吳德雙手松開了方向舵,搖了搖頭。
“我們完蛋了,狼來的時候,根本就不需要跑的比狼還快。”吳德深吸了一口氣“只要跑的比其他的羊快就好了。”
艾莉謝爾沒有說話,臉上掛出些許悲涼,隨後她咬了咬牙,把銃放回了腰間。
[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吳德看了看白砂糖號,並沒有責備艾莉謝爾。
“你能飛嗎?”
[……我試試!]
艾莉謝爾解開後腰上的兩個扣子,白色的羽翼瞬間展開,這個場面吳德已經見多了,他注意到的是,翅膀展開時,艾莉謝爾的眉頭皺的很厲害。距離上次在黑浪村受傷才過去了沒有半個月,顯然艾莉謝爾還沒有做好帶著一個成年男子起飛逃命的準備。
[嘶——]艾莉謝爾發出一絲痛苦的呻吟,但還是拉住了吳德的手[我們走吧!]
“你自己都飛不起來吧!”
[我能!]
“看你的表情就不行,你要是飛的起來,這幾天早就在天上遛彎了!算了吧!”說著,吳德用力甩開了艾莉謝爾的手“你自己走吧!”
[誒?]
“你自己走吧!要是你還能飛,就拚命的飛,就趁現在!”
吳德把自己的長管銃抵在肩上,向後面的海盜艇瞄準。
[不、不行!我說了不會丟下你的!我們現在就走!]
艾莉謝爾用力扇動自己的翅膀,但只是剛剛升起了不到半尺,就發出痛苦的聲音,猛地落在了地上。
“你看!我就知道!”吳德咬著牙“我跟你說明白了,我可不想死,你要是跑出去了,必須想辦法救我!”
[不行!我不能……!]艾莉謝爾又一次扇動起翅膀來,這次甚至連離開地面都做不到了,緊接著,才意識到自己對局面完全無能為力的艾莉謝爾就哭了出來[不行!反正就是不行!]
這時候,身後傳來銃的響聲,吳德看向航線的方向。遙遠的正前方,那些跑在前面的船隻,被另一隊海盜的小艇纏上了。海盜們似乎是不想放過任何一條船隻,於是早就在前方也埋伏了人手,這一下子兩面夾擊,就算是跑在最前面,也是難逃劫難了
“這下徹底完了。”吳德放下銃,拍了拍還在哭的艾莉謝爾“玩砸了啊,我們。”
[不、不會的!]艾莉謝爾抬起頭,就這一小會兒,她的眼睛已經哭的通紅[我、我是福路德爾人!他們應該不敢動我們!]
“那可不一定……。”吳德低下頭,腦子裡飛快的思索著任何可行的方案,看到後面海盜的小艇已經逼近,吳德看了看天,然後雙手捧起了艾莉謝爾的臉“對了,那天晚上你跳的舞真的很好看。”
[……哎?]
艾莉謝爾一下子止住了抽泣,傻傻地看著吳德的眼睛。
“我有主意了,你聽我說。”
海盜的兩條小艇追上了白砂糖號,一條小艇上有五六個海盜。他們穿著像是故意撕扯爛的衣服,外面套著獸皮製成的外套,比起海盜更像是一群野人。兩條小艇飛在白砂糖號兩側略高一個船位的位置,他們甩起手裡的鉤繩,鉤住白砂糖號的兩舷,呼嘯著沿著繩子滑到了白砂糖號上,然後拔出刀劍和鋸短的火銃,咒罵著在甲板上搜尋起東西來。
然而,白砂糖號的甲板上並沒有人,海盜們狐疑之間,艾莉謝爾從居室中推門而出。
艾莉謝爾現在看起來平靜的很,雖說眼眶還是很紅,但整個人和剛才已經完全不是一個狀態。她稍帶驚訝的看了看周圍拿著火銃指著她的海盜們,輕輕地扇了一下翅膀。
[嗯……?各位,有什麽事嗎?]
