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青禾在涼山那一周，通過父親趙慶平的幫助。讓縣鄉兩級民政部門為大涼山集中辦理農村低保申請審批，這是個比較繁瑣的工作，由於村支部書記婁樹去了南方給自家廠裡進料，這工作自然落到了剛剛當選不久的扶貧辦青年幹部薑山身上。

　　為本村貧困人口辦理低保是件好事，薑山拿出了極大的熱情投入工作，僅僅一天半時間，就動員了村裡十多位生活很困難確實需要救助的村民提交了低保申請書並發放了審批表。現在，放在薑山自家寫字台抽屜裡的37張低保申請表格現在還剩下26張。

　　至於上級部門按照什麽標準下發的低保名額，薑山也不知道，是人口數量還是貧富標準?管他呢，反正薑幹部覺得37個低保名額放在紅苕鎮已經夠用了。

　　據他的統計，本鎮符合農村最低生活保障標準的人一共有十多個，不外乎來自老，弱，病，殘，孤，寡，獨等家庭，這些人的生活狀況，鄉裡鄉親都有目共睹，給他們發低保大夥應該無可非議。至於剩下的這二十幾張審批表，薑山覺得真是上級部門給了自己莫大的支持，給自己留下了足夠的空間把工作做好。

　　現在是午後時間，春天的陽光透過窗玻璃照射進屋裡，暖暖的讓人頓生困意，但是薑幹部還不能睡，雖然絕對符合低保條件的十幾個村民已經搞定，但是剩下的低保名額該給誰呢?可以開始考慮接近低保條件的家庭了吧。薑山點了顆煙，想考慮還沒有開始考慮的時候，門響了，來的人是志願者趙青禾，剛從村民家裡調查回來。

　　A角、B角是扶貧辦村幹部的工作分配方式，A角抓總體，負責全面推進各項工作。B角是搭檔也是兜底的，負責解決工作中出現的問題和漏洞。

　　一般來說，按照組織的工作分配原則，扶貧包村由年輕同志主抓，配一個年級稍大的同志兜底。但他們這種山溝溝裡實在沒多的人力，所以就讓趙青禾跑到村民挨家挨戶做摸底篩查。

　　“下午，你再去一趟沈幼楚家調查一下，那戶人家日子過的也不容易。”薑山從堆積如山的文件冒出來說到。

　　趙青禾努力無視煙味，讓自己眉目舒展，問薑山:“她現在住她婆婆家是嗎?”

　　“對啊，”薑山對這種情況習以為常，微微偏回頭來:“沈幼楚父母去世了，阿公和婆婆(爺爺奶奶)撫養她長大的。她父母一走就把她托給阿公和婆婆了，就怕人孩子孤苦伶仃過得不好，住親戚家好歹能照應著點。”

　　趙青禾沉聲:“她現在在哪讀高中。”

　　“應該是涼山縣高。”

　　來時路上似乎在導航裡聽過這個校名，離這兒並不近，趙青禾問:“她平時住校嗎?”

　　“應該不吧，這裡沒多少小孩住校的，家長眼裡住校就是躲在外面偷懶，還得多花錢，誰家舍得。”

　　薑山說的輕描淡寫，趙青禾卻不作聲了。

　　*

　　二人忙到連中飯都沒吃，在這個物質焦慮的當下，村民們普遍關注的就是國家的低保，低保就像一塊誘人的大蛋糕，在淳樸的村民眼裡擁有一個低保，就仿佛城市人有了退休金一樣，但是很多人都是可望不可及的。

　　除了國家對低保有明確的要求之外，還有當地的關系網才能決定你是不是。這些年來，全村乃至全鎮的低保戶在他眼裡啥樣的都有， 啥樣人參與的都有，啥樣的關系網都有。

　　在趙青禾自己經手辦的低保印象最深的有那麽幾個:一個是本村蘇大戶的低保。

蘇老大本是村裡首富，但他偏要申請低保，薑山曾為這事和他強咕了起來:“蘇大哥啊，你這樣的條件不符合低保條件的”。　　“啥，我申請的國家的錢，又不是從你腰包裡掏錢?”。

　　無奈薑山隻好給他填表，說:“鎮上能不能批下來我就不知道了?”

　　蘇老大不愧叫蘇老大:“小薑你給我填上表就行，別的事不用你管，我的名額能從上面婁書記下來的，信不?。”

　　不過趙青禾並不在乎這些，只要沈幼楚有名額就行，其他的不需要他操心。

　　下午一點半稍作休息，趙青禾便披上外套拿著名單就朝村子裡走。

　　他要去那座山，他要拉她一把。

　　大涼山剛下了一場大雪，一個男子踩在雪層上步步作響。“狗叫聲都能逆風傳三裡，很明顯已經快走到了，這比較符合沈幼楚她家的現狀。”趙青禾想到。

　　終於又走了二十分鍾，他停下腳步。

　　水池旁掛著一根幾米長的晾衣繩，上面掛了很多衣服，小孩的，老人的，趙青禾瞥到那間白色的T恤，它以一種乾淨清澈的面貌在一排花色中脫穎而出。

　　他透過左邊的窗看到屋裡的樣子，老式的門，還需要台階的那種，屋裡就一盞燈，從高處垂掉下來照在飯桌的正中央，地是粗糙的水泥地，裡面似乎還有個灶台。

　　這都是...多少年前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