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一個接受過高等教育並從事教育工作的人來說,我是一直都不太相信鬼神之說的。鬼爺一家的事真如外界傳言的那麽“鬼”嗎?
不知何因,這個問題始終在我腦海揮之不去,就像千萬條橡皮筋緊緊箍住我的腦子,讓我整個人感覺呼吸困難。
午後,悶熱的天氣,潮濕的空氣,哈著熱氣的電風扇,黏黏的床鋪,被滿腦子的橡皮筋牽引著在床上翻來覆去的我……
不知何時入睡,醒來已是傍晚。我擦乾嘴角的口水,起床後依然頭腦昏沉、略感呼吸不暢,不由心生對鄉村田野特有的清新空氣的渴望。於是,跟老媽打聲招呼後便前往村外的田間地頭散步。
微風陣陣,滌蕩內心煩熱;晚霞如血,染紅西域天空。一望無際的綠色田野像一張無盡的地毯,將一切的乏困都覆壓在地下三萬英尺以下被大地化解吸收。背後遠處的村莊炊煙嫋嫋,我仿佛聞到混雜著饅頭香味的柴煙味。
不知不覺天已昏暗,在轉身回家的路上,我看到村裡的梁天坐在地頭抽煙,就朝他喊道:“天叔,還在乾活呢,天都快黑了,還不回家?”
“哎吆,是佳佳啊,這是放暑假了吧?大學快畢業了吧?你嬸子身子弱,腰疼好多年了,乾不了下蹲彎腰的活!哎……她可憐啊……我再趕著拔一趟子草就回了。”
“叔,我去年就畢業了,都工作快一年了。在縣實驗中學當老師。”我走到天叔身旁坐在地上。
我心中暗想,你家老婆要是算可憐人,那我媽勞苦一生過半豈不需要用悲慘來形容才妥當。
天叔為鎮上一家水泥廠開貨車,一個月有大幾千收入,一周還有一天休息日,基本不耽誤農活,這放在農村,尤其是我們這偏遠地帶,基本上算是高收入人群了。
天叔老婆雖身體不好,但養了幾隻羊,不說掙錢,偶爾牽著羊在長滿野草的溝沿路邊遛彎,倒也自在。
天叔的兒子初中畢業後在深圳打了兩年工,前年剛滿18周歲就入伍當了兵,在部隊服役期間因見義勇為立過三等功,據說現在已經是士官了,也算得上前途可期。
對於外人,這怎麽看都是一個幸福的三人之家,跟“可憐”二字扯不上半毛錢關系。
“哦哦,聽你這一講,我去年好像聽你媽提及過,瞧我這記性!當老師好!當老師好!鐵飯碗!你爸媽有福氣啊!呵呵!我們也跟著沾光啊!”天叔一臉羨慕地說道。
“叔,您趕緊回家吧,您看這天都黑了,哪還能分得清莊稼和雜草。”
“不礙事!不礙事!我的兩隻眼亮著呢!就像倆大燈籠!”天叔輕微一笑,邊說話邊順勢從上衣口袋煙盒中掏出一支煙遞到嘴裡點燃,“你趕緊回家吧,天一黑這附近可不太平哦!有不乾淨的東西!緊得很!”
燈籠?不乾淨的東西?也許這兩天我對“燈籠”一詞太過敏感,忽覺頭皮一緊,背後陰風陣陣。
“你瞧,老鬼一家子就住那邊”天叔用手指向隔著兩塊黃豆田的一片墳地,壓著聲音說,“那個上面被火燒過的就是。”
老……鬼……?住……那……?我瞬間感覺整個人都快暈倒了。來時並沒有留意這片墳地,更沒有察覺走到了鬼爺一家所埋之地。順著天叔的指向,在昏暗中我隱約看到鬼爺一家墳頭上覆蓋著一層草木灰。
“我是當老師的,哪會信這!”我的手心在不自覺出汗,心跳加速、腿發軟,強作鎮定,努力不讓自己癱倒在地,
緩慢站起身來,“好了,天叔!時候不早了,我要回家吃晚飯了,您也早點回,別讓嬸子在家等太久!” 說罷,我便向天叔揮揮手轉身往回家的方向走。
“天黑走路小心點。”天叔朝我說道。
這聲音很平穩,平穩得讓我感覺不正常。
“好的,叔,沒事,謝謝!”我回頭對天叔笑著說,看到天叔也在微笑著怔怔地看著我。
與天叔話別後,我是多想加足馬力以最快的速度奔回家,但是我能感覺到天叔在背後一直盯著我。
為了掩藏我內心的膽怯怕,以免被天叔笑話,我強力維持著穩定的步伐前進,同時腦海中不斷浮現剛才那片墳地:墳地上空有很多綠色的燈籠上上下下左左右右飄來飄去,整個墳場成了一個熒綠色世界。
走著走著,猛然間我眼前一亮,整個世界由昏暗變成了白晝。我環顧四周,發現自己置身於一片金燦燦的麥田之中,太陽發出毒辣的光與熱。