是福路德爾人!海盜們小聲的嘀咕了起來。
福路德爾人有仇必報的名聲並不是開玩笑。絕大部分海盜、山賊等等,從來不敢對福路德爾人下手。因為一旦被福路德爾官方得知,那些守備軍無論如何都會想辦法把傷害過福路德爾公民的家夥們徹底斬草除根。但話雖如此,有些膽大的人還是會對福路德爾人下手,因為只要做的夠絕,消息傳不出去,就沒人知道那些“失蹤”的福路德爾人到底去了什麽地方。
當然,吳德和艾莉謝爾並不敢隻把寶押在這件事上。
“怎麽……是海盜啊!”吳德也從居室裡走了出來,好像對周圍的事一無所知“爵爺,我們好像被海盜們給盯上了。”
爵爺?海盜們端著銃的手略微下垂,乾他們這一行的,知道如果對福路德爾人下手會發生什麽。雖說把事做絕也可以以防風聲走露,但如果對福路德爾貴族下手,事情可能就沒這麽容易過去了。
[各位……先生?]
艾莉謝爾向前走了一步,那些海盜們則立刻後退了一步。
周圍,慘叫聲、銃聲、炮聲頻頻響起,而白砂糖號上則像什麽都沒發生一樣寂靜。
[不好意思,各位先生,這是我的船,能麻煩讓條路出來嗎?]艾莉謝爾指了指腳下[我想,各位應該不是很喜歡和我們福路德爾人打交道。]
海盜們開始交頭接耳,頓了一小會之後,其他人又把銃端了起來,但是有兩個人向兩邊的小艇打了打招呼,隨後就坐上了一艘小艇跑了回去。不等艾莉謝爾和吳德張口詢問,海盜們便大怎呼小叫著讓兩人閉嘴。
艾莉謝爾站定,一動不動,只是腦袋輕輕側向吳德,小聲的說道。
[他們果然不會輕易的放我們走。]
海盜們又喊叫起來讓兩人不要說話,吳德則是完全當做沒聽見,也小聲的和艾莉謝爾說。
“這些小賊看見你這個女爵爺肯定不知道該怎麽辦了,估計回去叫老大了。”
嘭的一聲,一個海盜朝天扣動了銃的扳機。
“再他媽說話就打爛你們的嘴!”
吳德看了那個海盜一眼,朝艾莉謝爾聳了聳肩。艾莉謝爾雖然感到背後有一陣涼意,但還是保持著微笑,衝海盜們點了點頭,隨後緘默不語。
不管對手是什麽人,如果隻想著用和對方同樣的手段去接招,那就是失了主場優勢。聰明的商人應該用商人的辦法來解決問題,此時此刻,刀劍與銃器並不是明智的選擇,交易和談判才是兩個人真正的武器。艾莉謝爾把手背在身後,看了吳德一眼,緊緊地握起了拳頭。
一艘船冒著濃烈的黑煙,帶著火苗從白砂糖號右舷墜落。
有幾個海盜架著另外一條小艇從白砂糖號左舷急馳而過,有個海盜手裡捧著濺滿了血的高地絞弦琴,嘻嘻哈哈地站在船頭。
伴隨著落葉和火星,一個人從天而降,摔在了白砂糖號的甲板上,那個人眉心上有個不小的血洞,看來是摔下來之前,腦袋就挨了一發。
真是“好不熱鬧”,吳德心裡這麽想著,同時盯著艾莉謝爾額頭上細密的汗珠。
短短的幾分鍾裡,海盜們就搜刮了不少財物,他們把船上值錢的東西全部都帶走,然後拆下船上的靈石,任船隻墜落。男人要麽直接殺掉,要麽就推到河裡去。有些女人則被海盜們綁了起來,和貨物放在了一起。
其他的海盜們看起來都興高采烈,這場掠殺對他們來說更像是一場狂歡,他們對著劫掠到的東西手舞足蹈,高聲歌唱,甚至不忘了對在白砂糖號上的弟兄們一陣冷嘲熱諷,畢竟攤上麻煩的也不是他們。
這片腥風血雨之中,唯有白砂糖號巋然不動。不得不說,即使吳德對艾莉謝爾經常自稱福路德爾人怎樣怎樣感到無聊,但在當下,她的名號的的確確是一把保護傘。只不過,這把保護傘還太小,完全不足以保護白砂糖號以外的人們。不過,或許也只是那些人召來了這把保護傘,但當面對危險的時候,卻又不知道如何去用罷了。
黃昏時刻,陽光散去的速度就像在逃命一樣。劫掠接近尾聲了,峽谷中到處都是船隻的殘骸,人類的死屍,還有惡魔一般跳動的火苗。遠處,一艘中型船隻點滿了燈火,舉著一面漆黑的大旗,開始向白砂糖號靠近。黑色的旗幟上繡著一隻山雕,以這種惡禽來做旗幟,也算是符合這些賊寇的舉止。船隻的舷窗處露出一門門大炮,雖說一看就是老舊到被淘汰的大炮,但架不住數量多,這條船雖然不大,但足夠算是一條戰船了,不知道這幫子海盜是從哪裡搞的這些東西來武裝自己的旗艦。
