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修閣那日被折磨的筋疲力盡,回到房中大夢一場,夢見了許多往事。其中上輩子的點滴已經模糊不清,醒來後也懶得去想,免得心煩;但在這輩子已經過去的十年裡,有幾件事讓他頗為在意。
其一是原本的“李二郎”是如何消失,自己又是如何穿越過來的。前一個問題連掌控“晚村”人靈魂的“蟲燈”都不知道,而後一個,李修閣也沒有半點頭緒。不過容叔曾說過,不能完全信任“蟲燈”,它說的話未必就是事實,或許會為了守護采竹而瞞著點事。
第二個問題和采竹有關;李修閣一直不敢肯定,采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神魂外來”的事?
雖然沒有當面問過,但從種種跡象來看,采竹應該是知道的。小院裡的四個人都心照不宣地不提這件事,這也讓李修閣不知道該怎麽開口。
第三件事是關於小姐的。不是說李修閣對小姐有什麽非分之想,只是很好奇:在過去的十年裡,自己在識海中、夢境中見過的小姐,到底有幾位來自“未來”?而“未來”的小姐,又為什麽要特地來到現在,給自己蓋上一個印記?
忌憚?後手?作為誘餌?轉移視線?
這些李修閣都想過,但也只是想過,轉眼就拋到腦後。畢竟穿越到這個世界以來,陪在他身邊的一直都是采竹、容叔與小姐,他願意用最大的善意揣測他們的所有行為。
“行路難啊。”李修閣故作老成地長歎一聲,走到院中,準備開始今天的修行。
天還未亮,院裡只有李修閣一人。修的,自然是剛剛到手的心法《小漁歌》。與《入海訣》類似,《小漁歌》也是景物開篇,不知道是“歸海”一系“中四品”道法的特殊,還是容叔的個人習慣。
“傘起林中牧,煙歌向晚秋,一山一寺一層樓。莫問故人今何在,那年春雨渡江口。去時東流水,不日可行舟。”
“嘖嘖。”李修閣咂嘴,剛要批評一番,卻臉色急變,高聲道:“好文章!誦此佳句,恍如美景在眼前!”
上輩子折磨了他整個高中時期的詩詞賞析題救了他。容叔滿意地把手從李二郎的天靈蓋上移開,得意笑道:“這是自然,但也不瞞你說,為師當年寫出的佳句頗多,這句只能算是中下。”
您說中下就中下吧,可您把手按在我肩膀上是幾個意思?
李二郎心思急轉,他悄悄回頭,看了眼容叔得意的表情,恍然大悟:“弟子不善文章,可這開頭一句中,‘林中牧’一詞作何解?”
容老爺子聽到這一問,臉上笑容更盛:“那是如今重建後虎頭城的護城府府主的別稱,至於原因,等到了‘新虎城’,你就明白了。”
果然,老人家是想就這段多聊幾句。不過,重建?新虎城?李修閣明智地沒有追問,轉而問道:“老師找我有事?”
“也不是大事,今日嘛,就不用修煉了。”容叔心情不錯,拍拍李修閣肩膀:“隨為師出去走走。”
外面都是“光人”,李修閣還記得第一次出去時,自己和采竹被圍毆的慘狀,全靠容叔妙手才撿回兩條命。此刻他雖然已經七境,但遇上成群的光人還是只有慫的份。
“又要……實戰?”李修閣有些牙疼,“不是說那些光人都是本村村民,何必趕盡殺絕?”
“呵。”容叔搖頭失笑,“那些東西雖說是村民,但已失了神魂,與行屍走肉無異。其實外界也有類似的怪物,不過遠沒‘光人’強大,
待你出去後就知道了。” “行吧。”李修閣不再掙扎,歎了口氣,“若我陷入死局,老師會出手相救吧?”
“自然。不過你不必擔心,小姐昨天已經將此地‘上四品’的光人殺了個乾淨,剩下的不難應付。”容叔看看灰白的天色,掐指算算,“準備準備,半個時辰後天光大亮,你就該出去了。”
說是準備,其實就是等采竹醒來。她與小姐闊別十年,昨夜有許多話要講,拉著小姐嘰嘰喳喳說到了半夜,直到醜初才睡下。
好在大家都算大修行者,在“氣力自生”神異的加持下,采竹準時在天亮前起了床,精神飽滿地和李修閣並肩站在朱紅色的大門口。
“可都準備好了?”容叔笑笑,雙手推開大門。
“沒準備好可以不出去嗎?”李修閣舉手。
“呵呵。”容叔也不惱,權當沒這個徒弟,“對了,小姐還說了,今日你們二人,不可用道法。”
“不能用道法?那就只能用拳頭了?”采竹疑惑。
此刻大門已經徹底敞開,容叔側身,到門一側,一身氣息內斂,恰如李修閣初次見到時那般平凡。
“祝你們凱旋。”容叔呵呵笑著,輕輕揮一揮衣袖,將二人掃出門外。
咚——
大門合上了,采竹和李修閣互相看看,有些茫然。
“二郎。”采竹咬了咬嘴唇,“你可有趁手的武器?”
李修閣搖頭:“‘貓法’中只有一套拳法,我雖精通,但畢竟只是‘下四品’的功法,現在使用,未免過於乏力。”
“我也只有一把鏟子……”二人同時陷入了沉思。
“要不,”李修閣斟酌著說,“我們趁現在,去村裡找找?”
