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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燈籠》第2章:命喪宅門
  沒有人見到、更沒有人知道鬼娃和她媽媽落水時的情景。

  我媽告訴我,當村裡人打撈出鬼娃和她媽媽的屍體時,圍觀的人眾說紛紜。

  有的說鬼娃的媽媽是個精神病,加上長期被老鬼鎖在屋裡壓抑得太久,那見到大河大水能不親,就抱著鬼娃一頭扎進河裡淹死了;

  有的說老鬼的老婆當初神神叨叨進村時就來路不明,鬼娃就是被真鬼日出來的,現在鬼娃六歲了,肯定是她的真鬼老爹喊他們一家團聚去了;

  有的說這老黑河有水鬼,鬼娃和她媽媽估摸著是被水鬼帶走了,前些年石頭的兒子亮亮就是在這附近淹死的;

  村裡的張嬸擠出人群語速極快地大嗓門喊道:“當時我在地裡乾活,總是感覺聽到了‘撲通撲通’的聲音!還以為是水裡的魚,也沒去管!天爺啊!造孽啊!我怎就沒去河邊看看呐!”

  據說當時村裡的村醫王霖還為鬼娃和她媽媽做了人工呼吸,並埋怨周邊圍觀的人:“你們要是早點打撈出來,說不定我還能把她們救過來!”

  當時村裡人在為她們母女清理身子時,廢了很大力氣都無法將她們兩人的屍體分開。

  當時村裡面兩個比較強壯的中年男子一個按著鬼娃媽媽的肩膀,一個用力將她緊抱鬼娃的雙臂硬生生向兩邊扯斷,才將鬼娃從她懷裡拽出來。

  鬼爺賣了家裡存儲的麥子再加上微薄的存款買了一口薄板棺材,並在鎮上的服飾大賣場為母女倆各買了一件廉價的新衣服,這也是她們母女僅有的陪葬品。

  下葬那天鬼爺沒有掉一滴眼淚,不停念叨:“死了……都死了……我死了……”

  從此,鬼爺再也沒有跟著施工隊乾活,更多的時候是一個人像塊被歲月腐蝕的老樹根依牆坐在家門口發呆……

  就連家裡面那二畝地也長滿了雜草,加上蟲害和旱澇,每年的收成寥寥無幾,每到播種季節,鬼爺也會草草地在土地上撒些種子。我奶奶在世時會時常給鬼爺送些糧油米面和青菜,做飯時也會經常多做一點給鬼爺送過去。

  那幾年我爸常年在廣州務工,我媽在鎮上的一家服裝廠上班,我寄養在姥姥家,奶奶去世後就很少有人關注鬼爺的生活,我媽僅僅會在請假乾農活回村時會給鬼爺買些吃的,後來村委會把鬼爺納入了低保。

  就這樣,靠著微不足道的低保、顆粒可數的土地收成和其他村民偶爾的接濟,鬼爺苟延殘喘地生存著。

  記得我高二那年清明節,我從縣城回老家陪爸媽給爺爺奶奶上墳,爸媽就趁著這個回村時間買了一些雞蛋和糧油,讓我陪同他們一起給鬼爺送去。

  我印象比較深的是,當我們走到鬼爺家小屋門口時,一股夾著酸味的霉味撲面而來,而且鬼爺家門口凳子上放著的那個吃飯用的不鏽鋼小盆,跟村裡很多人家喂狗用的狗盆很相似,我認為鬼爺這個飯盆比狗盆還要髒,盆底和盆的內壁裹了一層黑乎乎粘稠狀的東西。

  當時的我感覺有些嘔吐,甚至心裡面升起一種莫名的詭異感,就假裝對鬼爺小院裡的一切東西充滿好奇,東走走西看看,沒有走進鬼爺的屋裡面。

  同年春節,當我再回村過年時,鬼爺的墳頭已布滿枯草。據我媽描述,最先發現鬼爺死亡的是村裡的大頭。

  大頭,人如其名,自出生起頭就比正常人略大一圈,父親早逝,跟著母親相依為命,青少年時期遊手好閑,喜歡掏鳥摸魚,偶爾會去其他家土地裡摸個瓜摘個棗。

  後來大頭的母親去世,大頭也開始種起了地,並養了幾頭羊,由於大頭長相醜陋猥瑣,再加上早年臭名遠揚,所以一直未找到老婆。

  這年夏天的一個早上,天還未亮,大頭就起床出去給羊割草,路過鬼爺家院子門口時,發現鬼爺的燈亮著,出於好奇,大頭將一隻眼貼近院門的縫隙看去,發現鬼爺趴倒在屋門口。

  大頭大叫了幾聲“老鬼!老鬼!”後,沒有任何應答。心裡某種不祥的念頭嚇得大頭連滾帶爬地喊來了周邊幾戶人家,大夥兒合力踹開鬼爺反鎖的院門,聚攏成一個圈慢慢向鬼爺靠近。

  “老鬼!老鬼!”石頭尖聲喊道,“沒事吧,老鬼!”