這艘海盜旗艦慢慢地靠近白砂糖號的右舷,漸漸地停穩,幾個人過來在兩條船之間架好了梯子和踏板,然後像模像樣的站在了兩側,似乎在恭候他們的頭目駕到。
艾莉謝爾、吳德,還有白砂糖號上的幾個海盜都朝那兒看了過去,一個人晃晃悠悠、極其懶散地走了過來。那個人穿著通用風格服飾,胸口卻又別滿了奇怪的勳章,臉上戴著一副黑色鏡片的眼鏡,棕色三角帽的帽簷上還插著幾根彩色的羽毛。更讓艾莉謝爾警覺的是,這個人的衣服上滿滿地掛了六把手銃,而且不是海盜小兵們用的普通火銃,都是精密的膛線銃,腰間離他的雙手最近的兩把,還是和艾莉謝爾的配銃一樣的轉輪彈巢設計。走近了幾步之後,他停在了自己的船上,並沒有踏過木板來到白砂糖號上。
“哎呀呀,不知道女爵士大駕光臨,有失遠迎!”
海盜的頭目嘴上說著客氣的話,右手則是從腋下槍套裡掏出一把銃,用銃管壓了壓帽簷,像艾莉謝爾打起了招呼,隨後他甩了甩手,身後的幾個海盜魚貫而入,來到白砂糖號上,分別鑽進了客室和下層甲板裡。
“哎喲,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還忘了問了,那什麽,敢問女爵士尊姓大名?”
艾莉謝爾沒有去看那些鑽進船裡的海盜,她強作鎮靜,走到了白砂糖號的船舷邊,與海盜頭目隔著梯子對視。
[先生,詢問女士的姓名之前,不是應該先自報家門嗎?]
“啊,哦,是哎!嘿嘿嘿嘿。”海盜頭目發出了稀奇古怪的笑聲“女爵士實在是太美麗了,都給我看走神兒了,不過實在不好意思,我啊,沒有什麽能報出來的名字,不過一般人都叫我,‘雕’。”
[你好,雕先生。]艾莉謝爾輕輕的鞠躬[我是來自福路德爾的砂糖女爵,索羅蘭朗利侯爵之女,艾莉謝爾·斯凱博德·懷特蘇格·達·索羅蘭。]
艾莉謝爾最討厭的就是提到自己的父親,她也立志要脫離父親的影響。不過現在,自證身份是必須要做的。如果是個普通的福路德爾人,海盜們完全可以立刻把艾莉謝爾和吳德解決掉,做的一乾二淨沒有痕跡,而自證貴族身份之後,海盜們就會對艾莉謝爾小心三分,畢竟如果對貴族動手,只要艾莉謝爾來這裡之前走露過一點行蹤,都有可能被福路德爾守備軍找上門來。
“哦喲喲,怪不得這麽有氣質,原來是大戶出身!”
雕向前傾著身子,從頭到尾細細地觀察著艾莉謝爾,嘴角提起的高度甚至有些詭異。在這個距離上,艾莉謝爾大概能看清楚雕的臉,這個人比一般的斯提爾人要瘦一些,雙下巴上是棕紅色的胡茬,舔著嘴唇的舌頭讓艾莉謝爾感覺一陣惡心。似乎,雕在用視線把自己的身體狠狠地舔了一遍。
[雕先生,能不能請您的手下為我們讓開道路呢?我們本來只是路過而已,如果耽誤了您的狩獵,我深表歉意。]
“沒,沒有,沒有耽誤,沒有。”雕擺了擺手“女爵士芳齡幾許啊?”
[先生,女士的年齡能成為您是否放我們同行的依據嗎?如果是的話,我可以偷偷的告訴您,畢竟這種事也算是秘密。]
艾莉謝爾微笑著和雕說著話,保持著風度和禮節。雕則是驚奇地怪笑起來,好像對艾莉謝爾的回應頗為讚許。
“那倒不是,我只是特別,特別想了解女爵士的一切。”
雕的右手拿著銃,左手一副在揉捏什麽的模樣,如果他沒有下巴,恐怕口水就能讓下面的河流洶湧起來了。
[雕先生,福路德爾公民權益保護法裡,有包括針對性騷擾一類的條例哦。]
“……”雕的嗓子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看起來對艾莉謝爾主張權益的行為非常不滿“哦,是嗎,還有這回事呢!”
