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雲五路，長江大酒店。

　　夜晚斜月如勾，漫天星辰閃爍。

　　縱使已過午時，酒店裡依舊人滿為患，衣著光鮮的靚男俊女談笑風生，臉上均閃爍著一抹醉人的暈紅。

　　與此同時，酒店裡，在一桌充滿青春活力的青年男女面前，站著一名年紀略顯青澀的少年。

　　少年身材修長，有著一頭過耳黑發，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頭頂著白色廚師帽，身上還穿著一襲白色廚師服。

　　而此時此刻，少年手裡正拿著一柄小巧的鏟子，光溜溜的鏟子上則放著一顆雞蛋。

　　隨後只見他輕抖手腕，雞蛋便騰空而起，在眾人的驚呼中下又用鏟子穩穩接住。

　　不止如此，在少年微微一笑後，又用另一隻手拿起一柄小鏟子，而鏟子上自然也有一顆雞蛋。

　　再然後，只見少年雙手如穿花蝴蝶般扭動著手腕包括手臂，兩顆孤零零的雞蛋便在兩柄鏟子中來回騰飛，更令眾人震撼的是，少年臉上依舊是一副輕松的模樣。

　　到最後少年趁兩顆雞蛋一齊騰飛在空中時，忽然側翻起手上的兩柄鏟子，而下一刻，兩顆雞蛋剛好落在鏟子側面，插入鏟子鋒利的側邊。

　　隨後少年趁著蛋液順著鏟子流下之際，左右手拿鏟子當筆在面前的鐵板上畫了兩個對稱的愛心，又用余下蛋液畫了兩支丘比特之箭“刺穿”了這兩個愛心。

　　再然後少年朝著面前的客人微微鞠躬，一眾青年男女紛紛歡呼，眼珠子瞪的大大的，震撼於少年所展示的技巧。

　　也因此，這桌客人又多點了兩道“鱈魚出鞘”盡興。

　　而少年則在一旁忙忙碌碌的點菜、上菜、做菜，臨別之際還和這群客人拍照合影。

　　直到酒足飯飽，少年眼看著這桌客人付款完後從大門離開，這才搓了搓笑的有些僵硬的臉頰，解開後腰廚師裙的蝴蝶結，準備下班。

　　誰曾想才剛走到後廚，少年就看見一個穿西裝打領帶、梳著油光發亮的大背頭、面色紅潤無比的中年男人迎著自己走來。

　　少年連忙拘謹的站在原地，低著頭道:“駱經理好。”

　　“好，好，好！”駱經理見到少年，匆忙的腳步驟然一停，臉上大喜過望，“剛好給我碰見你了，走走走，713包廂來了一桌貴人，指名要你去表演你搞得那個網紅‘雞蛋愛心’，非說什麽打卡，快快快，別讓客人等急咯！”

　　少年尷尬一笑，抬頭看了看大堂上的掛鍾，“不是我不想去駱經理，我這乾一天了，原本十一點下班加班加到現在，而且我弟弟還在家等我呢，我還答應要給他帶宵夜的。”

　　“嘖，小凡呐，你們年輕人精力那麽充沛，這點熬夜算什麽，你看看對門不夜天酒吧不經常有人蹦了一晚上迪，第二天照樣生龍活虎該乾哈就乾哈，放心！加班費一點都不會少，至於你弟弟的宵夜……咱酒店有啥你就帶啥，別跟我客氣知道不！”

　　最後駱經理豪雲萬丈，大手一揮，就把這事給拍板了，然後推著路凡朝713號包廂走去。

　　路凡隻好無奈的又把廚師裙給系上，被駱經理給推到713號包廂。

　　老規矩，在進門前路凡先整理了一下著裝，臉上再帶上職業微笑，然後進門就給裡面的五男二女表演了一手左右手同時“耍蛋”的技術。

　　不出路凡所料，女的兩眼冒星星，男的直接國粹臥槽瞬間出口，然後就是一貫流程拍視頻發抖音，點菜、上菜、做菜……

　　忙忙碌碌又是差不多一個鍾，

路凡才招待完這桌客人，歸心似箭的他隨手從後廚的冷凍庫拎了兩隻鐵板鴨，就從酒店後面門離開了。　　夜晚風微涼，剛坐上一輛破舊山地自行車的路凡看看手機，凌晨兩點十五。

　　心中微歎口氣，把額前的劉海往後攏了攏，便踩著自行車往家騎去。

　　路凡家裡酒店不遠，就十分鍾的車程，是一間出租屋，兩室一廳，一個月一百四，不包括水電。

　　回到家，推開門，十瓦的白熾燈在客廳靠左的書桌上方亮著，書桌前穿著藍白校服的路銘聽見聲音，便扭過頭朝路凡看去，隨後一臉驚喜的叫道:

