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張拿塊布在塑料板凳上擦了擦，笑呵呵地說:“屋裡亂七八糟的，遷就下，等我的畫賣了錢就能改善環境了，也許下一次見面的時候就不在這破地方了，可能在豪華的套房。”

　　我說:“這沒什麽，我也是剛從地下室搬出去，說句實話我在地下室都住習慣了。”

　　老張開了一瓶牛欄山，倒了兩杯，遞給我一杯，說:“祝我們早日夢想成真，幹了這杯！”

　　他一口灌了下去，我也喝的滴酒不剩，酒勁有點兒大，我頭有點兒眩暈。

　　老張夾了塊紅燒肉塞進嘴裡，道:“我老婆最喜歡吃紅燒肉，她現在還沒下班，哎，我賺到錢了天天買給她吃。”

　　我想了想，忍不住說:“那一天早晚會來的，問題是什麽時候到來?人家跟了你那麽久了，你也該讓人家過的舒服一點兒了不是?”

　　老張說:“沒錯，我這不是還沒成藝術家嗎?”

　　我心直口快地說道:“你別死腦子，誰說成不了藝術家就不能賺錢了?”

　　老張眼睛一亮，給我倒了杯酒，說:“阿凡，你點子多，說說看有什麽發財的門路?”

　　我喝了口酒，道:“你可以給人家畫牆繪，這不也能賺錢嗎?”

　　老張猶豫了，站起來，轉過身，把肥碩的屁股對準我，義正言辭地說道:“我畫畫是為了追求藝術，不是為了賺錢。”

　　我指了指屋裡的一片狼藉，說:“你看看你現在過的是什麽日子，你到底還讓人家跟著你過這種日子過多久?你想過將來嗎?你三十多歲了。”

　　老張依然背對著我，搖搖頭，說:“我追求的是藝術，不是商業化的藝術，如果商業了就沒有純粹的藝術了。”

　　我說:“你賣畫不也是為了賺錢嗎?”

　　老張說:“那是我喜歡畫的畫，不是別人讓我畫的，我想做自己喜歡的事，畫自己喜歡的畫。”

　　我無話可說了，有點兒想發火，憋住火，一個勁的吃菜，他坐下來一聲不吭的喝酒，喝了一杯又一杯，我勸不住他。

　　左叔突然打來電話，我用力咀嚼，將嘴裡的豬蹄肉吞了下去，接了電話，道:“活著嗎，左叔?”

　　左叔在電話那頭兒難以掩飾激動之情，道:“阿凡，老子要結婚了?哈哈……”

　　我以為聽錯了，問了句:“你說什麽，再說一遍?”

　　左叔說:“我要結婚了，快準備好份子錢。”

　　我說:“老子工作丟了，哪有錢啊?你上次不是找我要過份子錢了?又想坑老子錢不成?”

　　左叔打了個飽嗝，說:“在上海呆了幾個月發現那邊物價太高，有錢賺沒錢存，不如先成家後立業。”

　　我說:“說的也對，那在家好好過日子吧，我在跟藝術家吃飯，掛了吧?”

　　左叔趕緊說:“別掛！哥們兒快結婚了，把份子錢打到哥們兒的卡上。”

　　我懷疑這孫子喝多了，道:“你喝多了吧，哪有要份子錢要兩份的啊?”

　　左叔笑道:“我就是喝多了，你到底給不給?”

　　我掛了電話，他無理取鬧，我不想理他。

　　在不到一分鍾的時間裡，左叔先是發了銀行卡帳號，接著又發了結婚照。照片上的左叔被照的比白種人還白，女的看起來還不錯，婚紗照看著有種鮮花插在牛糞的感覺。

　　大家相識一場，哪怕他喝多了無理取鬧，我也不能掃了人家的興，畢竟是他要結婚了，這是喜事。想了想後，我又給他打了200塊錢，

順便發了條微信說你的喜酒就不去喝了，但願來日方長吧。　　老張已經喝的滿臉通紅，道:“誰的……誰的電話?”

　　我夾了口菜，說:“一個大學同學結婚了，打電話向我要份子錢呢，這是第二次了，我一共給了他400元。”

　　老張搖了搖頭，說:“剛……剛畢業一年就結婚了?我不結婚……老子要在BJ買房，一定要在BJ買房……”

　　對於北漂一族來說，在BJ買房的可能性幾乎為零，我想問他，在BJ買了房又能怎麽樣?又能證明什麽?

