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過神來，紀磊卻發現老頭子已經站起身顫顫巍巍的走到門口，轉眼消失在視線中，一旁的霍林特也醒了，臉上一個鮮紅的巴掌印，兩個人對望了一會，霍林特低下了頭。

　　“閣下...”過了一會，霍林特抬起頭，問道:“我是不是說錯話了?無論我說了什麽，請您都忘記吧，那只是我隨口亂說的胡話而已。”

　　“你剛才說什麽了嗎?”紀磊反問。

　　霍林特一愣，然後咧開嘴笑了，紀磊也笑，兩個人默契十足。

　　紀磊遞給他一杯水，“剛才你給我說了很多曾經發生的事，作為回報，我也有些話想對你說。”

　　“您說，”霍林特有些激動，“我靜聽您的教誨。”

　　“從哪裡開始呢?”紀磊陷入回憶，“我雖然已經一千多歲了，可是在我自己的心裡，其實也只是個和你差不多大的年輕人，這是實話，我畢竟睡了一千年，在這一千年裡，我的一切都是空白的。”

　　“我沒有見過亞人，說實話第一次見到她們的時候，我的心裡還是挺震撼的，我問我自己，這個世界上怎麽會有這樣的存在?我不能理解。”

　　“其實，亞人的出現也就是您陷入沉睡後不久的事。”霍林特解釋道。

　　紀磊點點頭，“這都不重要，我想說的是，她們和人類其實並沒有太大的差別，在我看來她們幾乎和野獸沒有任何關系。”

　　“我眼中的亞人，其實就和人類一樣，她們很聰明，也很善良，她們會害怕，會開心，有自己的情緒，你說，這樣和人類幾乎沒有分別的存在，為什麽就是低賤的種族呢?”

　　“為什麽人類不覺得老虎獅子低賤，卻對一個流著相同血脈的種族滿是惡意呢?”

　　“她們又做錯了什麽呢?”

　　“每個人都無法選擇自己的出生，這不是她們的錯，她們被整個西大陸視作低賤的種族、異端，被辱罵，被憎恨，這難道不是最狹隘的偏見嗎?”

　　“這個世界總是對弱者充滿了惡意，但是那並不代表亞人就應該理所當然的接受這份惡意，而我們這些人更不應該去放大這份惡意。”

　　“無知者總是勇猛無畏的，可是往往犯下大錯的也是這樣的無知之人，更有人明知真相而故作不知，為的也只不過是滿足自己內心深處那道最深的溝壑，而那個黑不見底的地方爬滿了名叫貪婪和欲望的怪物。”

　　“殺人者也往往不是最可恨的，反而是那些冷眼旁觀的人給了他痛下殺手的勇氣，野獸也明白抱團取暖，而人類卻只知道互相攻訐，不死不休。”

　　紀磊說完了，長長的歎了口氣，靜靜地期待著霍林特的回答。

　　霍林特大概是沒有想到紀磊會跟他談論亞人的話題，一時間支支吾吾的說不出話來。

　　“別多想，我只是在告訴你我的想法，僅此而已，至於聽完之後你怎麽做，那是你的事情。”

　　紀磊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說道:“你說，你想改變這個國家，改變這個時代，但是在我看來，那太遙遠了，也許幾代人都無法達成那個目標，我聽人說，不積跬步無以至千裡，你能懂得這句話裡的意思嗎?”

　　霍林特懵懵懂懂的點頭。

　　“那好，你能告訴我，芭芭拉到底做錯了什麽，才需要鮮血淋漓的傷痕來彌補?”

　　霍林特歎了口氣，苦笑著搖頭:“閣下，原來我在您的心裡是如此的不堪嗎?”

　　“我懲罰她們，因為我希望她們能夠做到更好，

只有這樣她們才能活下去，我怎麽會不知道亞人的處境呢，可是我也無力改變。”　　“我只是單純的想著，如果有一天我......卡恩家族出現什麽變故，她們也會失去活路，但是如果她們能夠有求生的能力，就算失去了我的庇護，她們也能活下去。”

　　紀磊再次沉默了。

　　人啊，還真是複雜。

　　原本還以為自己可以站在道德的製高點對霍林特大肆批判，然而霍林特口中的真相似乎與自己想象的事實相差有些遠。

　　原來他的計劃已經這麽周密，甚至就連以後一旦自己舉事失敗的後事都安排好了，盡管在紀磊看來那幾乎是在做白日夢。

　　“我從來沒有碰過她們一根手指頭。”霍林特嚴肅的說道。

　　紀磊點頭，“我相信你，身懷遠大志向的人，不會是一個沉迷在溫柔鄉裡的廢物。”

　　“呵，我倒是希望別人都把我當成廢物。”

　　“藏拙嗎?真是了不起的氣度。”

　　霍林特又搖頭，“跟您比起來，我又算得了什...”

　　紀磊立馬抬手打斷了他，“謙虛是美德，但是過分謙虛就是虛偽了。”

　　霍林特只能老老實實的點頭，誰叫人家是一千多歲的老祖宗呢，老祖宗說什麽都是對的。

　　“你有沒有想過一件事?”紀磊接著說道，“亞人為什麽不喜歡你讓她們去做的那些事情?她們的身體裡畢竟流淌著一部分野獸的血液，我想她們應該更向往自由吧，自由自在，無拘無束，不用去做別人的奴隸，隻為自己活著。”

　　“可是自由總是要付出代價的啊，”霍林特低下頭，“一個人活在這個世界上，哪裡能真正的做到無拘無束呢?”

　　紀磊也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他一直都不是個愛酒的人， 對他來說，酒精會麻痹自己，讓自己做出不可挽回的事。

　　所以地球人紀磊終其短暫的一生，即便喝酒，也從來沒有醉過。

　　有人說，在大災大難大苦大悲面前，喝醉了也許會更好受一些，至少可以短暫的逃避一會，然後再重整出發。

　　可是紀磊覺得，越是在苦難面前，越不應該有太多的情緒，因為情緒就像一塊隨時會出現在天秤任何一端的砝碼，只會讓自己做出錯誤的決定。

　　而那個決定所導致的結果，也許是無法挽回的。

　　他也不喜歡喝茶，這一點那個神秘的女人倒是說對了，因為茶太苦了，本來生活已經很苦，實在是沒必要給自己找不痛快。

　　一杯酒下肚，紀磊瞬間就有些上頭了，這個世界的酒很香很醇厚，像是一股暖流滑入胃中，不過貌似度數不低。

　　放下酒杯，紀磊看著霍林特，認真的說道:“你說，自由是有代價的，你說，一個人活在這個世界上，不可能無拘無束，你說的都沒有錯，可是我也想跟你說一句話......”

　　霍林特靜靜的聽著。

　　“生命自有出路。”

　　紀磊把酒杯倒扣在桌上，起身離開。

　　霍林特看著紀磊離去的身影，雙眼朦朧的陷入了沉思。

　　大廳的一個小門外，亞人女仆芭芭拉靠著牆壁蹲在地上，淚流滿面，她拚命的捂住了嘴，不讓自己的哭聲被別人聽見，卻依然止不住澎湃的悲傷從心底襲來。

　　那是積壓在她內心最深處的苦難和絕望交織而成的苦澀味道正在溢出她的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