  蘭嬸用腳尖踢了一下鬼爺的頭,發覺沒什麽反應,對眾人說道:“我的乖乖!毀了!趕快把老鬼的身子翻過來看看!別不是死了吧!”

  果然,當大家去掀鬼爺的身體時,鬼爺的身子已僵硬,滿臉淤青,睜著一雙大眼睛,歪著嘴。大家感到奇怪的是鬼爺的身子下面壓著一個破碎的紙燈籠,部分燈籠紙已被燒成灰燼。

  在村長號召下,村裡人湊錢為鬼爺買了一口棺材並辦理了喪事。

  鬼爺死後,鬼爺的老房子就成了無主之宅,在村長提議下,村委會決定將鬼爺的房子對外承包給村裡的王虎用於辦養雞廠。

  就連鬼爺姑姑留下的二畝地也以每畝每年二百元的價格包給了王虎種桔梗,外包所得收入歸村委會所有。

  據村裡傳言,村長年輕時跟王虎的母親有一腿才有的王虎。王虎跟村長無論身高還是外形甚至髮型都極為相似,活生生一個年輕時村長模樣。

  有一年晚上李老頭到地裡看西瓜,從田頭走到田尾巡視了一遍,正準備回家時聽到田頭地溝傳來哼哼唧唧的聲音,李老頭一下子就聽出這是男女做那種事情時感情宣泄發出的。

  媽了個巴子!在這種地方乾這種事,絕對不光光是偷情,八成還摘了老子的瓜來調情。李老頭思忖著,然後躡手躡腳地向聲源處走去。

  懷著抓賊的憤慨、捉奸的好奇、油然而生的英雄情懷等複雜的情感,李老頭瞬間打開手提礦燈,強光所打之處正是一片白花花的身體,還有凌亂的西瓜皮,光心不偏不倚照在村長的屁股上,屁股上一個長毛的不規則胎記清晰可見。

  光照的一刹那,女人發出了尖叫,男人回了一下頭。李老頭拔腿就跑,據說還跑掉了一隻鞋。

  三天后,李老頭拉著一板車西瓜在村裡叫賣,被村長的三個弟弟拳打腳踢得臥床一個多月,滿車的西瓜也被掀翻在地。

  李老頭被打的理由是,他經過村長的二弟家門口時叫賣聲太大驚嚇到了村長二弟養的豬,豬躥出豬圈,把家裡面的一個進口收音機踩裂了。後經村長做和事佬,李老頭賠了村長二弟五十塊錢維修費,雙方互不追責。

  王虎選了良辰吉日開始動工養雞場。施工隊長帶著一行人剛破院門而入隊長就被腳下的一個小坑閃了一腳,雙膝跪地,朝著院子撲通磕了個響頭,滿臉是血,牙也掉了一顆。

  在眾人哄哄大笑之中,施工隊長撿起掉落的牙齒,緊緊攥在手心,怒吼道,“笑笑笑!笑死你們這幫狗日的,當心把嘴裡的大牙笑掉!剛才你們有沒有看到一片綠光,要不是被這光扎了一下,老子會摔倒!”

  “啥他娘的綠光!我看你頭上的綠草倒是長了不少!”人群中傳來一個聲音,又是一陣起哄。

  “去去去!都趕緊乾活去!我去診所抓點藥!對了,先把院牆扒了!”施工隊長捂著半邊臉說道。

  隊長走後,大家都開始動起來乾活。眾人嘗試著排成一排合力將院牆向外推到,整面牆晃晃悠悠,搖而不倒。其間,一塊磚頭墜落到一名工人的頭上,疼得他蹦蹦跳跳,哭爹喊娘,頭上出現了一個大血疙瘩。

  兩名壯漢站了出來,其中一人喊道:“都閃開,讓我倆來!”