我轉身尋找天叔的蹤跡,發現走了這麽長時間,距離天叔也就一兩百米遠。我看到一隻綠色的燈籠正在朝抽著香煙的天叔慢慢飛去,而還在麥田地頭悠然抽煙的天叔卻毫無覺察。在綠燈籠距離天叔不到二十米時,由內而外慢慢燃燒了起來。
“天叔!天叔!燈籠!燈籠!火!火!著火了!”我用盡全身力氣朝天叔大喊。可是不管我怎樣喊,都聽不到自己的聲音,或者說我壓根只是嘴動而發不出聲音。
我朝天叔跑去,但是怎樣邁腳向前都原地不動。我眼睜睜看著燃燒的綠燈籠在天叔頭上炸裂開來,火光四散而去,像滿天的星星散落到周圍的麥田,轉瞬間周圍金色的麥田成了一片火海,一條巨大的火龍拔地而起,將天叔緊緊纏繞,卷到火海中央消失不見。
眼看火龍又騰身朝我飛來,我渾身充斥著無力感,邊往家奔跑邊大聲喊著天叔,但依然是聲不能出、步不能行。
就在火龍與我即將撞面之際,突覺屁股一陣疼痛。燃燒的麥田、凶猛的火龍統統不見了。老媽站在我面前,厲聲喊道:“一放假就知道睡覺,也不出去走走,啥天叔啊、火啊!睡個覺都睡得滿頭大汗跟被水潑了似的!早晚非要睡神經了!趕緊起來吃晚飯了!”
我頓時陷入一片朦朧之中,難道剛才我還是在做夢,心中甚是疑惑。
“媽。剛才我夢到梁天叔被火燒死了,我被一條大火龍追趕,正在快被它咬到的時候,被你一巴掌拉了回來!感謝救命之恩!”
“你這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肯定是回到家裡沒事乾,想想老家的人和事,睡覺就夢到了,這很正常。依我看主要還是太閑了!梁天被火燒死確實可憐,不過這個事你就別想了,都過去幾個月了,想這幹啥,多不吉利!”
“啥?死了?天叔真被火燒死了?啥時候的事情?”我甚是驚訝。
“他出事的時候不是給你電話裡說過嗎?不然你怎可能知道他被燒死,還能夢到他!”
“哪有說過!哎!這麽大的事你怎不跟我說呢!”我有點氣急敗壞。
“沒說就沒說!吼個錘子!沒大沒小!”
我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平靜下來,其實這還真不能怪我媽,要不是這兩天詭異的經歷、奇怪而巧合的夢境,天叔被燒死這件事有沒有人跟我說我都不會有如此強烈的條件反射。
“對了,媽!你說天叔那麽健壯的一個人怎能會被燒死呢?”
“哎!本來多好的一個家庭啊!聽梁天媳婦兒說梁天今年跟著一個遠房親戚做投資,將積蓄半輩子的幾十萬交給親戚說是投資什麽互聯網產業,一年能翻一兩倍。結果親戚跑路了,錢沒了。後來這個親戚是被派出所抓到了,但是錢都被他霍敗光了!多心疼人!”
“天叔那麽精明的一個人,這也信!一聽就是騙子!”我插了一句。
“不然怎麽說財迷呢!財迷財迷,人一遇到大財就迷糊!看到那親戚開著百十來萬的車,又說在省城買了好幾套房,梁天這不被迷住了嘛!”
“這跟他被燒死也不搭嘎啊!”聽老媽絮絮叨叨,我有點心急。
“人一倒霉,就跟得了傳染病一樣。自從知道錢收不回來了,梁天整日像丟了魂一樣,抽煙是一根接著一根。這不正趕上收麥子的季節嘛,梁天去地裡看看自家的麥子有沒有熟透,誰知道他怎麽就點了一根煙,估摸著是煙火落在了麥子上,引燃了整片麥田。聽說當時梁天脫掉上衣光著膀子拚了命地用衣服去撲火,人拉都拉不住,火越燒越大,人都沒法靠近,後來火被撲滅了,梁天已經被燒得不成人形了!”
怪不得在夢中天叔說自己老婆是個可憐人,我終於明白。
“媽,我明天去天叔家看看嬸子吧,買點東西再拿二百塊錢,你看我現在也工作了,當初我考上大學天叔還封了禮呢。”
“應該的,你自己看著辦吧。”老媽表示支持。
第二天我早早起床趕到鎮裡買了點豬肉、雞蛋和水果,早飯後就往天叔家裡趕。其實我內心深處不光是為了慰問天叔的老婆,我總感覺有某種未知的東西在牽引著我。
路上我碰到村裡的王老二,看到他走起路來踉踉蹌蹌,一副老年癡呆的模樣。
“二爺,那麽早出來散步呢!您身體可好啊!”