雕轉了轉手裡的銃,頂了一下帽簷,皺起眉頭仿佛在愁思什麽事,突然就沉默了起來。艾莉謝爾處於保險起見沒有再作聲,就這樣安靜了一會,艾莉謝爾感覺好像過去了一個小時。隨後,身後的腳步聲打破了沉默,似乎是那些去船裡搜東西的海盜們上來了,不過雕不給艾莉謝爾回頭確認的機會,直接開始了念叨。
“嗯……福路德爾,嗯……真的是……嗯,行,也行,挺好!”雕拍了拍手,好像完全不害怕自己手裡的銃會走火“女爵士說的對,有條例嘛,就按,條例來辦嘛!”
幾個海盜從艾莉謝爾身邊走過,有個海盜準備過橋到海盜旗艦上時撞到了艾莉謝爾一下,艾莉謝爾沒有作聲,只是撣了撣自己的肩膀,然後輕輕舒展了一下自己的雙翼。
那個撞到了艾莉謝爾的海盜先走到雕的耳邊,和他耳語起來。不出意外的話,他們是在向雕匯報船裡所有的東西,而雕剛剛的沉默,實際上就是發覺艾莉謝爾想要堅定維護自己的權益時候,等待自己的手下搜船結果的手段罷了。
雕一邊聽著一邊點頭,臉上一閃而過滿意的笑容,之後立刻擺出了一副恐怖的表情,突然衝著剛剛給自己匯報的海盜大聲喊了起來。
“你剛才撞到女爵士了吧?快向女爵士道歉!”
“哎!?頭兒,什麽?”
那個海盜似乎被雕突然吼叫般的語氣嚇著了,突然愣了神。緊接著,雕就舉起了右手的銃,給那個海盜的腦袋上來了一下子。
嘭!混雜著白色粘稠物體的血液從那個海盜的後腦噴了出來,全部濺在了甲板上,頭上被開了洞的那個海盜直挺挺的向後倒了下去。若不是艾莉謝爾和雕隔船相望,怕是會被濺上一臉的血。
“他媽的,老子最不喜歡聾子,話說一遍還不懂是怎麽。”雕大聲地罵罵咧咧,把還冒著煙的銃塞進了槍套裡,而不知道什麽時候,雕的左手上已經握著另一把銃了。“你們幾個,把這個玩意兒扔下去,擦乾淨!還有女爵士船上那個不知道是誰的東西,也清理乾淨!不好意思女爵士,我代這個該死的狗東西向您道歉,哦對了,我想問問,這條船上,有哪些東西是您的?”
雕這麽做,恐怕就是為了震懾艾莉謝爾,告訴她自己不會接受任何討價還價,同時在乾掉手下之後迅速向艾莉謝爾提問。普通人在受到巨大衝擊的時候,短時間內會失去說謊的能力,即使能夠說謊,也會露出巨大的破綻。
艾莉謝爾半閉著眼睛,眉頭緊皺地回答到。
[全都是,先生,包括這艘船。]
雕無疑對如何對付福路德爾人非常上道,他很明白艾莉謝爾這個人他是動不了的,而任何屬於她的財產也不能亂碰。畢竟傷害福路德爾人的財產,和傷害福路德爾人本身一樣,都將成為被福路德爾守備軍列上獵殺名單的理由。而艾莉謝爾只要強硬地宣稱這些財產都屬於自己,海盜們就拿她沒有辦法。
也就是說,如果一開始,船隊上的人就堅定的把艾莉謝爾當做保護傘的話,是完全不會落到現在這種結果的。可惜的是,他們當時並沒有這麽做,本能驅使他們逃避危險,卻陷入了更大的危機之中,最終命喪塞爾蜜河。
“是嗎,女爵士就開著這條小破船嗎?還做衣服的生意?”