這是李二郎難得不餿的主意。二人說乾就乾,采竹去村子東頭,李修閣去西頭,找了一陣,采竹從家裡帶了幾件沒柄的鋤頭、鐮刀與菜刀,李修閣則在自家隔壁已經爛掉的菜園子裡找到了一根頗長的圓木和一塊磨刀石。
兩人在小姐家門前會和,看著各自手頭的東西,又陷入了沉思。
“我說,”采竹的言辭更加斟酌,“這些東西,應該是容叔為了,額,降低我們在外的難度而特意準備的吧?”
“……”李修閣不敢說話,生怕容叔就在門後偷聽。以他對自家老師的了解,如果沒找到這些東西還好;找到了,實戰難度至少要翻一番。
“唉。”李修閣小小歎了口氣,“咱們磨刀吧。”
磨刀石只有一塊,但李修閣拳法威力還算不俗,於是一塊磨刀石就變成了兩塊。兩人同時開始磨刀,以修行者的臂力,直至天亮,鋤頭、鐮刀與菜刀已經煥然一新,同時也薄了不少。
“這兩件歸你。”采竹指了指鋤頭和鐮刀,自己則留下了菜刀刃,手起刀落,將李修閣帶回的長木頭切成長短不一的三段,給武器們接上了柄。
“來了。”一直在戒備著周圍的李修閣拾起武器,走到小巷中央,學著采竹,將內力裹在鋤頭與鐮刀的表面。二人並肩背靠,面向小巷兩端。
但第一波襲擊卻並不從兩端而來。
“上面!”采竹輕喝,忍住了用《進退念》的念頭,右手菜刀朝上斬出渾圓一刀!
叮————
從上方偷襲而來的光人竟也帶著武器!
一條厚長的扁擔從天而降,末端的鐵環與采竹的菜刀裝在一起,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李修閣雖無實戰經驗,但精神極為集中,在采竹擋下一招的瞬間仰身倒下,向空中擲出了鐮刀。
被內力包裹的刀刃劃過光人光滑的脖頸,一息過後,光人身首分離,逐漸黯淡,和扁擔一同消散在風中。
“呼。”采竹迅速調整呼吸,簡單解釋道:“一隻接近九境的光人。”
接近九境,被我一刀砍了?李修閣撿回鐮刀,開始懷疑容叔在刀刃上做了手腳。
“二郎,兩面有光人來了。”采竹放下已經卷刃的菜刀,從袖口掏出一把鏟子,單手負於身後向西面衝了過去;李修閣則用“藏器於身”的神異收好鐮刀,雙手舉起鋤頭,在原地等待東面光人的到來。
一、五、十……很好,數量最終定格在了三十位,其中除了拿著斧頭的那位李修閣看不出境界,其余最高不過初入八境。
“呵呵,不過八境。”七境的李二郎絲毫不慫,甚至有點想笑。他轉頭朝采竹喊道:“采竹,打完了嗎?”
“早著呢!”采竹顯然沒空理他,但她的語氣裡見鬼地帶著些愉悅。
李二郎開始慫了。如果能用道法,他識海中還有不少奇異的綠色能量,《入海訣》的神異也讓他可以在周圍的水塘裡自在穿梭,砍一刀換一個地方。但小姐金口玉言,說不能用,就是不能用。
難道只能扛著鋤頭上去硬拚?
正思慮間,迎面而來的光人突然開始加速。為首的那位或許接近九境的, 已經一躍而起,跳到李修閣身後,手中斧頭狠狠向他腦門砸下!
眼看躲無可躲,只見李修閣忽然俯身,如貓一般四肢著地,向前翻滾,隨後穩住身形,轉身一鋤回馬,直叉光人面門!
啪!光人應聲消散,渣都不剩。
這……李修閣自己都發覺不對勁了。
這套動作一氣呵成,仿佛排演過千遍,絕不是隻練過拳法的李修閣能做出來;而且細細品味,整套動作更像是應激反應,像是隻小貓受到驚嚇後的下意識行為。
“‘貓法’嗎……”李修閣覺得自己猜到了真相;這個‘貓’字並不是容叔喜歡貓而取,而是真的與貓大有淵源。
獨自一人乾掉這位境界最高的光人後,後面的事情就簡單了;李修閣利用貓般敏捷的身形,將剩下不到三十隻光人分而化之,逐個擊破。未到正午,小巷上已被清掃一空,地上的青石板磚都因為光人消散後的粉塵而光滑了許多。
采竹早已坐在門檻上休息,看上去累得不輕;李修閣也累到鋤頭都抓不穩,乾脆一把扔開,湊過來和采竹肩靠肩坐著。
“容叔不給開門,喊師父也不回我。”采竹靠在李修閣肩膀上,小聲說著話——連續斬殺三十位同境及以上的敵人,哪怕對方純粹靠本能行動,對心力和精力也是極大的消耗,非“氣力自生”可以輕易補充。
“或許試煉還未結束吧。”李修閣強撐著,用盡可能大的聲音回答她。
隨後,兩人默契地小聲說了會兒話,說著說著,不知什麽時候,頭就靠在一起,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