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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青禾早上醒來,幾縷陽光從木窗縫兒裡滲進來。微塵在光線中漂浮,朦朧如薄薄金紗。
昨夜還陰森森的小木屋到了白日,鍍了層舊色的淳樸氣息。連空氣中潮濕的木頭味都變得頗有古香。
推開木窗,窗棱吱呀。碧色山風撲面而來。
青灰色瓦片之上,青巒疊嶂,藍天如洗。
這是一處四方院落。院落中央為青石板鋪就的天井,正南方一道白色鑲灰瓦的照壁,壁上勾一副山水,牆邊一株石榴樹。滿樹紅豔豔的石榴花,花蒂上隆起未成形的果兒。
一樹枝繁葉茂,正對東西北方三棟小木樓。小樓是典型的西南民居,一層堂屋寬敞,沿狹窄小梯而上,置一方低矮閣樓。
趙青禾所住小樓在石榴樹西側,隔著天井,正對面那閣樓開了窗。暗影中可見裡頭床鋪整齊,衣架上晾幾件白t恤,應是大學生薑山房間。地上還蜷了一隻貓。
趙青禾意外,看不出薑山會養貓。
至於石榴樹北面那小樓,大門緊閉,閣樓無人,是早起出了門。
他正眺望著,聽見腳步聲。東廂房堂屋大門敞開,薑山走了出來,一抬眼,望見了趴在閣樓窗邊看風景的趙青禾。
兩人對視幾秒,誰也沒打招呼。
幾隻麻雀飛到石榴樹梢上蹦躂了一陣。
趙青禾晨起心情不錯,先開口:“該去居委會了吧?”
薑山看眼手表,說:“不急。”
八點四十了,趙青禾揣測他那句“不急”純屬禮貌,他比了個手勢:“給我十五分鍾洗漱。”
薑山回:“十五分鍾夠嗎?”
趙青禾懷疑他暗示他起床太遲,可他說話語氣相當尋常,表情也十分平淡,自知多想,說:“夠。”
薑山回到屋裡,坐在木桌前拿出黑色手抄本對數據。
只聽對面小樓哐哐當當,男人在樓梯上跑上跑下,洗手間裡水流嘩嘩,閣樓上地板吱呀。而後,安靜了。
幾隻鳥雀在鳴啾。
薑山的鬧鍾鈴聲響,十五分鍾到。他把手抄本塞進背包,鎖好房門。
趙青禾業已準備完畢,他穿著一身整潔西裝,衣領筆直的像劍,潔白的袖口處有他名字的縮寫,看起來就像一名成功的商務金領。這是他的人生態度:衣著就是個人精神的外化體現,願意捯飭自己的人,人品也差不到哪去。
只是此刻他衣著筆挺的樣子,在原木斑駁的雕花大木門前,乍一眼和環境格格不入,再看卻莫名有種強烈對比之下的和諧。
薑山斟酌著要不要告訴他,他有些誇張。
但考慮到如果他還是昨天裡冷淡的脾氣,那他緘默不言比較好。
薑山走過天井,踏上台階,遞給他兩把鑰匙:“小的是這道房門,大的是外頭的角門。”
趙青禾回身面對四扇雕花大木門,他跨過門檻,將兩扇門收攏,道:“這不是古物吧?弄壞了要不要賠錢?”
薑山答:“不是古物。要賠錢。”
“要賠錢那我就輕點兒。”趙青禾笑了一聲,拿鐵鏈穿過門把手,把鎖掛上。
鎖好門,走過天井。
薑山閣樓的窗戶上傳來貓爪撓的聲響。一隻小小的狸花貓爬出來了,站在屋簷上,尾巴豎起,居高臨下覷著趙青禾。
趙青禾道:“你還養貓啊?”
薑山說:“它賴著不走。”
趙青禾說:“有名字嗎?”
薑山頓了一下,
說:“樂瑤。” “好聽的。”趙青禾說著,那貓兒輕輕一越,跳上正北方那棟小樓的屋梁,不見了。
趙青禾又問:“這屋裡住的誰?”
薑山說:“鎮上的書記。”
趙青禾問:“男的女的?”
薑山答:“男的。”
趙青禾問:“叫什麽?”
薑山說:“婁樹。”
趙青禾問:“姓婁?”
薑山說:“嗯。”
他鎖上院子角門,趙青禾歎:“川渝人的姓氏真少見。”
薑山說:“他是甘肅的。”
“……哦。”趙青禾猜想,可能是少數民族。
門口整齊停著麵包車、三輪車、摩托車。
他開了麵包車的門,上裡頭找東西,最終翻出一個黑色的器械袋,墊在三輪車後頭的木板上,說:“你坐袋子上吧。”
他意思是不想他衣服弄髒。
趙青禾也不跟他客氣,坐好了,往牛奶盒上插吸管,問:“你是什麽少數民族?”
薑山看了他一眼。
趙青禾目光與他對視。
“漢族。”薑山人已背對他。
趙青禾:“……”
三輪車顛簸,沿著曲曲折折的磚瓦路,繞過民居和山坡,往下方的鄉鎮居委會方向走。
路兩旁,胡枝子開滿了紫紅色的花兒;一年蓬的花朵像滿天的小太陽,鋪滿灌木叢;欒樹又高又大,一串串密密麻麻水紅色的花苞像燈籠掛滿樹冠;長在更高處的鳳凰花烈焰如火,燃燒在山林與藍天的交界之處。
紅苕鎮很漂亮,沒什麽磚瓦建築,全是三房一照壁的木樓民居,高高低低鋪在山坡上,茂盛青翠的樹木點綴遮掩著。
山坡上一陣窸窣,一隻黑色的小松鼠跳到路中央,抱著爪子左看右看。
趙青禾坐在三輪車上,靜靜看著田園風光。
路邊出現農田,種滿了綠油油的作物。
他來了點兒興趣:“那個田裡是長什麽的, 土豆嗎?”
“南瓜。”
“那個是黃瓜了吧?”
“西紅柿。”
“那個我知道,芋頭!”
薑山:“土豆。”
趙青禾不看作物了。過幾秒,問:“那個婁樹在這兒當幹部多久了?”
薑山說:“我也不知道,不過他很敬業。”
趙青禾在晨風中微微眯眼:“怎麽說?”
“這裡的領導班子一茬換一茬,還就這一個書記婁樹待的久。”薑山稍稍放慢速度,拿下巴朝側前方指一下。
彼時兩人正好繞過一棟土屋,到了懸崖邊。邊上亂石野草,俯瞰紅苕鎮所處的峽谷。
趙青禾看著遠方,奇峰驟的拔地而起,一派雲蒸霧霞,朗日俊石的景象。
這關山山脈不像北方大山的重巒疊嶂、天塹連綿,也不如南方的喀斯特地形,形態萬千,千溝萬壑,但自有一番奇峰俊秀。
山谷對面,群山綿延,某一叢山峰上露出兩三簇正在風中旋轉的白色發電風車。應是十分遙遠,看上去極小,像哆啦a夢腦袋上的竹蜻蜓。
“啊。發電風車。”趙青禾道,“咱們鎮還有這些。”
薑山沒說話,專心看著前路。
“你們工作要一直駐扎在這兒?”
“是……也不是。”薑山說。
風鼓著他的t恤。沒有下文。
陽光隔著沿路的樹影,在他臉上閃動。
趙青禾心中吐槽:“你這麽不喜歡說話,人如其名還真是座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