  其他人撤開後,兩人有節奏地喊著“一二三”朝牆面踹去,數十下之後,只聽轟的一聲,整面牆瞬間倒下,煙塵滾滾。

  站在遠處的工友們簡直驚掉了下巴,因為雖隔著煙塵,他們卻清楚地看見踹牆的兩人一個被整個牆面蓋住,一個因跑得快被牆面壓住了半個身子並伴隨著因疼痛而發出的鬼哭狼嚎。

  不得不說這牆體倒得蹊蹺、倒得不合過往施工經驗、倒得措手不及、倒得沒有絲毫預感。

  按照他們的推牆經驗與方法,牆體大多數向外緩緩傾倒,並且倒之前他們能感受到牆之將倒,就像他們在尿急的情況下能在任何地方感受到隱蔽之所,並且保證在不尿褲子的前提下順利抵達。

  一個摔掉了牙、一個砸破了頭、一個斷了條腿、一個丟了條命。除了死了的那個,事發時其他三個人感受基本一致,都是先兩眼一抹黑,再突然看到綠光一閃,讓人心中一寒,這著實不讓人不懷疑是著了邪道。即使是面對王虎的威逼利誘,隊長還是硬著頭皮辭掉了這個工程。

  王虎自小仰仗著村長的勢力天不怕地不怕,欺慣了活人更不怕死鬼,並揚言這宅子即使有真鬼他也要在這建養雞場,並要親自把鬼捉住,打得它魂飛魄散永不得超生。

  自從發生了施工事故,鬼爺宅子鬧鬼的事就在四鄉八鄰傳開了,沒人敢靠近鬼爺的宅子,自然也沒有人願意去承接養雞場的工程,王虎甚是惱火。

  這天王虎偶遇施工隊長,便罵罵咧咧的說:“孬子養的貨,膽子還沒有螞蟻的蛋子兒大。要不是你個狗日的罷工,我的養雞場都建好了,今天晚上我就去老鬼的屋子裡看看有沒有鬼,等我拿到老鬼屋裡的一個物件砸到你臉上!”說完沒等施工隊長答話便騎著摩托車揚長而去。

  當天直至深夜,王虎的老婆遲遲等不到王虎回家,心生擔慮。她只知道王虎出門前拿走了家裡的手電筒和一個錘子,說是去老鬼屋裡看看順便抓個鬼玩玩。

  和王虎一樣,他老婆也是個不信鬼神的主,自然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但這個時候她的心倒是莫名的慌了、怕了:難不成真像外面傳的那樣,老鬼宅子有髒東西,難不成世上真有鬼神之說,難不成自己的老公去捉鬼反被鬼捉了不成,難不成……在這種心煩意亂、六神無主的情況下,她便跑去求助村長喊上幾個人一起去鬼爺的宅子看看。

  村長一夥人來到鬼爺宅子,跨過倒下的廢牆,用礦燈朝鬼爺的屋門口照去, 地上趴著一人,王虎的老婆一眼就認出此人正是王虎。眾人靠近時發現王虎的死狀與當初鬼爺的死狀頗為相似,滿臉淤青,睜著一雙大眼睛,歪著嘴。

  村長掰開王虎緊攥的拳頭,發現他手心有一個紅紙團,一個糊燈籠用的紅紙揉成的紙團。王虎的身子下面壓著一個錘子和一個沒有打開的手電筒。

  在鬼爺的宅子接連死了兩個人,鬼門索命的說法也就迅速在村裡傳播開來,有人說老鬼都做了真鬼還是不放下陽間的宅子和土地;也有人說老鬼人窮心善,這是懲惡報仇來了。

  當初鬼爺也是跟著施工隊長乾小工,同樣是小工鬼爺卻做著比其他小工更髒更重的活。據說死去的這個工人名叫狗剩,有一次鬼爺乾活時不小心將泥漿灑到了狗剩身上,狗剩一腳將鬼爺踹倒在地。

  狗剩偶爾還假借喊鬼爺上工的名義,到鬼爺家裡對他老婆動手動腳。至於王虎,在村裡囂張跋扈,欺老騙幼,關於鬼爺和鬼爺的老婆有關的葷段子多數出自他的杜撰。

  狗剩和王虎的死除了讓人惋惜生命的脆弱外似乎並沒有引來大多數村民過多的同情,就連平時受慣村長一家欺負、忍氣吞聲的李老頭,在碰到村長時也故意哼起了小曲。多年前因捉奸瓜被砸、人被打的憤慨都化成了空氣中雜亂無章的音符,就像會飛的蛆蟲一樣鑽進村長的耳朵,攪擾著村長憂傷的大腦。

  伴隨著王虎的離奇死亡,鬼宅更是聲名遠播,再也無人敢問津,淪落為一片廢墟,就連鬼爺的二畝地也經過鎮政府協調批準劃給了村裡的低保戶耕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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