　　“哥！你終於回來了！”

　　“快來快來，我快被這道圓錐曲線給搞死了，特娘的我怎麽算都算不到這條線過定點。”

　　“我靠！哥，這個是不是就是你說的鐵板鴨啊！可咱怎吃啊，咱又沒鐵板。”

　　“哦對了，今天下午放假前洪老師說下周要去研學，要交一百六十二。他娘的又要給校長薅一筆羊毛……”

　　“還有還有……”

　　路凡換上拖鞋，把手裡的鐵板鴨遞給路銘，又接過路銘手上的數學試卷，一邊看著一邊說:

　　“下次見我過十二點還沒回來就早點睡知不知道，你還在上學長身體，經不起熬夜，曉得不。”

　　“知道知道，這都是小問題啦，再說明天不是放假嘛。還有別一見面就訓我嘛，咱可是半個月才見一次面，一見面就訓我有意思嗎，況且你才比我大一歲好不好，你不也是一樣在長身體。”路銘拎著裝著鐵板鴨的塑料袋朝陽台走去，嘴裡不滿的嘟囔著。

　　路凡看完題把試卷扔在書桌上，翻個白眼沒好氣道:“行啊小子，半個月沒見嘴皮子功夫上漲不少啊，要不咱倆再練練?看看你的身手配不配的上你的嘴皮子。”

　　“嘶——”路銘忽然想起以往給虐的場面，瞬間打個哆嗦，陪著笑臉道:“哥，我突然感覺自己牙有點疼，剛才應該是不小心咬到牙了，要不咱今晚早點睡?”

　　說著，路銘就嘿嘿一笑，把鐵板鴨放進陽台外面的小冰櫃裡，然後墊著腳就朝臥室溜去。

　　“還牙疼，看著你我就頭疼！給我過來！”路凡坐在書桌前瞪了他一眼。

　　“哦，來了。”路銘見狀隻好吐了吐舌頭，撓了撓頭。

　　等路銘走到自己跟前，路凡拿著筆就在草稿紙上一步一步進行講解。

　　“你過來看看，這道題其實不難，按之前我給你說的模板去做，先把l的方程和橢圓的方程聯立求出X1和X2與k之間的關系式，再根據題意對OP與PF的商進行化簡。”

　　“來，你看……這樣……化簡得到上下各有X1和X2的關系式……再把之前求的k給帶進去……諾，你看看，寫到這一步後該怎麽辦?”

　　寫到最後，路凡放下筆，翹起二郎腿，把問題丟給路銘。

　　“嗯……我想想……哦哦哦，這個分子和分母可以約掉！哦～原來是這樣……之前忘了把這個括號裡的給乘出來了。”路銘忽然一副恍然大悟狀，然後嘿嘿笑了笑。

　　路凡一巴掌拍在他腦門上，“還好意思笑，下次遇見這類題再不會我就把你放在鐵板上燒！明白不！”

　　挨了一巴掌路銘也沒敢還手，只是撇著嘴不情不願的點點頭，順帶來了一句:

　　“哥，你那麽聰明要不你去上學吧，我去打工供你上學，反正我也沒你聰明。”

　　路凡又是一巴掌拍在路銘頭上，吹胡子瞪眼道:“就你?等你供我上學咱倆都得餓死！別想七想八的，好好上學將來才能賺大錢，等賺夠了錢給你哥我買套三室一廳的房子哥就滿足了，知道不?”