“綠光晃眼……睡不著……綠光……”王老二支支吾吾嘟囔著。
“二爺,我是佳佳!您還認識我嗎?”
“綠光罩……熬得慌……”
我心中斷定這老頭肯定是老年癡呆,真不知道他在說些什麽。
“二爺,我去楓林家看看”我說的楓林就是天叔當兵的兒子,也不知道二爺有沒有聽見或聽懂。
“梁天走得虧……”
這老頭說這話倒不像糊塗,大概他還是聽到了我的講話並對天叔一家這樣一個完好家庭的破碎感到可惜。
“二爺,改天我去您家找您聊天。”我繼續提著東西往前趕路。
到了天叔家裡,與天嬸子敘了一番家常之後,我就勸她把心放寬、保重身體,楓林在部隊會有很好的前途,以後她還有很多福要享呢。
“你叔投資被騙我不怪他,錢丟了可以再掙,我只求一家人平平安安,誰知他命淺,這麽早就走了。他就是把財看得太重了,你說一個人怎就為了護一片麥子被燒死了!哎……”天嬸輕輕抹了一下眼角。
“天叔看重您啊,嬸子。天叔還不是因為剛虧了錢,眼看一片麥子可能又沒了,他是心急想挽回點損失啊。”
“我懂……我懂……你知道我身體不好,你天叔一直都想著多掙點、多存點,好留著給我看病和養老。早些年我們家有點積蓄他就跟王虎合計著一起想搞個養雞場,他出錢,王虎出力。王虎是什麽人你還沒聽說過嗎!好吃懶做,靠著村長的關系一遇到事就吹胡子瞪眼,我哪能放心讓你叔跟他合夥。但我勸不動你叔啊,後來老鬼的宅子傳出鬧鬼,王虎也死了,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你叔的這個念頭也就打消了。”
又是跟鬼爺有關,我心裡似乎想起點什麽。莫非這世上真有鬼神之說?莫非天叔的死也是邪祟作怪而非意外?莫非鬼爺去世後在進行著種種報復行為?莫非……我懷著太多的疑問從天嬸家走出來。
隱約傳來痛哭聲,我正好碰到王老二的侄媳婦從我身旁急匆匆走過,就把她喊住:“嬸兒,這麽著急幹啥去?你聽這哪來的哭聲?”
“咦——俺二叔去世了,我這得趕緊找幾個手巧的女哩過去幫忙縫壽衣去。俺二嬸跟她兩個女兒哭得拉都拉不起來!”
“你說二爺過世了?我一個鍾頭前去楓林家路上還碰到他,還跟他聊了幾句。你說這人呐,怎說沒就沒了呢!”
“哎吆,我說佳佳!你怎淨說醃臢話!我二叔臥床不起好幾個月了,醫生都沒找到具體病因,從昨天晚上起他就沒吃東西,連話也不能說了,我們一家人在他床頭都守了一整夜了,直到他去世。你怎還能碰到他哩!”
“嬸兒,二爺啥時間去世的?”
“大概個把小時前吧,嘴裡咕嘟咕嘟不知道念叨了幾句什麽就咽氣了。你肯定認錯人了!”
“對不起,嬸兒!估計我認錯人啦,我在老家時間少,您別怪!您別怪!趕快忙您的去吧!”
此時此該,遇到這種怪事我已不覺得怪。
我堅信我見到的肯定是去世前的王老二,因為我自小就知道他有一個村裡其他人都沒有的特殊標記——兩條長得離譜的純白色眉毛。村裡人還戲稱他為“白眉道長”。
王老二侄媳婦所說的“嘴裡咕嘟咕嘟不知道念叨了幾句什麽”是王老二見到我時所說的話語,說完後王老二就去世了。也就說,我見到的王老二並非是鬼,或許是魂,或類似於魂的東西。
總之,我見到了它,我和它面對面作了交流。
我愈發堅定梁天的死不是個意外,施工隊工人狗剩的死不是個意外,王虎的死不是個意外,鬼爺的死不是個意外,或許連鬼爺老婆和鬼娃的死都不是個意外……這其中勢必存在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我在夢到天叔時看到了綠色的燈籠,狗剩被牆砸倒時逃出生天的工友看到了綠光,王虎死時手中握有燈籠紙,鬼爺死時身子下壓著燈籠紙,在與王老二交談時他也提到了綠光……
我靜下心來仔細梳理自己的思緒:鬼娃,綠燈籠,鬼爺,燈籠紙,狗剩,綠光,王虎,燈籠紙,梁天,綠燈籠,王老二,綠光。
綠燈籠,鬼爺糊的燈籠;綠光,綠燈籠發出的光。
是的,所有的線索與所有的死亡都指向了鬼爺糊的可以發出綠光的紙燈籠!
這殺人燈籠究竟隱藏著什麽秘密?又將會給我帶來何等奇怪的怪事?我似乎開始對所謂的鬼神之迷信有所相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