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輛吉普車疾行穿梭在早高峰的車流中,默默地坐在後座上的秦風回想著他與薑雪的過往。
一年前的這個時候,那天正在下著小雪。
城市中心公園中的梅花開得正好,梅樹下的雪也仿佛分外潔白。
秦風上午沒有課,在公園裡慢跑,看見一個一襲白色羽絨服的姑娘坐在樹下長椅上,臉頰凍得有些微紅,雙眼深藍,好像不是在塵世間誕生,而是來自湛藍的海洋。
當數次路過這個雪人的時候,秦風的心終於忍不住了。
他發足狂奔到公園外的奶茶店,捧回了兩杯熱茶。
一路上已經做了無數遍心理建設的秦風,最終鼓起勇氣站到了小雪人面前,把還算溫熱的奶茶遞到了她的面前。
“趁熱喝,別凍著了,冬季戶外要注意保持體溫。”
小雪人把目光從遠處收回,看向了眼前這個滿臉通紅的大男孩。
這一眼,可能只有一秒鍾,也可能跨越了一千年。
當秦風把目光沉入小雪人眼睛的時候,他仿佛瞥見了幽深的黎明,古老的昨天,以及不能領悟的一切。
而目光,有形有質地在二人之間流動。
這一刻,秦風,戀愛了。
這個小雪人,叫薑雪。
叮鈴鈴……
急促的電話鈴聲響起,把秦風從那一片潔白的雪中拉了出來。
掏出手機,一看是拳館老板打來的,秦風想都沒想就直接掛掉了電話。
輕歎了一口氣,心中憋悶的秦風把目光看向窗外,發現此時吉普車已經出了市區,路面上的車輛也少了很多,特別是出城方向,幾乎沒有什麽車。
街邊的積雪也厚了起來,顏色卻也不那麽潔白了。
倘若薑雪真的離去了,那世間落雪也將不再潔白。
剛才出了拳館,皮夾克帶著蕭然直接上了這輛吉普車,而那兩個穿著製服的警察並沒有跟上來的意思。
開車的一個短發女人,帶著飛行墨鏡,嘴裡還嚼著口香糖,更有意思的是,她還穿著緊身背心,一條大花臂上的火麒麟猙獰欲出。
同坐在後排的皮夾克從上車開始就沒說過話,目視前方,雙手都放在膝蓋上。
秦風側頭打量了他一下,發現皮夾克坐的並不是很正,身體稍微向他側身傾斜,同時也沒有坐的很實,至少身體一半的重心是落在腳上的,雙肩又很放松。
能在拳館兼職教練,秦風對人體結構,特別是發力的動力鏈還是比較了解的。
很明顯,這個皮夾克是處於一種戒備狀態,只是不知道這是習慣成自然,還是專為他秦風準備的。
皮夾克輕哼了一聲,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煙,隨便抽出一支叼在嘴上後,又開始翻口袋,看來是在找打火機。
翻索無果後,輕拍了一下前排座椅,夾著煙在後視鏡裡晃了晃,前面開車的短發女子會意,也沒轉頭,一個打火機扔了過來,“用完給我還回來,給你幾個丟幾個。”
皮夾克沒搭話,點完煙後就順勢把打火機揣進了兜裡,深吸一口煙,對秦風說,“你在觀察我。”
“沒有。”
“你一直沒問薑雪是怎麽死的!”
“問了你們也不會說。”
“你對她的死並不意外!”
秦風猶豫了片刻,回答道:
“我沒辦法回答你。”
“辦法會有的。”
……
一刻鍾過後,吉普車在一座古樸的四合院門口停了下來。
輕聲鳴笛,廣梁的大門緩緩打開,隨後發動機的轟鳴聲響起,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吱吱聲。
短發女司機乾淨利落地完成原地漂移,掉頭一系列動作,將車倒入了廣梁大門,在影壁牆前停了下來。
皮夾克顯然早已習慣了短發女司機的操作,淡然的示意秦風下車。
在下車之前,秦風就從這能進車的廣梁大門猜出,這至少是一套三進的院子,曾經非公侯級別的達官顯貴不得擁有。
下車後,更是被身後的影壁牆所吸引。
影壁牆,也叫作蕭牆,古代建築講究“直來直去損人丁”,有了這影壁牆,門外吹進來的氣流軌跡變成了“S”形,雖然氣流減慢,然而璿兒不散,非常符合“曲則有情”的風水原理。
圖案上多為,百福圖,魚躍龍門,龍鳳呈祥等吉祥圖案。
但秦風眼前這個,整塊漢白玉陽刻著“大足石刻六道輪”圖。
一個圓形巨輪居中,輪外刻“無常鬼”,頭頂“三世佛”,蓬頭獠牙,腳踏鼇頭,口銜輪沿,雙臂環抱巨輪。
內層中心刻蓮花,寓意慈航普度。
二層均分六份,即為六道輪回。
三層鐫刻十二因緣說的形象表現,生、老、病、死諸般痛苦。
四層許多屍骨皮囊呈逆時針排列,尾部表示前生,頭部表示來世,死此生彼,循環往複。
為什麽會是這個?為什麽?
秦風眼前的巨輪似乎活了起來, 裡面的惡鬼勢要破壁而出,中心的蓮花綻放,洇出鮮血將整個巨輪染紅,不斷向周圍蔓延。
瞬間,一段痛苦的記憶,衝破了秦風心理防線,浮現在眼前。
雨夜,房門被一個豬頭人身的怪物踢開了,槍聲,叫喊聲,撞翻的桌椅,打碎的碗盤,一個小男孩畏縮在牆角,哀求著,哭喊著……
此時的秦風跌坐在地,學著記憶裡那無助男孩的模樣,畏縮在吉普車旁,捂著眼睛,不住地哭喊著,“別過來,別過來……”
這一刻他仿佛又置身於十五年前那個雨夜,那個生日夜,血紅籠罩了雙眼。
突然,一雙巨手將他從血海中托了起來,臉上也傳來火辣辣的疼痛。
“醒醒,醒醒!”
“醒醒了,快醒醒!看著吊炸天的樣子,就這麽點出息啊!”
掙扎著睜開眼睛的秦風,看著眼前的皮夾克揪著自己衣領,身後紋著麒麟臂的短發女撇著嘴,不屑一顧地看著院牆上的藍天。
秦風知道,自己剛才失態了……
記憶的枷鎖被輪回之輪輕易碾碎,可為什麽?明明已經藏的很好了?
短暫失神之後,秦風鼓起勇氣又瞥向了那塊刻著“大足石刻六道輪”的影壁牆。
中心的蓮花並未綻放,惡鬼也被修羅牢牢地踩在腳下……
看著秦風回過神來,皮夾克也放開了他的衣領:
“走吧,申屠先生正等著呢。”
“申屠先生是誰?帶我來不是要協助調查薑雪的……事麽?”
“走吧,進去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