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葛瞻撓了撓頭,仗著自己還是小孩子,細細打量著面前的女子。
她面似銀盤,眉眼彎彎,是少見的丹鳳眉,卻在那身貴氣的浸染下並不顯得英武,反而有種高貴的模樣。
只是此刻她的臉上露出笑容,望上去和藹可親。
身披一身赤色絲袍,頭戴鳳冠霞帔,頭髮扎成發髻,一支銀釵插過。
“去年歲首,你的母親黃氏還曾帶著你入宮覲見,若不是劉威碩那檔子事,今年歲首,我本應好好照顧一下瞻哥兒。”
劉威碩即劉琰,漢室宗親,一清談客。
他自先帝擔任豫州牧時便跟隨左右,雖無大功,卻也算忠心。
簡雍,孫乾,糜竺等一眾元老死後,劉琰在蜀漢的地位便直線上升。
在彈劾李嚴的奏章之中,劉琰的名位僅次於諸葛亮,衛尉、中軍師、車騎將軍。
只是234歲首,百官妻女入宮覲見太后,劉琰妻子胡氏在宮中逗留一月之久,劉琰大怒,認為胡氏與劉禪私通,於是令手下士卒鞭打胡氏,並將她休棄。
胡氏告官,有司將劉琰抓起。
罪名便是:卒非撾妻之人,面非受履之地。
士卒不是用來打妻子的,臉也不是用鞋子抽的。
劉琰最終棄市。
這也算234年的一件大事,畢竟死了一位車騎將軍。
奈何劉琰只是個清談客,素來不掌兵,史家也隻寥寥幾筆帶過。
諸葛瞻前世讀史,也覺得奇怪。
劉琰荒唐歸荒唐,畢竟是個元老,只是打了一頓妻子,將其休棄,何至於棄市,這麽嚴重的刑罰?
楊儀說要降魏,不過是廢為民,其後又牢騷話不斷,也只是令其自殺,而非棄市這種侮辱性極大的刑罰。
其余人彭羨,李嚴都如此。
難道是因為劉琰一案涉及到劉禪不成?
將大臣之妻留在宮城之中,長達一個月之久確實不合適。
後世唐明皇就是這麽對待自己兒媳婦楊貴妃的。
但要是說劉禪敢乾出淫人妻女一事,也太過誇張?
此事發生於234年歲首,丞相尚在,成都還有蔣琬,費禕,董允等人。
他們會縱容劉禪嗎?
董允連劉禪想要多娶幾個老婆都不允許,怎麽可能會允許劉禪做這種淫人妻女的事情?
劉禪可能一時的色欲入腦,做了什麽不該做的。
但若說留大臣之妻在宮中一個月,董允不知道,或是默許,那顯然是不可能的。
大概率真的是太后自作主張,將胡氏留在宮中。
畢竟此時的太后為吳太后,其族中兄弟有吳懿,吳班等人,也是益州一等一的世家。
她和同為益州人的胡夫人認識,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而殺一車騎將軍,從194年到234年,足足跟了劉備,乃至蜀漢政權40年的劉琰。
顯然不可能是留府長史就能決定的。
歲首發生此事,胡氏留宮一個月,劉琰打了胡氏,胡氏告官,丞相十月死於五丈原。
此案的判決,大概率也是丞相敲定的。
不過自劉琰之後,大臣母親妻子入宮朝拜慶祝的舊俗就被廢除。
歷史總是蒙上一層面紗。
若劉禪當真做了什麽,其他人又是否會捏著鼻子幫他擦屁股呢?
敬哀皇后起身,看向早已從樹上爬下來的皮猴子,
面色轉而嚴肅: “各皇子身邊宮人皆罰薪半年,以示懲戒。”
“你們幾個,去找先生領罰,將《大學》抄寫十遍,一旬之後,交給我看。”
一群小孩垂頭喪氣的低著頭,連聲稱喏。
那失足掉落的小女孩此刻已緩了過來,她轉而撲到了敬哀皇后的懷中。
敬哀皇后拍了拍小女孩的背部,柔聲細語的安撫著。
諸葛瞻的思緒從放空的狀態收回,視線則由空洞轉為有神。
敬哀皇后起身,向諸葛瞻招了招手,示意他跟在自己身後。
諸葛瞻的思維不禁再度發散出去。
敬哀皇后找自己做什麽?
說起來,政治從簡單上說,便是協調人與人之間的關系。
一些人總是將其神秘化,亦或者神聖化。
覺得需要做些大事,亦或者搞個大方案出來。
然而後世卻是以文山會海進行治理。
人與人之間是十足的囚徒困境。
兩個犯人被抓,只要有人開口認罪,那開口的人判五年,沒開口的判十年。可如果都不開口,那就無罪釋放。如果都開口則都判八年。
那麽犯人會如何選擇呢?
他開口可能判五年,也可能判八年。
他不開口, 則是判無罪,或是十年。
犯人是無法相互信任的,所以從個人理性的角度上說,他會選擇開口,但就群體理性而言,顯然都不開口才更符合群體利益。
囚徒困境深刻揭示了:個人的理性也會導致群體的非理性,個人的利益與群體的利益並不統一。
而政治家所要做的,其實便是作為一個溝通橋梁,去告訴兩個犯人,你們都不要開口,那就都能被釋放。
他的擔保足以令人相信,那他便是政治家。
他的擔保令人擔憂,那他便只是個政客。
大量的會議,不過是用作溝通協調。
例如晚明,無論南明還是義軍都不想剃光頭,戴著狗尾巴。
地主們也無法接受被異族統治。
但南明與義軍互不信任,壓根推不出一個有足夠分量的政治家去統籌兩方勢力。
皇太極從容滅掉李自成,又攻滅張獻忠,最終滅掉南明小朝廷。
歷代推行改革的政治家,則同樣如此。
他們從地主或是士大夫身上割肉,喂給平民或者軍隊,通過對外戰爭來喂飽地主乃至士大夫。
地主虧了嗎?
並沒有,他們獲得了更多。
只是以往沒有政治領袖能做到往地主身上砍一刀罷了。
桌上放了一盆肉,大家忙不迭的遞筷子,哪裡顧得上什麽吃相?
但若有了個公平分肉,甚至帶著大家去搶其他桌的人。
那便是出色的政治家。
肉食者鄙,未能遠謀。便在於他只顧著吃肉了。