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青禾後悔了。
下午六點過五分,太陽釘在天上似的,還未有下落的跡象。
西天紅霞翻滾,好似山林著了火。
川渝涼山的紅苕村坐落在半山腰,一條破爛水泥路貫穿而過,沿路高高低低杵著幾棟年代不詳的矮磚樓,門板古舊斑駁,上掛“米糧油”“靳靳理發”“種子化肥”類的塑料招牌。
街尾有家“百貨超市”,既不百貨,也不超市。一小時前,趙青禾進去轉了一圈,繼而想念港城家樓下的便利店。
如何通過名字查找一個人的信息身份和地址?這個問題在2001年是有很大難度的。
公安局有辦法查到更多信息,如果你找人是有合理要求的,比如對方欠錢或者離家出走,那這種情況找人就屬於正規的要求,完全可以去公安局要求幫忙,趙青禾能夠有能力讓公安局幫忙的方法就非常多了,這裡就不詳細介紹。
從西昌到大涼山,綠皮車二小時。
旺鄉縣到紅苕鎮,小巴車半小時,轉馬車半小時。
趙青禾生平頭一遭坐馬車。
一匹栗色馬,掛上馬鞍,拉個大篷。篷內狹窄,左右靠壁擺兩條板凳,塞下十來個乘客跟一條土狗。
除去趙青禾,其余皆是身著民族服裝的當地人。
老頭老太太裹著頭巾,中年婦女因勞作日曬,臉孔過早老去,辨不出年歲。
從縣上采購的果蔬日用品盈滿小筐小簍,堆在馬車中央。
車輪顛簸,一簍子小南瓜擠到趙青禾腳邊。他立即回縮,鞋子仍是髒了。
簍子主人有所察覺,忙將簍子挪開,說了句話。不知是川渝方言還是民族語言,趙青禾橫豎聽不懂。
前頭馬蹄噠噠,馬屁股扭動,長長的馬尾一甩,蒼蠅飛舞。噗噗兩聲,尾根部拉出兩泡屎,被屁股上掛著的麻布袋兜兜兒接住,熱氣騰騰。
趙青禾戴著墨鏡,臉頰氣鼓如河豚。
金絲線繡花的白色外套在車篷內顯得十分暗淡。
他扶著搖搖晃晃的箱子,在充斥著汗臭味、馬糞味、魚腥味、蔬菜味的大篷車上晃蕩前行。
下了馬車,趙青禾頭暈,腳上觸著大地都是軟的。待站穩了,一見四周這荒涼模樣,以為自己到了越南。
目的地紅苕鎮離此處還有段距離,可預見更窮更破。
這便是未來半個月他要待的地方。
一時想不開,他想看看沈幼楚,便報名了涼山的鄉下扶貧志願者。
眼下進退不得。
他著實累了,從包裡抽出幾張紙巾,墊在路邊台階上坐下,掏出諾基亞撥通慈善協會負責人給他的號碼——要來接他的人是當地青年幹部。
嘟——嘟——
響了十幾聲,沒人接。
趙青禾心生煩悶,以為要斷線時,終於接通。
那頭風聲很大,轟隆隆,要把他的耳朵給刮過去。
對方嗓音有些乾澀,說了聲:“喂?”
趙青禾問:“你好我是趙青禾?”
對方說:“你……趙青禾?”
趙青禾說:“是我。你來接我對嗎?”
對方沒有立即接話,問:“你到旺鄉縣了?”
趙青禾預感不祥,緩緩說:“我,到,了。”
對方語氣跟著變緩,普通話帶點不知道哪兒的口音說:“不好意思,我這邊有點事情耽誤了。你能不能等我一會兒?”
趙青禾兜頭一盆冷水,克制了,涼聲道:“一會兒是多久?”
那邊斟酌半刻,
說:“盡量四十分鍾內。” “哦。”
趙青禾掛了電話, 將臉埋進手心,太陽穴直突突。
下午五點二十,太陽斜在山頭。
水泥地上堆積了一整天的炙熱,趙青禾渾身的汗液在蒸騰。
趙青禾的媽媽穆紅發來短信:“到了嗎寶貝?(親)”
趙青禾就想到現在的處境有些煩躁,手卻理智:“在等人接我。”
穆紅絲毫不費心去解讀“在等人接我”的言外之意,發了個ok。
談話終止。
諾基亞的屏幕熄滅,趙青禾從黑屏上看到自己滿頭大汗。
他抽出濕紙巾,把臉擦乾淨。瞥見路邊一老一少兩個青布衫的少數民族盯著他看。
被發現了,那老太太不好意思了,臉上笑出一朵皺紙花,抱著傻乎乎的孫兒進屋去。
窮鄉僻壤,沒有遊客。偶有幾個路過的當地人好奇打量。
趙青禾渾不在意,玩手機上的貪吃蛇打發時間。
天,逐漸暗。
趙青禾收了手機,環顧四周。
對面是家米店,一個老婆婆坐在小板凳上吃花生,殼撒了一地。
幾隻雞徒勞啄著殼衣。
小鎮靜得像死了般,有鬼魅般的老人從田間勞作回來,背著谷穗,佝僂著腰,一步一喘,近乎無聲地從趙青禾面前經過。
趙青禾似乎在看他們,眼睛卻泛著虛空。
他長時間靜坐著,偶爾眼皮掀動,露出點活泛跡象。
六點過八分了,那個青年幹部的還沒來。
心中煩悶已達頂峰。人猛地站起,拉起行李箱就想走。
可,走去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