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局 變風而下世無詩次日,天氣晴好,桃花依舊如故。正輝堂內,陽光透過實地子紗照得滿屋子青白一片。按例是每三日一次的正輝堂議事,正中坐的是棋聖徐靈化,然後依次是李焯和王元所。白璟稱病未到,如今位子空著。秦苑又出了遠門,未到,魏長卿便隔著兩個位子,坐在後面。此外,站在徐棋聖後面的還有三席杜芝舫和四席趙延華。 眾人皆靜默無聲,仿佛在等待著什麽。過了一會兒,一個小廝來報:“傳旨的公公來了。”
魏長卿見周圍人皆是穿著吉色大服,心中也不免猜出,定是宮裡面有人提前打了招呼,想來下來的旨意必是喜事。正思忖著,只見一身墨綠平錦緞袍服的太監,雙手已然承著聖旨上來了,眾人按照位分叩拜。
“聖諭。昭和弈苑棋聖徐靈化,掌事王元所,三席杜芝舫,四席趙延華,做事勤勉恭謹,棋品尤高,才德兼備,擢四人自明日起入宮奉事,欽此。”
眾人領了旨意,又再叩拜,等宣旨的公公走了,方才起身互相道喜。
“聖上素來不問弈林中事,如今詔諸位進宮奉事,想來日後便能伴駕陪弈了。”李焯到底是個大方有胸襟的人,合宜地微笑頷首。
魏長卿也笑著賀了,心裡卻不由得存了疑惑。李焯與白璟席位不高,暫且罷了,二席的王子騰長年病著,也只在楊漣楊大人府上陪弈,亦不在考慮范圍之內。只是陸子逸棋品才望俱高出除徐靈化以外的另三人一籌,又很得徐靈化的喜歡,竟然也沒有在聖旨上提名,不免讓人詫異。
“我來遲了,還請諸位大人恕罪。”聞聲,只見陸子逸進了正輝堂,頭上的雕寶象青海玉冠瑩然生光。
王元所臉上正掛著喜色,見陸子逸來了,不由得沉下臉回頭去看:“正輝堂乃議事之所,閑人無事不得入內,陸公子一向是謹守規矩的人,怎麽今日莽莽撞撞的?可是聞了旨意,心中有所不服。”
陸子逸靜穆一笑,道:“什麽旨意?”
“棋聖,王掌事,杜前輩和趙前輩打明兒起便可入宮奉事了。”魏長卿知道陸子逸向來不在乎這些,便與他說了。
陸子逸只是福了福,道:“大喜。”臉上一如往日一般平靜柔和,不失風雅。
王元所見自己的話並未使陸子逸不快,不禁悻悻的。
“大家,也別站著說話,沒得倒顯生分。”徐靈化說完又轉向旁邊的小廝,道,“去搬把椅子,讓子逸坐我旁邊。”
王元所並未說什麽,杜芝舫和趙延華的臉上卻略顯不快。
徐靈化仿佛忽然想起了什麽,道:“對了。我與李焯商量過,子逸在弈苑裡也算是老人了,又是弈苑的首席,地位尊貴,以後也可在正輝堂議事。”
魏長卿不禁淡淡微笑,徐王杜趙四人雖皆為永嘉派,但是徐靈化待陸子逸更為親厚,想來這位滿身江湖豪氣的棋聖,並非注重門派之人。但是,永嘉派之所以炙手可熱,又得聖上眷顧,想來徐靈化也是出了力的。
想到這裡,魏長卿也不免歎然,徐靈化雖然欣賞陸子逸,與之親近,但私交畢竟是私交,大事上,這些人從不會讓一分一毫。徐靈化盡管不愛這些利害紛爭,到底還是聽了王元所的勸。結交上,徐靈化不分彼此派別,但是每個人都是要生存的,尤其是在昭和弈苑這個狹小如管的地方。之前只有徐靈化和王元所撐起場面的永嘉派,如今也變得蒸蒸日上了。
不過,好在李焯多算一步,
讓徐靈化把陸子逸抬了不少。徐靈化雖然不喜白璟,又猜忌李焯,卻對陸子逸倍加信任。 所謂議事,大多是弈苑中的瑣事,較為重要的,大體也都被定了下來。議事完畢後,下午無事,魏長卿與陸子逸約著去看望白璟。
一路穿過暖香榭,落英細膩的如同地毯一般鋪散開來,殘香余留。
“那日虧得子逸請了陳大人,當真是及時雨。”魏長卿一手搖著折扇,盤銀刺繡薄羅長袍在滿目葳蕤中如湖光山色,“那陳大人竟也肯為這件事興師動眾的。”
陸子逸莞爾一笑:“白玉樓時抓到的那五名刺客便是東廠的人,當時白璟托人給陳大人捎了信兒,讓他留意著東廠裡的小動作。如今事發,他作為東廠廠督,少不得要清理門戶。興師動眾,也算心甘情願。倒是你在《海棠全圖》上題的詩,心意別致,沈渃瀾幡然醒悟,才沒有做出糊塗事。”
“沈氏原本就心存善念,只需些提醒,我的詩大抵如是。”一提到沈渃瀾,魏長卿也不免想起了沈渃清來。沈渃瀾自是如紅袖海棠,煞遍紅芳,性格也剛強果毅,是個敢愛敢恨的女子。沈渃清雖是鍾靈毓秀,但是性格堅韌,絲毫不遜於她的姐姐。為了自己的長姐,敢於和寧陽侯頂撞,又洞悉世事,善於應變,她的命運也自然會與其他平凡女子不同。
然而無一例外,這樣的女子大多都是以悲劇結尾,魏長卿不希望這樣的結局也會落到沈渃清身上。
白璟因勞累過度,吃了藥便我在床上睡著。魏長卿與陸子逸剛要走,忽見阿璐匆匆趕來。
“方才去洛玉軒找您,您不在。沈大人府上派了人,說想請公子下午去府上坐坐。”
陸子逸聽罷,欣慰笑道:“長卿君通雅博暢,明練簡至,又才華橫溢,捷思能辯,想來沈大人不忍教你明珠暗投。”一邊說,陸子逸便吩咐阿璐道,“先叫馬號備好車吧。”
聽陸子逸如此說,魏長卿便知,此時早已非三月白海棠開放的時節,白璟因寧陽侯之事恐怕已驚動四城,所以不宜再用,考慮到遠近親疏,眼下合適的恐怕也只有自己。放眼望去,滿園皆是桃李那熾眼的姹紫嫣紅,仿佛無人在意前些日子哪些花兒敗了,但卻能深深地感受到天氣變了,權力更替亦是如此。
不由得,魏長卿想起了陸子逸,好奇道:“子逸資質名望遠勝於長卿,為何隻奉於福王,反而對沈府卻刻意疏遠呢?”