　　我擦了擦嘴，點了根煙，老張喝暈了，趴在桌子上說著醉話……

　　老張有個心願，他想在BJ買房定居，他喜歡這兒的藝術氛圍，認為這邊的資源很豐富，留在這兒很適合搞藝術，對以後孩子的教育也好，可他為人清高，不願意將繪畫商業化，如果在這兒畫牆繪的話能掙不少錢。

　　哎，不知道他到底是怎麽想的，他想搞純粹的藝術，又想在BJ買房，這可能嗎?

　　回去的時候，在地鐵口遇到了曾經有過一面之緣的流浪歌手阿吉，我幾乎忘記了自己當初資助過他100塊錢的事。

　　BJ的生活節奏太快，快的讓我沒時間和心情去沉澱和積累一些東西，做窮忙族的同時忽略了時間的存在，一天天的也不知道在忙什麽或幹了什麽，反正總感覺時間過得很快，還他媽感覺很累。

　　每當我看到手機上的日期才知道時間過的太快了，感覺一輩子也就是轉眼即逝的功夫，感覺自己浪費了太多時間，收獲的卻少之又少。

　　BJ注定是一座不適合作家生存的城市，想當作家，千萬別去BJ，這城市太容易讓人變得浮躁。

　　阿吉收工了，抱著個吉他走了過來，我突然聽到有人叫我的名字，抬頭看見一個背著吉他的家夥，一時記不起眼前的人是誰?

　　他有些驚喜和慌張，說話語無倫次的。

　　我心有防備地注視著他，他停止手舞足蹈，問道:“你是否還記得不久前，有個在地下室居住的歌手被房東趕了出去，當時是你給了他100塊錢，讓他有了一口飯吃。”

　　我想起來他是誰了，我想問他，我工作搞丟了，難道他要還我那100塊錢不成?

　　我頭暈乎乎的，說道:“我想起你了……”

　　阿吉把我拉到一邊，遞了根煙給我，邀我一塊到路邊的酒館吃頓飯。

　　據說，BJ的治安是全國最好的，但我還是不放心，擔心他騙我，理由一如從前:當我用九空格輸入法打“北漂”二字時常陰差陽錯地打成“被騙”，這可能說明BJ臥虎藏龍的同時騙子也不少。

　　用老張的話說就是，BJ的藝術家騙子多。我對此的理解是，BJ的房地產開發商多、乾銷售的多是，所以實在的人少。據說，我的同行80後作家韓寒當年在BJ被騙過很多次，直到被騙跑為止。

　　我跟阿吉不熟，心裡有點兒忐忑不安，腦袋有些發熱，可能是酒精的作用。

　　我說道:“不用了，不用了，遇見即是緣，分開了就分道揚鑣吧。”

　　阿吉不高興了， 說:“你這是不給阿吉面子?請你吃飯因為你幫過我，又不讓你掏錢，有什麽好怕的?”

　　我吸了口霧霾，思維更不清晰了，缺氧嚴重，覺得他說的很仗義，於是乎就答應了下來。

　　顧客稀少的小酒館，室內陳設簡單，桌椅板凳擺放整齊，桌上擺放著幾瓶哈爾濱啤酒。我對喝啤酒上癮，沒想那麽多，抓住一瓶咬開蓋子就往嘴裡灌。

　　阿吉大笑一聲，說:“你真豪爽，盡管喝，喝完我付帳。”

　　我倆聊了很多，我告訴他我是寫書的，他告訴我他喜歡音樂，雖然他家境條件不錯，但他還是為了音樂夢而選擇北漂，他不想啃老，也不想回去安安分分的做朝九晚五的上班族。用我的話說就是，阿吉這人有福不會享受，偏偏來BJ住地下室遭罪。

　　半個小時過去了，我倆聊得甚歡，奇怪的是，我竟然越喝越清醒。

　　阿吉說:“你最近工作怎麽樣?”

　　我把筷子從嘴裡拔出來，說:“工作搞丟了，你最近唱歌生意還好嗎?”

　　阿吉說:“還行吧，撐不著餓不死。”

　　我頭微微眩暈，說:“你一個月大概能被施舍多少錢?”

　　阿吉笑笑說:“說不準，乾我們這一行的經常是饑一頓飽一頓的，餓不死就行了。”

　　我來了興趣，說:“你這倒是很自在，又能唱歌又能賺錢，做著自己喜歡的事情又能養活自己的人是最成功的。”

　　阿吉說:“話是這麽說，哎，除了養活自己也沒什麽剩余了，平凡的藝術家不都是苟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