看來,雕已經完全知道了船上所有的貨物和其他物品了吧。艾莉謝爾在心裡對自己連續說了三遍要冷靜,然後繼續掛上笑容。
[閑來無事嘛,就玩一玩,不圖掙錢。]艾莉謝爾拍了拍自己身上的衣服[我還是相當喜歡通用風格的衣服,所以打算帶回去分享給福路德爾的女同胞們,我看您應該也挺喜歡這種風格的衣服吧。]
“哈,看來我和女爵士興趣相投。”雕笑了笑“女爵士,下次走險路,至少也掛面福路德爾的旗吧,也省的鬧出這種不愉快。”
雕說的沒錯,實際上,正經屬於福路德爾的船隊,都一定會懸掛福路德爾的旗幟宣示主權,如此一來,海盜們一般就不會接近。但後來也導致了許多非福路德爾的船隊也掛上福路德爾的旗幟來作假保護自己,也鬧出了不少事情。以至於海盜們現在還是看到船隊就會去劫,只不過如果發現真的是福路德爾人的船隊,就選擇放行罷了。但偶爾還是會存在,落單或者船隻較少的、普通福路德爾人的船隊被徹底滅口一類的事。
[多謝您的建議,雕先生。]艾莉謝爾心裡長出一口氣[謝謝您,我們可以走了嗎?]
“可以了,女爵士。”雕點頭表示同意,但同時,他用左手的銃指向了一直沒有說過話的吳德“但東西走,那個人留下。”
[哎!?]
艾莉謝爾一下子慌了神,立刻回頭看了一眼吳德。而這,正是艾莉謝爾和吳德最害怕發生的事。
你是福路德爾人,我又不是。吳德這麽說過。
[等、等一下!雕先生,這個人也是我的財產!他、他是我買的奴隸!]
艾莉謝爾慌張地和雕解釋,艾莉謝爾本身有著一半的“奴隸”血統,為此她曾受盡歧視,所以艾莉謝爾也非常痛恨福路德爾的蓄奴制度。不過到了這種時刻,艾莉謝爾已經有了選擇,她只能這麽說。但就算這麽說了,似乎也沒有用處了,畢竟,吳德真的不是他的奴隸,這太明顯了。
“不是吧,女爵士。我還是挺清楚你們那兒的規矩的,如果是奴隸的話,為什麽臉上沒有印呢?還是說,印在……下面?”雕晃了晃左手的銃,右手則是摸了摸自己的胯下,臉上的笑容愈發放蕩。“你們幾個,把那個男人的褲子扒了,我看看有沒有印。”
[等、等一下!他沒有印!還、還沒來得及蓋!]
“哦,那代表所屬主人的掛鏈和證書呢?我聽說你們福路德爾人,養寵物都要掛牌的啊!”
[不是……我……!]
艾莉謝爾語無倫次起來。
在福路德爾,奴隸們的身上會被烙下特殊的印來表示他們是誰的財物。如果有些奴隸長相好看,烙印會破壞形象導致賣價也變得不好的話,有的奴隸主就會選擇把印烙在奴隸的身上。還有一些奴隸主不願意做這種事,但也會製作代表所屬的掛鏈讓奴隸佩戴。而且不管是什麽奴隸,一定都會有相應的證書來證明這個奴隸是財產,而不是自由人,而且這些證書都是由福路德爾的禦仆院製作的,難以仿製。
“女爵士,不瞞您說,我偶爾也會做做這裡生意,所以我門兒清,您就不要誆我了,再這樣下去,我都不知道這條船到底是不是您的了呀!”
雕的語氣盡顯得意,畢竟此時此刻,他佔著絕對的上風。艾莉謝爾閉著眼睛想去思索解決方案,但很顯然,現在並不存在答案。
“把那個男的扔下去吧,今天收成不錯,回去喝酒了。”雕把左手的銃塞進套裡,做出一副準備回去的樣子“動作快點!”
本來拿銃一直指著艾莉謝爾和吳德的海盜們,也把家夥都收了起來,有兩個人上去按住了吳德,開始往船舷推。
[等、等一下!他,他確實不是我的資產!但是這個人是我的貿易合作夥伴,請你們留他一命吧!]
眼看著吳德要被推下船去,艾莉謝爾趕緊向雕求情。但雕看起來相當難做,他苦惱地拍了拍腦袋,說到。
“哎呀,女爵士,您這樣讓我們很難辦啊!這個男人又不是您的財產,這種不屬於你們福路德爾法管轄的東西,我們怎麽處理也是自己的自由吧,您怎麽能干涉我們這幫子人的法呢?”