陸子逸驀然抬頭,隨手掐了竹葉,淺淺一嗅,恍作不然,道:“福王棋力甚好,偶爾探討,亦能學到很多東西。於私,我與福王年齡相當,脾性相投,作為門客也不過是切磋棋藝,也算亦師亦友。於公,倘若以後福王與太子相爭,弈苑內也必然無法避免一場軒然大波,我雖無法左右,卻也能在福王得勢的時候護得師兄們的周全。至於沈大人,對我來說並無特別之處,僅此而已。”
魏長卿不禁慨然,昭和弈苑內共有五百七十二名棋士,雖然下面的人他沒有一一考察過,然而上面的這些人他卻看的清清楚楚。大家雖然各取所需,但是唯有陸子逸和徐靈化是真正追求棋道之人。他們與他人交往的原因簡單而直接,如同小孩子一般單純,這樣的人,活的不累。魏長卿第一次有一種衝動,或許當所有的事情塵埃落定,他會按著原路返回,整理行裝,重新攀登陸子逸曾經邀請他攀登的山峰。
用罷午飯,魏長卿便一身素裝乘著車前往沈府,沈渃瀾才過世,著裝自然不宜華麗,當以素簡為好。
魏長卿被引到鳶翔閣等候,幾個丫鬟奉上了各色鮮果乾果和茶。鳶翔閣比弈苑的正輝堂還要略大些,四根大柱子兩兩擎立在屋子兩邊,將大屋子分為了三個部分,用兩架黃花梨西紗繡山水的大屏風隔開。中間是會客的地方,置了一套黃花梨的圈椅、台面和小茶幾。主座後面兩端各擺著一隻青花纏枝花卉的宣瓷瓶,中間是翡翠色長方石盆栽著袖珍山水的小盆景。
坐著也是乾等,無聊之余,魏長卿便開始端詳起手中的茶杯。
白底兒青花瓷杯,上面畫的是一色山水,頗有關仝遺風。所謂“烹茶盡具,酺已蓋藏”,才只是一盞茶,魏長卿便覺得沈府之中並不簡單。
“你對這茶杯有興趣?”聞聲望去,進來的是一位滿頭銀發的老者,身材頎長,似乎已年近六十,但是卻矍鑠抖擻,身子也壯實。老者穿著甚是簡樸,只是早春的寒氣還未盡,幾件單衣終究是略顯薄些。
魏長卿見沈氏姐妹和沈渃朝都還年輕,本以為沈一貫也不過四十左右,卻未曾想這位沈大人已然是一老者,又憶起那天沈一貫抱著自己的女兒痛哭,想他必是老來得子,心中自是痛不欲生。
魏長卿急忙起身見禮。
沈一貫只是含笑拿過杯子道:“這杯子上的畫雖然筆力虯勁,但是焦墨痕中卻略施微染,應是仿的吳道玄,倒不太像關仝的了。關仝性格剛強,就連著墨作畫亦是如此,得罪不少人,因此平生不得志鬱鬱而終。倒是吳道玄,剛柔並濟,成就大器。”沈一貫頓了頓,深邃的目光輕輕掃過魏長卿年輕的面孔,“白璟性格如玄鐵,雖然剛硬,卻是木強則折。前些日子讓白璟拿棋試了你的心性,棋譜我看了,深通經略,曉明厲害,不卑不亢,衝正靈和。你,很出色。昨兒個白璟又薦了你,想來,你必堪當此任。”
沈一貫露出一種信賴的目光,魏長卿知道,這意味著他將取白璟而代之,成為沈府的新門客,也意味著,他有機會借沈大人之力,從而觸碰那些常人可望而不可及的權利。而這,只是他為父親平反昭雪,報復福王的第一步。一切來得這樣快,卻又在情理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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