　　路凡忽然看見路銘咬著下嘴唇一言不發的樣子，心中一軟，用手輕拍弟弟的肩膀。

　　“行，早點睡，明兒哥給你做一隻啤酒鴨，再做一隻燒鴨，算是給你接風洗塵了。”路凡伸個懶腰，打個哈欠，朝浴室走去。

　　走到一半路凡忽然想到什麽，又轉過身從口袋裡掏出錢包，從裡面數出六張紅彤彤的人民幣遞給路銘，然後看著薄薄的錢包猶豫一下，又從裡面拿出一張一百塞進路銘手裡，然後囑咐道:

　　“拿著錢記得放好別弄丟了，到學校先把那一百六十二先交了，再留一百放身上備用，剩下都充進飯卡裡。”

　　“還有啊，給你錢不是讓你去學校小賣部買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是去食堂好好吃飯知道不，不過有時候可以吃頓十五改善一下夥食，也別光吃肉，點倆素菜補充維生素，要飲食均衡……”

　　“明年你就高三了，我給你的那些答題模板每天都背一遍，再把數物化生四科的必刷卷每天一張，保持做題的手感，今天就算了，明天再把今天的補上……”

　　“哦對了，我準備買兩部觸屏手機，老人機有點落伍了……我見旁邊那家手機店有買一送一的活動，咱倆一人一台，留著上學時候好聯系，不過別給老師抓了，也別玩那什麽王者榮耀的鬼玩意，給我記結實哈……”

　　“還有……”

　　……

　　路銘接過百元大鈔小心的塞進褲兜，面然後對路凡絮絮叨叨如管家婆的嘮叨，他只能像小雞啄米般不斷點頭。

　　忽然，路銘看著路凡已經蓋住耳朵的黑發，說:“哥，你頭髮又長了，要不趁現在我給你剪剪，反正你也舍不得去理發店。”

　　“呃……也好，剪快點，我好早點洗澡睡覺，累死我了今天，那個駱經理真不把員工當人看……”路凡先是一愣，然後打著哈欠坐到小板凳上。

　　路銘先從客廳櫃子裡拿出一塊破布圍住路凡的脖子，然後用一把普通的剪刀“哢嚓哢嚓”的就開始剪起來。

　　一縷縷柔順的黑發順著指縫滑落，路銘不禁有些感慨，自己這老哥的頭髮啥洗發露都沒用過就比教室裡那些整天用飄柔的女生潤滑的多了，這要是給她們知道不得給氣死。

　　而且也不知道自己這老哥腦袋是怎麽長的，明明一天學也沒上過，就單靠自己帶回來的那些課本就已經自學完了整個高中的課程，教自己還特麽要比老師要教的好……

　　反觀自己，一個天天擱教室讀書的還比不過一個酒店的廚子！

　　明明是同一個媽生的，為什麽差距就那麽大啊！

　　簡直了……

　　路銘心中誹謗著，突然間，他在濃密的黑發中看見一根白發。

　　路銘手上動作一停，愣了愣。

　　那白發如朝陽照射在雪地上反射而出的一道明亮的雪線， 深深刺痛了路銘的眼睛。

　　他才十八歲。

　　他今年才十八歲。

　　路銘腦海回蕩著這句話，心頭一疼。

　　路銘深刻的記得，從五歲開始，他和大自己一歲的哥哥就沒了父母。

　　父親酗酒導致酒精中毒去世，連個墳墓都沒錢買，母親則扔下他們兄弟倆偷偷改嫁。

　　打那天起，路銘就一直記得在自己身前有一道瘦弱的身影，為自己遮風擋雨。

　　從孤兒院到社會，路銘吃了太多苦，路凡吃的更多。

　　因為他不僅要活著，還要帶著弟弟一起活著。

　　而且無論多窮多苦，路凡都咬牙堅持供路銘上學，因為路凡明白，上學才是他兄弟倆唯一的出路。

　　讀書改變命運。

　　但他倆只能有一個人去讀書，那這個人應該是誰呢?

　　無疑，自然應該是路凡，因為他聰明，他是吃讀書這碗飯的人，單憑他一天學沒上就自學完了初中到高中的全部學業就可以看出來。

　　但他卻把這個機會讓給了弟弟。

　　按他的說法，當哥哥的，就應該保護好弟弟。

　　所以路凡甘願犧牲自己最燦爛的年華成就路銘的人生，他沒有半分怨言，甚至十分樂意。

　　誰叫……我是哥哥呢。

　　這是路凡經常跟路銘說的一句話。

　　“哥，對不起。”

　　路銘在心中輕念，低頭看著面前閉目假寐的路凡，眼睛一紅，淚花在眼眶裡打轉。

　　“下一次，換我來保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