法?艾莉謝爾心裡狠極了,明明是一幫惡魔,卻還敢提這個字,尤其是想到他們還會做奴隸生意去販賣自己的同胞,艾莉謝爾就忍不住想掏出銃來斃了這個雕。但她不能這麽做,現在,她必須想辦法保下吳德。
“動作快點!”雕催促海盜“快點把那個人扔下去,還要我再說一遍嗎?”
[等等!]艾莉謝爾大喊一聲[我,我可以出錢!]
“……對啊!”雕拍起手來,恍然大悟“是啊,只要女爵士您從我這裡再買下他,那他不就是您的財物了嗎?那樣的話,您就可以正大光明的帶他走了!”
實際上,艾莉謝爾很清楚,雕早就盤算好這麽做了,賊不走空,他們怎可能會就這樣放走自己呢?況且,如果真要處理吳德打道回府,他早就這麽做了。艾莉謝爾短暫地思考了一下,現在確實已經是無路可退。
[那,請您開個價吧。]
艾莉謝爾攤開手,啟動了交易模式。
“女爵士,我為人有話直說,一口價吧,我也不多要,就一千枚艾熔金幣吧。”
一千枚!?
艾莉謝爾心裡一驚,隨後立刻想到了,自己放在居室裡的,斯提爾銀行交給她的小存本。裡面清清楚楚地寫著賣掉夜光酒之後,存進斯提爾銀行裡的金幣數目。雖然也花了一些,但看到這個數目,雕直接去要價1000枚金幣,完全是合理的預期。
但這一千枚金幣,幾乎可以說是艾莉謝爾和吳德在斯提爾所有的財產了。
[一千枚是不是有點……]
艾莉謝爾的話沒有說完,雕就在短短的一瞬間從腰間抽出一把銃,衝著吳德扣動了扳機。
應該是故意的吧,子彈並沒有擊中吳德,不過倒是讓一直沉默不語,心裡又萬般緊張,把希望全部寄予艾莉謝爾的吳德兩腿一軟,差點倒在地上。
“女爵士,活人一千,死人可以給您打個八折,您是要死的?還是活的?”
[……好]艾莉謝爾握緊了拳頭[那就,一千枚,艾熔金幣,可、可是,我沒有那麽多現金,我想您也很清楚,船上沒有那麽多錢。]
“那好說,您可以去取。”雕把銃塞回去“就,十五天吧,十五天后,還在這個地方,一手交錢,一手交人。”
[嗯,我知道了。]艾莉謝爾堅定地點了點頭[十五天后人一定還得是現在這個樣子!否則我會拒付款項。]
“這個, 您大可以放心,女爵士,我們那兒是個男人窩,保證能讓這個哥們高高興興的。不過您可不能違約,不然第十六天,這哥們就不一定是什麽形狀了。”
[你們放心,福路德爾人說一不二。]
“爽快!來,你們,把那個男的帶回去!”雕揮了揮手“對了,女爵士,您可別忘了,我們沒有傷您和您的財產分毫,甚至幫您打掃乾淨了你們船上的那具屍體,而你的這位朋友嘛,我們也是自願成交,希望您呢,不要亂說話。”
[我明白。]
“那就好。”
雕這次用手壓了一下帽簷向艾莉謝爾表示敬意,隨後那些海盜們就綁著吳德押到了海盜的旗艦上,雕從“商談”的開始到結束,都沒有踏上白砂糖號一步。
吳德被押上船的那一刻,他回頭看了艾莉謝爾一眼,表情沒有了常見的鎮靜,滿是恐懼和乞求,不過在一瞬間,艾莉謝爾還是能感覺到,吳德似乎做好了艾莉謝爾不再回來的準備,甚至說,如果艾莉謝爾就此離開,他也能完全理解。
艾莉謝爾沒有說什麽,她在與吳德的最後一次對視時,衝他點了點頭,福路德爾人說一不二,剛剛的這句話在說給雕的同時,也在說給吳德聽。
因為艾莉謝爾說了,選擇走甜蜜小徑是她的錯,如果發生意外,她會保護吳德。
雕笑嘻嘻地回到船上,海盜的旗艦揚起黑旗,迅速地消失在了夜色中。
艾莉謝爾拍了拍自己的臉蛋。
怎麽說呢,或許,這其實,不止是一個承諾那麽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