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在原地。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行至他身後，放緩。

　　一個年輕男人走到他身邊，站在台階下，探頭看了他一眼。

　　來人戴著棒球帽，風塵仆仆的，道歉:“不好意思，讓你等久了。”

　　趙青禾立時質問:“你這人怎麽這樣呀?一點兒都不守時！”

　　“實在對不起，臨時出了點急事。”對方表情些許無措，說，“你……喝點水?”

　　他遞給他一瓶水，趙青禾不接。

　　他低聲示好:“你餓了吧，要不先吃個飯?”

　　趙青禾起先不做聲，人緩過來了，“嗯”一聲。

　　他試探著再次把水遞給他，他這回接了。

　　那人趕緊提起他的箱子往前走。

　　趙青禾見狀，氣才順了一半，道:“我箱子很重的，可以拖的。”

　　“噢。”他這才反應過來，拉出拉杆，拖箱走在前頭。

　　鎮上沒有像樣的餐館，只有一戶家常炒菜店，連招牌都省了，卻坐了兩三桌客。

　　一個阿姨蹲在門口的大澡盆前，雙手在滿盆的泡沫水中翻攪，碗盤在抹布裡一滾，丟去衝水。

　　泡沫水漬滿地淌。

　　他拖著箱子經過，滾輪濺了水到箱體上。

　　他將箱子拎起來，以免弄髒。

　　趙青禾見狀，不予置評。

　　男人背影挺高，身子看著精瘦，卻有力量，拎著箱子，腳步輕松。

　　餐館門面不大，隻容下三張桌子，已坐滿。

　　店內擺一台開放式冷藏櫃，洗切完備的菜品擺在裡頭——這便是菜單。

　　他站在冷櫃前點菜，回頭看他:“你過來看看，想吃什麽?”

　　趙青禾掃視一圈冷櫃，全是些不常見的青菜。除此之外，竟還有一堆奇怪的蟲子，叫他眉心擰成了疙瘩。

　　他從小四體不勤五谷不分，站在櫃前十幾秒沒下決定。

　　男子也不催，耐心等著。

　　“這是豌豆尖尖?”他指了一下。

　　“嗯。”

　　“這是南瓜秧秧?”

　　“嗯。”男人忽問，“你為什麽說菜名，要帶疊字?”

　　趙青禾極淡一笑道:“入鄉隨俗，我看網上說這邊的人都這麽講話。”

　　男人笑道:“說的是四川吧。”

　　“哦。就這兩個吧，還有這個。”趙青禾指了把不認識的蔬菜，說，“看著飽肚子。”

　　男子說:“這是苦菜，你怕是吃不了苦。”

　　“能吃苦啊，怎麽不能吃苦?”趙青禾懷疑他意有所指，可瞧他安靜面容，又不似。

　　那男子說:“那試試吧，清熱的。”

　　店裡沒地方了，支了張小桌，坐在路邊。

　　山區道路傾斜，男人撿了兩塊小石頭卡住行李箱的滾輪，弄好了，借水龍頭衝了手，坐到桌子對面，摘下棒球帽，胡亂抓了把頭髮。

　　趙青禾好奇問道:“我都不知道你叫什麽。”

　　“薑山。”他手指點了點桌子，普通話帶著口音，“我叫薑山。”

　　沒告知是哪兩個字，趙青禾側著腦袋看他開了句玩笑:“哪個jiang啊，聽著不像真名。”

　　薑山說:“蔥薑蒜的薑。”

　　趙青禾:“哦，我叫趙青禾，青城山的青、稻谷的禾。”

　　他說完後薑山點點頭，禮尚往來地和他一起說文解字:“我的山就是最普通的那個山， 泰山五台山祁連山，

喜馬拉雅山……”　　數來寶似的大有把全國名山都報一遍。

　　好像為了讓趙青禾放心，薑山還補充了一句，“我是新來的駐村幹部。”

　　“去年六月，中辦和國辦聯合發布了《關於引導和鼓勵高校畢業生面向基層就業的意見》，然後我勇敢做出了響應，來挑起這涼山貧困村的重擔。”

　　“我覺得你這一名大學生青年幹部有思想，未來肯定能幫助全村的人脫貧”趙青禾說。

　　“哈哈哈借你吉言，來到這裡才知道並不容易啊！”

　　薑山輕輕敲著膝蓋，自嘲地笑了笑。

　　現實艱難，他的心頭卻並沒有多少愁苦，正是意氣風發的年紀，越難的路，走出來才越叫人興奮！

　　*

　　趙青禾和陌生的人很難聊起來，沒一會就把場子撲冷了。

　　餐館裡有個老頭兒，吃完飯，出來吹晚風。

　　他拿起門口一個竹筒，蹲在台階上，單手從懷裡摸出個小紙包，小心解開;他手指蒼老黑黃，撚出一團不明物，團成小團，塞在竹筒底端連接的一小段竹枝上。

　　火柴一擦，點燃。

　　老頭兒嘴悶進竹筒頂端的開口，猛地一吸，筒內水聲咕咕，青藍色的煙霧抽出筒外，撲了老頭兒一臉。

　　他心滿意足吐出一口煙霧，再吸幾口。

　　又來個老頭兒，接過竹筒去抽。

　　幾個老人蹲在一起分享，姿態愉悅。

　　趙青禾驀然想起落地涼山機場時醒目的禁毒通告，來了點精神，道:“你們這裡這麽狂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